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才想起上車的 愛

□吉美麗

中途才想起上車的 愛

□吉美麗

不管什么樣的媽媽，不管孩子對媽媽怎樣，媽媽都愛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

One

她懷上我的時候，并不像一般的母親那樣喜悅，忙碌地置辦嬰兒的衣物，欣欣然地為孩子計劃未來，偶爾想想這個孩子會更像父親還是母親，是男孩還是女孩。她甚至根本無視我的存在，背著父親吸煙喝酒，并在與父親吵架后離家出走，隨便住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家里。她那年21歲。

姥姥為有這樣一個女兒發(fā)愁，盡管她與父親頻頻爭吵，姥姥姥爺也始終不準她提出離婚。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么脾性，能有父親這樣的男人接納她已經是萬幸了，假若真的離了婚，哪怕不帶著我這個孩子，怕也很難再嫁。

我不能不承認，她是個漂亮的女子。她有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烏黑發(fā)亮的長發(fā)，即便是隨手一挽，都有種散漫不羈的風情。這樣漂亮的她，在小城里，當然是被許多女人嫉妒又不屑一顧的。而她本就不是安分的女子，在生下我不到兩年，便跟著一個從省城來做生意的男人跑了，將因此而沸騰的小鎮(zhèn)和別人的嘲弄留給我和父親。并用這樣近乎羞恥的出走，在我和她之間，留下一道永遠都無法抹去的傷痕。

Two

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念書。在一個夏日的黃昏，她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手里拿著一個新潮的書包，里面還有文具晃動的響聲。我躲到父親身后去，怯生生地看她。父親將我生拉硬拽出來，用命令的語氣說：喊媽媽！我低頭看著她有鏤空花紋的涼鞋，黑色的絲襪，還有旁邊椅子上花花綠綠的糖果和衣服，卻始終緊閉著雙唇。

她被那個她以為找到真愛的男人甩了，她無路可走，只好重新回到小鎮(zhèn)。她明明是想回到我們身邊的，但是來看了好幾次也沒說什么，最后還是姥姥挑明了，父親點頭說：我也就是為了孩子有個親媽。

她似乎覺得有愧于我和父親，在小城的鞋廠里尋了一份事做，盡管薪水不多，但至少可以不向父親伸手要錢，而且還能不時用一些小玩意來收買我的心。我記得那時她常給我買巧克力，我禁不住誘惑，去她手上拿一塊剝開來吃。她笑著看我，將另外幾塊放我兜里，又撫撫我的頭發(fā)，說，小寶長得越來越像媽了，漂亮著呢。

然而，她引以為傲的美貌，我卻并不喜歡。小城里總有女人看我走過去后，小聲嘀咕說，這一定是李美鳳的女兒，估計長大了也是靠臉蛋飯吃的主。于是，我總恨自己這張脫不了她影子的臉，甚至會對著鏡子用毛巾使勁地搓臉，似乎這樣便可以將她留給我的痕跡除掉。

當然是除不掉的，而且，竟是越來越像她。她顯然對此很是滿意，喜歡帶我上街，穿著她親手縫制的公主裙，在人群里慢慢地走。總有男人回頭看她，她滿足于這樣的回頭率。關于她的傳言，也總是沒有止息過。父親與她維持著表面的婚姻，其實早已對她失去了信心。

果然，沒過兩年，她便又傳出了緋聞。這次是個已婚男人，而男人的女兒，恰好和我在一個學校讀書，只是比我年長一級，還是一個大姐大，常常見她在路上走，后面跟著幾個忠心耿耿的小兵，晃晃悠悠地，與我擦肩而過。

所以當事情沸沸揚揚地傳開來，最先受到嘲弄的，不是父親，也不是她，而成了我。那女生先是寫恐嚇信給我，說“母債女還，如果你媽那妖精還繼續(xù)勾引我爸，那么你以后別想在校園里安穩(wěn)走路”。后來又放話給我，說“再不讓你媽收斂一下，小心放學路上挨磚頭”。

幾個月后，我就嘗到磚頭的滋味。

Three

那天，她給我買了條新裙子，又非要再去買雙新鞋來搭配。我不愿意跟她進商店，便坐在門口看過往的行人。眼瞅著那女生和幾個人飛奔過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額頭便被人拍了一磚頭，血當即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聽到我的慘叫便跑出來，但那個女生早就帶著她的隨從一溜煙跑了，看她出來，那女生又回頭指著她罵了幾句。她顧不上還擊，瘋狂地跑到馬路中間去攔車，帶我去醫(yī)院。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用手絹為我輕輕地擦拭額頭的血跡，又不斷地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這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與她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她緊緊地將我攬在懷里。我還看見她的眼睛里有淚水在閃，卻始終沒有流出來。

在醫(yī)院包扎好，快要到家的時候，她突然蹲下身來，整整她給我買的新裙子，吃吃艾艾地說，小寶，如果爸爸問起，就說自己碰的，好么？我看著她滿臉陌生的哀求，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這個秘密，終于還是沒有保住。父親稍稍追問，我便將事情抖露出來。父親這次沒有和他吵，而是堅決地提出了離婚。她哭鬧過也哀求過，甚至抹下面子去求周圍的人說情，但都于事無補。有一天晚上，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我看見她正坐在我的床邊，小聲地哭泣。我猜想她一定是走投無路，想來求我，試圖讓我挽留住父親的心，這時候也只有我能說動父親了。可我假裝睡著了，任她怎么哭泣，也沒有將眼睛睜開。父親終于還是跟她離了婚。

那件滴了血的裙子，我再也沒有穿過，我把它藏在床底下一個放舊書的箱子里，撒謊說弄丟了。

Four

她還是那個脾氣，和父親離婚后不久就賭氣嫁了一個鄰城的有錢中年男人，成了一個小工廠的老板娘。

那時我已經憑借著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市里最好的中學，她時常會坐著中年男人的車去學校看我，提著一大堆好吃的東西。她讓那個男人遠遠地在車里等著，不讓他靠近我，似乎，我與她的相見與他毫無關系。盡管我知道，她給我的東西，都是用那個男人的錢買來的。

父親的單位倒閉了，他天天喝酒解愁，沒有心思過問我的學習，也沒有積蓄供我繼續(xù)讀書。每到交學費的時候，沒有等我開口，她便給我送到學校，我們之間，照例是沒有多少的話，她只輕輕地囑咐，讓我好好學習考大學，錢的事情不用我操心。

不用她說，我也知道要努力學習。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遠離這個小城，遠離這難堪的生活，還有她刻意的討好。我那時太年少，從沒想過她從中年男人那里要錢給我交學費的時候，有沒有為難。

我接到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書那天，她在小城最好的飯店請我吃飯。我聽從父親的建議，為了以后的花費，去赴她的宴會。席間她不斷地給我夾菜，她丈夫仿佛因為受了冷落而不悅。后來我去洗手間，回來時在門外聽見她與那個男人爭吵，斷斷續(xù)續(xù)地。我聽她說，你的那些事我都不介意，你有點良心好不好。

很長時間之后，我才知道，她不介意的那些事是那個男人的變心，但為了我的學費，她不肯跟他分手。

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上大學了，學費還是她給我的，是那個男人離婚時給她的。大一的暑假，我去看她，為她買了漂亮的裙子和一把昂貴的梳子。那時的她，在艱難的單身生活里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風韻。我坐在她的身后，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聊天。我告訴她我現(xiàn)在可以通過做家教和寫文章自己掙學費了，還告訴她爸爸和那個在老街賣炸糕的阿姨結婚了。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她笑著閉上了眼睛，很滿意的樣子，我卻是哭了。

笑與淚之間，我聽見歲月的車輪緩慢地碾過，載著她，還有中途才想起上車的我。

責編/東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