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雋
近年來,信貸增長過快是新興市場國家普遍面臨的問題。目前,中國宏觀經濟面臨的挑戰主要來自資產價格上漲、地方財政和銀行不良貸款,而這三個方面均與信貸的快速增長帶來的信貸膨脹密切相關。已有的研究表明,信貸激增通常被認為是潛在風險的早期預警指標,新興市場信貸的過度膨脹會導致經濟過熱、外部失衡和銀行貨幣危機,從而危及宏觀經濟和金融業的穩定。
美國次貸危機爆發之前,全球經濟處于高增長和低通脹的黃金時期。對于新興市場國家來說,貨幣化進程促進了金融需求,伴隨著經濟的強勁增長,信貸繁榮。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后,各國政府均采取積極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刺激經濟增長,信貸量猛增。我們選取巴西、中國、印度、俄羅斯“金磚四國”以及歐洲一些新興市場國家2000—2008年的數據進行對比分析。
近10年來,新興市場國家國內信貸增長量大多超過GDP的增長量,信貸量穩步提高。對比看來,中國的信貸占GDP比重的水平一直處于高位(見表1)。
對信貸快速增長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新興市場國家(非洲、拉美、中東歐和亞洲等地區),關注的是銀行對私人部門的信貸,采用的指標主要是銀行給私人部門信貸的增長率和銀行給私人部門信貸占GDP的比重(見表2)。
從表2中可以看出,大多數新興市場國家對私人部門的貸款穩步增長,與其他新興市場橫向比較,中國的銀行對私人的信貸水平遠遠高于其他國家。

表1 銀行業提供給國內的信貸/GDP(單位:%)

表2 國內給私人部門的貸款/GDP(單位:%)
在中國近30年的發展過程中,資本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高達55%[1],信貸成為推動經濟增長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大資金帶動大增長是中國經濟成長的基本模式。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后,受刺激經濟的政策和“保八”的影響,2009年中國信貸總量陡增了9.59萬億元,貸款增速約為32%,創10年來的新高。
根據世界銀行2010年6月發布的《中國經濟季報》提供的數據(見圖1),2009年以后,中國國有企業突然發力,打破了前些年投資增長低于非國有企業的態勢,投資增速超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投資的主要資金來源于銀行的信貸,國有部門的擠出效應開始顯現。

圖1 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投資情況
國有銀行和股份制商業銀行主導的信貸膨脹表明,中國政府在投資和銀行信貸資源的配置中仍然具有絕對的影響,銀行業要成為真正的市場主體,任重而道遠。
新興市場信貸的快速擴張主要源于在較低的經濟基礎下較高的趕超意愿和動力。克勞利(Crowley,J.)對趕超假說提供了證據,認為金融發展初始水平較低的國家具有較高的信貸增長率。[2]
希爾伯斯(Hilbers,P.)等人[3]在理論上對信貸快速增長的原因進行了總結,認為主要來自三個方面:(1)在經濟發展階段,信貸的增長快于產出。[4]實證研究支持了“金融深化”理論,即金融業的開放和發展有助于促進經濟增長。(2)按照加速器理論[5],由于企業投資和營運資本的需要,在周期性好轉的初期,信貸擴張快于產出。(3)超額的信貸擴張會通過金融市場使風險發生變化,出現非理性的反應。根據金融加速器理論,對資產未來收益的過分樂觀導致熱錢的涌入,抵押品的價值上升(同時會提高非交易品的相對價格),銀行放任企業和消費者去負債消費。當企業遭受經濟中的正向或負向沖擊時,其凈值隨之升高或降低,經由信貸市場的作用,放大這種沖擊對經濟的影響,延伸繁榮或增加衰退的廣度和深度。
從需求方看,新興市場國家處于經濟起飛初期,投資欲望和需求普遍高于發達國家,信貸的擴張被經濟的強勁增長和名義利率的下降所推動。從理論上講,實體經濟的增長強化了消費者的信心和商業繁榮的氣氛,而消費和投資的興旺帶動了資金需求。住房商品化,居民良好的收入預期,企業較多的投機或投資機會,使信貸需求強勁。
從供給方看,信貸增長的動力來源于銀行對利潤最大化的追求。在近10年金融深化的浪潮中,新興市場國家的金融機構私有化進程明顯加快,銀行逐漸成為真正的市場主體。同時,新興市場國家的投資環境改善,風險溢價降低,本幣升值壓力加大,高收益的市場機會等因素吸引了大量外資涌入。在許多新興市場國家,來自發達國家的外資企業主宰了銀行業。希特恩(Sirtaine,S.)等人提供的數據[6]表明,歐洲新興市場信貸增長的部分主要是由外資銀行貢獻的。
具體到中國,2001年加入WTO后,四大國有商業銀行開始了股份制改造、上市等一系列改革。伴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信貸的擴張推高了銀行的利潤。次貸危機后,信貸的供給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政府大干快上的需求。按照規劃,4萬億元的投資計劃中中央資金僅占30%,地方及銀行貸款占70%。從固定資產投資看,很多地方是“政府搭臺,銀行唱戲”。地方政府通過政府的融資平臺,將落實項目資金的重任推向了商業銀行。
概括來說,新興市場國家的政府、商業銀行、廠商和消費者對經濟增長和收入預期的合力直接推動了信貸的擴張。
信貸增長的資金主要來源于國內企業的存款、個人的儲蓄以及較快的貸款周轉率,其次,來源于外資的大量流入。而且大多數新興市場國家的政府為了使經濟步入快速增長的軌道,將貨幣供給視為外生變量,主動采取寬松的貨幣政策,刺激了信貸激增。一些經濟依靠出口起飛的國家,外匯儲備的增加成為基礎貨幣超量投放、最終信貸和廣義貨幣擴張的主要源泉。
中國是典型的銀行主導型金融體系,存款為銀行信貸提供了雄厚的資金來源。2000年中國存款總額為12.4萬億元,2009年增長到59.8萬億元。根據中國人民銀行2009年末資產負債表提供的數據,在中央銀行22.75億元的總資產中,用于購買外匯的資產為17.52億元,占比高達77%[7],中國高額的外匯儲備對貨幣發行的貢獻可見一斑。
現有文獻在憂慮新興市場國家信貸激增對經濟金融穩定影響的同時,也非常關注如何定義和區分信貸增長的“過度”問題。
理論上說,經濟發展需要信貸支持,信貸的增長應該是一個內生變量,它是由經濟體系中的實際變量和微觀主體的經濟行為等因素決定等。希特恩等人對決定信貸的主要宏觀因素進行了總結,認為人均GDP(經濟增長)、實際利率(信貸成本)、通貨膨脹(波動成本和信貸約束)、公共債務(擠出效應)、金融自由化指數(金融深化)、銀行監管、會計標準和資產價格(財富效應和抵押品)等因素起著重要作用。[8]
博薩(Boissay,F.)等人認為,理論上,定義“過度”信貸增長需要滿足以下條件之一:(1)銀行信貸的壞賬已經威脅到金融穩定;(2)信貸的增長使宏觀經濟發展不可持續,如外部環境惡化導致借入和歸還外債無法繼續。但是這兩種效應都不容易度量和預測。[9]
我們需要判斷信貸的增長是經濟基本面的正??陀^需要,還是趕超效應刺激的結果,如果是前者,則有利于經濟的發展;如果是后者,將會給宏觀經濟和金融業帶來風險。由信貸激增引發的信貸膨脹被定義為在某個階段的信貸增長極端地偏離正常趨勢,即這種偏離是不被經濟的基本面所支撐的。[10]現有文獻的基本思路是尋找和量化正常趨勢的門檻值或基準值,超過這個值,就被認為是“過度的”。[11]不少文獻指出[12],對于從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的國家來說,一是可研究的時間序列較短,二是經濟體制和結構處于劇烈變動的不穩定狀態,研究滿足經濟增長的基準信貸增長值較為困難。
一些學者采取了不同的方式來辨別信貸的行為,如采用Hodrick-Prescott濾波模型來區分正常趨勢和過量的增長。[13]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認為,如果超過信貸增長趨勢1.75倍標準差,就可認為是“信貸膨脹(Boom)”。[14]因為假設信貸增長值服從正態分布,它們落在超過1.75倍外的標準差的概率只有5%。在轉軌時期,由于難以通過歷史數據預測未來的信貸增長,謝德勒(Schadler,S.)等人通過對歐元區現有的成員國發展歷程的研究,來推斷未來的新成員可能的發展趨勢。[15]采用向量誤差修正模型(VECM)對歐元區的季度數據進行估算,模型中信貸需求包括信貸/GDP、信貸成本的替代量(政府債券長期的實際利率)和人均收入三個變量。從這些變量長期均衡的協整關系中,可以得到一些關于信貸平穩增長的規律。例如,從長期來看,人均收入增長10%,信貸/GDP大約提高3%。
博薩等人認為,信貸不僅依賴于其傳統的宏觀經濟基礎,金融自由化等新的因素也會起作用,這些變化會從不同的渠道或以不同的方式影響銀行業和信貸供給。[16]同時,新興市場較為嚴格的監管規定也會產生反向的效應。信貸增長既作為宏觀經濟基本面的函數(可用GDP的增長率和利率表示),也是實際的信貸/GDP和其均衡水平二者差額的函數。通過對這些變量信貸彈性的估計,得出預期信貸增長的情況,將實際信貸增長和預期的信貸增長進行比較,來檢驗信貸增長是否“過度”。
茲德恩卡(Zdzienicka,A.)認為,在發展中國家,“正常”信貸行為依據的是“金融深化”理論,而“過度”的信貸增長的基礎是“金融加速器理論”或行為模型。[17]“金融加速器”理論和行為模型通過順周期性解釋了信貸快速增長。根據“金融加速器”理論,信貸擴張來自對未來收益的過分樂觀,這會增加擔保債務抵押品的價值和借款人的信用額度。在行為模型中,對“過量”信貸增長的解釋是金融市場上對風險的誤測,即金融市場在繁榮時被低估,在衰退時被高估。作為對“過量”的信貸擴張的反應,當泡沫發展到一定階段,市場很可能出現逆轉,威脅金融和經濟的穩定。
茲德恩卡采用濾波、靜態和動態面板估計的方法進行估算[18],結果表明,樣本中的幾乎所有歐洲新興市場國家都存在信貸增長超過經濟發展的基本面問題,估計結果確認了以往文獻對信貸快速增長的擔憂。他采取了兩種方法:第一,根據歐洲新興市場國家的金融發展和以往發生危機的經歷,研究信貸增長的門檻值。即估計一個國家的經濟金融發展正常趨勢,然后將這個趨勢與實際的信貸增長進行比較。第二,為了避免轉軌時期經濟調整過快的影響,采用樣本外的、同一區域的經濟發展較為平穩的、發達的西歐國家的情況作為均衡值,茲德恩卡認為這個標準是“客觀”的。在兩種方法中,都是根據實際值和長期均衡值的偏離程度來判別潛在的信貸擴張是否“過度”。
找出一個地理位置相似的、發展較為平穩的區域作為均衡值或基準值,在中、東、西歐之間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對于研究拉美和亞洲等新興市場區域來說,這種方法則不具有推廣的價值。進一步說,雖然這些年來新興市場國家模仿發達國家的自由市場經濟模式進行了變革,但是新興市場和發達國家的經濟基礎不同,其經濟體制(例如固定匯率制度等)等諸多方面也存在很大差異,因此,采用樣本外市場的長期均衡值作為門檻值存在著一定的問題。
盡管信貸增長的均衡水平的基準指標或判斷趨勢偏離基準指標的方法存在爭議,但還是有許多學者從不同時間、不同國家或不同角度進行探討和研究。[19]
宏觀經濟、金融和企業等本身的弱點和市場的過度反應(傳染病效應、羊群效應)是經濟金融危機的兩個原發性因素。希特恩等人將先行脆弱性指標和早期預警指標歸納為三類[20]:
(1)宏觀經濟。德米古-孔特(Demirguc-Kunt)認為經濟金融危機是宏觀經濟失衡的結果,監控宏觀謹慎的指標非常重要。[21]
例如,M2/GDP是一個衡量金融深化的宏觀指標,比值越大,說明經濟貨幣化的程度越高,同時它也可以度量貨幣的流動性。從圖2來看,中國M2/GDP長期居高不下,暴露出商業銀行的支付風險及可能的通貨膨脹風險。商業銀行集中的大量存款沒有創造相應數量的GDP,貨幣資金的邊際生產力處于不斷下降的水平。同時,M2/GDP的提高意味著M2的增長速度快于GDP的增長速度,存在著超額貨幣供應量。

圖2 M 2/GDP的比重(%)
利率的水平反映了資金的價格。從表3中可以看出中國的貸款利率最低,巴西最高,而一般水平在兩位數左右。這一方面反映出中國的商業銀行對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成本較低的資金來源;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中國市場資金的充裕程度和流動性狀況。過剩的流動性、飛漲的信貸數額和過低的金融成本,是中國資產泡沫和房產泡沫的癥結所在。
(2)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薩哈瓦拉(Sahajwala,R.)等人認為危機是銀行表現不好的結果,強調通過壓力測試來評估銀行的脆弱程度,主要包括銀行資產質量、資本充足程度等指標。[22]
(3)資產市場。股市、房市持續暴漲,泡沫嚴重,往往是經濟金融危機的前奏。邦吉尼(Bongini,P.)等人認為股票、房地產等價格、違約的概率等市場指標是經濟脆弱的風向標。[23]

表3 貸款利率 (單位:%)
盡管近10年來新興市場國家的經濟發展引人注目,但是現有的研究普遍認為,信貸的快速增長直接威脅著宏觀經濟和金融體系的安全運行。卡明斯基(Kaminsky,G.)等人綜述了若干文獻的研究成果,認為信貸膨脹是銀行和貨幣危機的重要誘因。[24]在過去40年中,信貸膨脹通常與國內投資繁榮、利率上升、經常賬戶惡化、國際儲備下降和實際的外匯升值和潛在產出的下降等聯系在一起。
信貸激增可以從三個方面影響經濟金融的穩定:
第一,宏觀經濟。信貸激增會通過刺激潛在的產出和創造過熱的壓力來影響宏觀經濟的穩定。經濟的快速發展加大了對進口石油、鐵礦石等資源類產品的依賴。銀行為消費或進口需求提供信貸,隨后影響到對外經常賬戶余額。一些新興市場國家的出口在GDP中所占的份額增長較為緩慢,存款的上漲低于投資的增加,主要通過銀行借入外資來彌補逆差,致使負債不斷攀升。商品的需求主要依靠進口來滿足,導致了經常賬戶的逆差和較重的外債負擔,而且缺乏彈性的固定匯率機制無法吸收一些真實沖擊,加劇了經濟的不平衡。
較高的債務會引發貨幣、利率和期限的風險。在許多新興市場國家,貸款的激增很大部分來源于外資的流入,這增大了人們對貨幣的錯配、外資流入的突然停止和金融的傳染病效應的擔憂。根據希特恩等人提供的數據[25],在一些歐洲新興市場國家,短期的外債在總外債中的比重超過40%(如斯洛伐克、立陶宛等),一些國家的短期公債在外匯儲備中的占比非常高(例如,2005年末,愛沙尼亞達到250%,拉脫維亞達到350%)。由于不少債務國實行的是浮動匯率,所以還存在重新定價的風險。
信貸的快速增長會形成能源、食品、工資和資產等價格上漲的壓力。國別之間通貨膨脹和利率等方面的差異增加了資金套利的機會,如果流入資金以投機性為主,那么,外界環境的波動可能會帶來外資流向的突然逆轉,從而導致幣值和金融市場的劇烈震蕩。
第二,資產市場。為了最大限度地發揮財務杠桿的作用,機構投資者通常會用購置的股票作為抵押品申請新貸款,投資于股票市場。一旦股票價格下瀉,機構投資者不但自身損失慘重,而且沒有能力償還銀行貸款。在抵押品嚴重貶值的情況下,銀行也難以通過變賣抵押品來收回貸款。資本市場的傳染性較強,股票價格的下降會導致國內外投資者逃離股市,對匯率、儲備和基礎貨幣產生影響,導致利率和流動性問題,經濟容易出現較大的波動。
一般來說,住房按揭被認為是銀行最安全的資產。①在《巴塞爾協議》(1)中,住房按揭的風險權重為50%,而其他貸款為100%。新興市場國家房地產業在國民經濟中占據重要的位置,房地產價格的波動可以從幾個方面影響銀行業:首先,一般來說,房地產開發商依賴銀行貸款,往往通過土地或者房產自身抵押來取得貸款,資產負債率較高。房地產市場價格和股票價格具有相似的效應,一旦下跌,馬上會影響到作為抵押品的房地產的價值,開發商的資金鏈條將會斷裂,從而難以償還銀行債務,會影響到銀行的撥備,增加銀行的不良貸款。其次,在新興市場國家,有大量的投機資金進入房地產市場,投機者往往利用銀行的杠桿融資大舉負債。房地產價格的下降將直接打擊投機者和貸款銀行。再次,在房產價值增值階段,投資者在財富效應的驅使下可能舉債消費,一旦房產價值縮水,投資者有可能陷入償付危機,出現負資產的情況。
第三,銀行業。在經濟繁榮時期,度量和預測與整個經濟環境相聯系的信貸損失、評估借款人和貸款人在外部形勢變化的情況下的損失較為困難,風險通常會被低估。而且,金融機構短期化的激勵機制會進一步刺激信貸增長,或明或暗的政府擔保產生的道德風險和不完善的銀行治理結構等因素,會加速信貸增長,刺激銀行冒更大的風險。
伴隨著寬松的貨幣政策和市場競爭的加劇,銀行往往會對一些不符合條件的借款人的未來還款能力抱有僥幸心理,降低貸款標準放款。銀行的管理無法跟上貸款快速增長的要求。由于不良貸款率是一個滯后變量,所以在信貸增長的初期,人們看不到銀行的問題,這給外界造成銀行安全運行的錯覺。在信貸擴張的浪潮中,管理較差的銀行的信貸擴張速度絲毫不亞于穩健的銀行。
伴隨著銀行業務多樣化的發展,銀行涉足資本市場的創新產品越來越多,逆向的震蕩是否會導致銀行的巨額損失,這依賴于存貸款規模和期限的搭配、貸款的流向、集中程度、貸款抵押品、貨幣幣種的風險以及銀行和借款人采用對沖工具覆蓋利率和匯率風險的程度等因素。外匯貸款的增加會給銀行帶來直接(資產負債表的錯配)和間接(如果借款人的收益是以國內貨幣計價的話)的信貸風險。由于外資母銀行對子銀行有著較大的影響,如果新興市場或母銀行出現問題,容易引起外資銀行資金的撤離。
信貸膨脹在短期內固然有助于緩解國際金融危機的不利沖擊,但可能加大未來通脹的壓力和新一輪的資產價格泡沫的形成,信貸高速擴張之后的信貸緊縮又會促使泡沫破滅,使商業銀行在信貸活動中面臨更加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惡化銀行的經營,損害金融體系的穩定。
希特恩等人在研究歐洲新興市場國家貸款快速增長時,認為可能會出現三種結果:第一,進入良性循環軌道。技術的轉移和生產力的提高使新興市場國家可以通過外商直接投資(FDI)來彌補經常賬戶的赤字,全要素生產力(TFP)將會提高。較低的實際工資和較高的全要素生產力將緩解通貨膨脹和實際有效匯率的壓力,降低總需求,使經常賬戶進入良性循環。政府通過相關政策對工資的快速增長進行一定控制,以確保勞動力市場更大的彈性和最大化技術的轉移。用經濟的增長來消化信貸的投放,使經濟步入良性循環的過程。第二,緩慢痛苦調整的軟著陸。第三,出現經濟金融危機的硬著陸。[26]
雖然中國與其他新興市場有許多共性,但也存在著明顯的差異,主要表現在:
(1)中國的國際收支中經常賬戶余額持續順差。大多數新興市場國家經常項目都是逆差。中國加入WTO后,出口大幅增長,與此同時,國內制造業的升級換代基本替代了人們對進口日用品的需求,進口商品對國內消費市場影響不大。
(2)投融資體制的差異導致銀行信貸風險的形成機制不同。首先,中國沒有完全開放資本市場和資本項目,外匯市場、股票市場受外界波動的沖擊較小,熱錢沒有合法的進入渠道。其次,本土銀行和國有股份主導著中國的銀行業。與其他新興市場國家相比,外資銀行的市場份額都遠遠低于本土銀行,因此,外資銀行的行為不會對中國的銀行業產生太大的影響。
(3)信貸膨脹的風險產生渠道不同。中國商業銀行熱衷于將資金貸給地方政府(或地方政府的融資平臺)或大型國有企業,尤其是在最近一輪的經濟刺激中,銀行業繼續充當了政府的準財政工具。
對于中國來說,信貸激增會出現什么樣的結果,取決于以下因素:
(1)經濟低迷持續的時間有多長。從目前情況來看,全球經濟的恢復和調整將會持續較長時間。次貸危機后,如果沒有政府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等多項“組合拳”的強刺激,中國經濟成長肯定會出現明顯的下行。如果經濟馬上得到復蘇,銀行貸款實際上是抄底資金,風險可能不會很大。但如果持續時間很長,很多企業在經濟反復震蕩中難以支撐,銀行的風險就會隨之增大。
(2)房價下跌的程度。在房地產調控不斷深入的情況下,房地產市場的不確定性會延緩房地產開發商資金的回籠,增加其財務成本和經營風險,持續下去,房地產開發商可能出現資金鏈斷裂問題,銀行貸款將首先受到沖擊。統計數據顯示,2010年第2季度數家國有大型商業銀行關注類貸款出現集中性增長。①中國商業銀行的貸款采用五級風險分類法,即正常類、關注類、次級類、可疑類和損失類,后三類屬于有問題的貸款,即不良貸款。關注此類貸款的重心是盡管債務人目前有能力償還債務,但存在一些可能對償還債務產生不利影響的因素。房價下降對銀行的壓力測試結果表明,一般銀行可以承受房價下降30%的壓力。
(3)地方政府資金是否充裕。這一輪的貸款激增有許多是投放在城投、城建等有政府背景的融資平臺上。一般認為,政府的信譽較高,但地方政府大多只關注擴大規模,而較少考慮還款來源。過去很多政府貸款項目都是以土地作抵押的,但由于國家這一輪對房地產調控的力度很大,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讓收入大幅度減少,風險明顯增加。國有企業和政府資金不僅使用效率和監管水平不高,資金浪費較為嚴重,而且政府熱衷于見效快的基建項目,以快速拉動當地經濟增長,產能過剩和決策失誤都可能導致銀行產生大量的不良資產。
從現有的研究結果來看,大多數新興市場國家的信貸激增是趕超效應或經濟刺激的結果,超越了經濟發展的均衡值,因此,首要的選擇是降低信貸增速。
希爾伯斯等人將應對新興市場信貸激增的一般性政策選擇歸納為六個方面:(1)宏觀調控政策。包括從緊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2)謹慎性措施。可采取的方法有實行更高或有區別的資本要求,采用更嚴格的貸款分類和撥備規則,實行動態的準備金提取,適當提高某些貸款和抵押品的條件,控制貸款集中度,加強對期限不匹配的監管等。(3)監管措施。包括增加銀行風險管理和內控的披露要求,對潛在問題銀行或有過度貸款行為的銀行實行更加嚴格的監管,進行壓力測試和現場檢查,增加銀行間和與非銀行金融機構間的協調監管,加強國內外銀行監管信息的交流和溝通等。(4)市場發展措施。鼓勵采用對沖工具等衍生金融產品來管理和控制風險,發展證券市場以減少對銀行信貸的依賴,改善信貸文化(包括建立征信局、完善信用記錄、完善法律體系等)環境,完善銀行和企業的會計準則等。(5)行政手段。如果問題非常嚴重,則可以采取行政手段強制控制。例如,整體或單個銀行的信貸限制;實行信貸增長的邊際資本要求,對本幣和外幣規定不同比率的準備金等。(6)提高風險意識。開展宣傳教育活動,提高公眾的風險意識等。[27]由于各項政策的作用點以及效力存在著差異,因此,政府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具體分析,采取不同的手段和政策組合。
對于中國來說,規??涨暗男刨J刺激政策在恢復經濟增長的同時,其風險和負面效應已經開始顯現,主要表現在增大通脹壓力、助長資產價格泡沫和加大國家債務風險等方面。非常規政策措施逐步向常態化調整的回歸是必然的選擇。當前宏觀調控的重要內容是要處理好保持經濟平穩發展、調整經濟結構和管理好通脹預期這三者之間的關系。
在借鑒一般性政策建議的情況下,針對中國目前的信貸膨脹狀況,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1)密切關注信貸膨脹的潛在隱患,及時調整政策。推進市場化進程,讓民間資本更多地發揮作用。進行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增強人民幣匯率彈性,使貨幣政策有更大的運作空間。
(2)銀行業信貸要有保有控,著力優化銀行業信貸結構。推動經濟結構優化調整和經濟發展方式轉變,關注國家產業政策和市場變化對授信企業和項目還款能力的影響,加強敏感性分析。銀行業必須嚴守資本充足率、撥備覆蓋率、杠桿率、大額風險集中度比例控制這四條底線,并實施動態調整,以增強風險抵御和控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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