向深山更深處遠行

因為緊張，所以我常常透過心靈的窗戶瞭望放松，那種神往的迫切與快感，就像戀人憧憬溫婉的新娘。

通過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在我思想的深處為放松作出了這樣的認定。

真正的放松是形神的無羈無絆，無拘無束;是紛繁冗雜的脫卸，是身心疲憊的解除，是大腦興奮的抑制;是一種不需要邏輯的思考，不需要智慧的探索，不需要情節(jié)的故事，不需要構(gòu)思的藝術(shù);是莊生與蝴蝶的互吻，是望帝與杜鵑的邂逅……像藍天白云下自由飛行的小鳥，像翠林下綠茵草坪上悠翔的蝴蝶，像孱孱碧溪下一縷揉碎于漣漪的青荇……依照這種想法，懷揣這樣的向往，也為了那份久違了的放松，拜謁崇敬的自然，讓大腦讓軀干讓四肢讓靈魂都遷徙于自然，遠離樊籬，于我而言，仿佛便是放松的首要選擇了。

一個人獨自向深山出發(fā)，沒有行囊的負荷，翻山越嶺，踏橋跨溪，穿林破荊，攀壁沿峭。“欲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不需要羅盤指針，徜徉于自然，放浪形骸，向深山更深處行進。

愚鈍著的自己，只是想逃循于城市那混混沌沌的背景，讓孿生于市井的浮躁、喧囂、擁擠、俗氣、脂粉、情欲、物欲……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就這樣自由自在地行走，毋須去探尋大自然的玄機和奧妙——大自然本來就不布玄機的。人景無猜，就如大自然無意于窺視我此時此刻的心境一樣，盡管彼此零距離接觸。

我對于自然風光的向往或求盼，大概屬于“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之列的。當然要鄙視那一葉障目的小氣，但又不須地球陸地都作為公園的奢侈!

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清風拂著面頰和衣襟，吸之而清爽;翠綠盈潤著雙目，遇之而成色;滴水與天籟齊鳴，聞之而成樂。山野之中，山花可醉，野鳥不妨，山靄出岫，云蒸霞蔚，萬籟溢澗，仙音繚繞。“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青青的黛林，碧碧的秀水，湛湛的藍天，行進在這如清洗過濾過的干凈清潔山野之中，但憑肌膚滌清風，一任客心洗流水。不知不覺，也忘路之遠近。忽見一幅水墨山水，巧似茂林修竹，小橋流水般清爽干煉的如意圖畫。

定神細看，卻沒有了桃花源的紛繁與嘈雜，撲面的是幽靜閑適。但見一木柱小屋清新自然地綴在竹樹環(huán)擁的山腰，桃李堂前蔽，松竹檐后蔭。雄厚的山脊巍然置于房后，聳入云際，屋前石級山路十八彎至遠溪。那房的門開扉敞，如古拙態(tài)，山風可自由進窗穿堂，澗林天籟可自由盈室。一只肥碩的大花犬望我而狺吠兩聲。面對我這個突臨的造訪者，那門沿竹籬前的清瘦長者，視若無人，自個兒干著手中活。一小童時而嘻戲于壩中，時而蒔弄花草。此刻，在這犬吠深山靜，峭壁映回音的空曠清幽環(huán)境中，我想起了那“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的詩句來。

老翁手編竹縷，口吐圈圈土煙。小雞啄食籬前，那犬見主人無任何示意，對我的貿(mào)然闖入，在邇邇對視一番之后，仿佛也不再生分了，而索性閑倦臥在了壩中。

我正襟咳聲鎮(zhèn)定自己，試著問長者，山野里清苦城市里熱鬧熟雅?

長者示意我坐下，凈凈耳，說道，人上一百而形形色色，有那“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者，但貧窮和富有豈一斗之財而論之?物質(zhì)富有往往精神匱乏，位高權(quán)重常常閑淡缺失，鉆營豪取勢必囚心疲困，故弄玄虛必將信任危機。何況古人有寧可清貧不愿濁富，富或許為禍，而貧也許有福!富不一定福，貧不一定就是苦，“遺金滿贏常作災”。因果就在瞬間轉(zhuǎn)換之中，貧富也可在須臾輪流。佛陀有言，“成佛不難妙在心轉(zhuǎn)，西方不遠一念之間”嘛。而今的城市色雜而性亂，若常人之不可取。城中絲竹亂耳，案牘勞神，巧奪天工乃只自然若是，山村僻野或許注定就是城市輝煌的超越。城里所謂維妙維肖，仍描摹自然山野，卻在貌似神離中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繆也!

何以證之?我疑惑地問道。

長者視我之不悟，搖頭嘆曰，深山無誑語。城里總有些人喜歡斷章取義，如心魔附體，在恍兮惚兮中，違背自然常理，干出了些令常人不屑的事來，使人啼笑皆非。

拿電視來打比方吧，電視可謂城市生活的主角，人們?nèi)绨莸乖谑袢拱阗橘胗陔娨暀C前，被蒙了心智。卻哪知道電視里的畫面只在這自然中攝取了些許鏡頭場境，只是無窮自然的一點點鏡像而已。那山水樹竹花草獸鳥云行水流風飏冰霜雨露以及四季輪換等等只有片片斷斷的進入，便讓那些如井底之蛙者津津樂道，滿足得魂飛魄散，興奮得興高采烈，可這哪能比自然的無窮與深邃?尤其是那些什么文思才涌者深受城市泥沼之害，竟異想天開地搞一些什么自以為是的動漫來以假亂真，欺騙小童，轉(zhuǎn)嫁其害，讓童心蒙蔽而忘了自然忘了天高地厚。那電視里的一框一影何足與自然之相提并論?更有那虛擬的什么網(wǎng)絡(luò)，不知將多少青少年網(wǎng)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網(wǎng)斷(雷人)了多少人的生命脈絡(luò)，山寨(刪除)了多少青少年的青春、前途與生命，成為人們虛擬空間的真實傷痛。福兮，禍兮?嗚呼哀哉，真感城里一些人之迷途太遠，積害太深，長此以往人將不人乎?城市之遠離自然實如安泰之離地也!

屋中走出一老媼，慈祥溫和，見我彷徨于此，忙置清茶于籬前石桌上。

我又問，長者遠離城市場景，仙風道骨如此非凡。您這“弄兒床前戲，老婦機中織”，只道秔稻桑麻長的自足農(nóng)耕日子;秉燭夜游，會桃李之芳園，敘天倫之樂事的淡定生活，確有自在悠閑的一面。可那城市之中誘人的燈紅酒綠之繁華不是讓蕓蕓眾生傾倒而趨之若鶩嗎?

長者打斷了我的話茬，繼續(xù)說，別把燈紅酒綠看得那么神秘，把山野自然看得那么落后。高貴與卑微，寬廣與狹窄就一步之遙，一線之隔而已!城里的輝煌只如曇花一現(xiàn)，蕓蕓眾生使盡渾身解數(shù)的追逐終將消失在大自然生命長河的短暫行囊之中。忘記本真的屬性而在虛擬的繁榮中去追求快樂和恣意，可悲的是讓人之初、性本善終結(jié)了。

我若有所思地再問道，我……

長者深吸了一口煙，道，別再問了，城里的虛與假，浮與躁。再以天氣預報來佐之吧，天氣預報的失準概率讓所謂的先進文明蒙羞就可見一斑了。那最高與最低的大包圍的最不確定與最模糊語言卻讓人捧之為最準確的定斷，就如紅塵宦海中最虛偽的行為卻獲得最虔誠的回報一樣，這最模糊的預報卻獲得了最精確的肯定，真貽笑大方也。

自然中的我輩憑直覺看自然的風向標，蟻行蚯滾，云低燕飛，屋潮水退等等便一清二楚地知天氣之變化了，一嫩芽一枯葉更知四季替換，山山野野里這四季耕作從古至今都從未脫離過季節(jié)的步伐。

長者的率真和不設(shè)防，真知見地和卓爾博學，讓我唏噓不已，感慨萬端。我也敬佩著老人的那份對自然的執(zhí)著守望和對城市的透徹感悟。正當我啞然間，忽見一村姑從叢林中走來，隨著款步而來的如柔風拂面的是姑娘唱著的山謠，

我的家園喲，我的風景

水喲，你清你碧你透徹你甘冽

風喲，你輕你柔你質(zhì)爽你清新

云喲，你白你絮你閑游你飄逸

花喲，你紅你粉你芬芳你燦爛

山喲，你綠你壯你逶迤你蔥蘢

……

我的家園喲，我的風景

人們喲，你樸拙你本真你清閑你愉悅

生活喲，天賜地與進退自如平談而豐足

生活喲，桑麻稼穡逍遙茗酒坐花而醉月

生活喲，擁抱自然山水相依幽靜而和諧

……

我完全陶醉于這縹緲的仙音以及唱詞所表達出的飄逸逍遙的自然生活了。這清唱剔去了伴奏的嘈雜蹈舞的擁擠，就像澗溪淌流輕風扶柳那么自然那么流暢，那感覺就像朝陽吸吮露珠時的甘甜清爽。

老人打斷了我的陶醉。用手引向了娉婷姑娘的小潭前，說，在這里，青山是如此的蒼翠冷靜，碧水是如此的一色含蓄，山巖是如此的古老收斂，一切都是自然之中的自然。順著長者引領(lǐng)，但見芙蓉映碧潭，綠影逐漣漪，粼粼微瀾，魚的翔游沒有鼓起水的張揚，水永遠微笑于矜持。我想這恰是天然璞玉似的山姑的影子。這姑娘帶著一股山野的清新純潔，質(zhì)樸而毫無矯飾，她的靈秀脫俗，大約是因這大自然之靈已化作了她的血脈和魂魂吧。

老人健談靈活，內(nèi)氣很足，年長卻生命之樹如山松般常青，話語中飽含格物至理。

長者見我似有所感，又道，城市猶如一個大染缸，很多方面失去了初造者的本意。若一任世間那道德操守紊亂，物欲貪念橫流，浮躁著的眾生必然是人生航標迷茫，真情勢必蒼涼，思想勢必荒蕪，靈魂勢必游離于軀體之外，空殼行尸實在是城市造就的現(xiàn)代悲哀!

只有真正地遷徙于自然的始態(tài)或回歸山野的原生，方有人的純樸和天真，也才有輕松自如。在順天應時中回歸自然必然能尋找到在城市中丟失的東西來。

姑娘進到屋里，長者繼續(xù)著手中的活兒，此刻裊裊炊煙升脊起。

我折服長者的宏達智慧及人性本真，更折服大自然對人性的陶冶和人性復蘇的催化。

我為輕松而來，但聽了長者一席話，確實為過去之遠離自然而緊張!

不過，拜水山溪澗，問道大自然，卻也不枉然此行也。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