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本刊記者 韓同偉
毛嘉陵,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化研究與傳播中心主任、中華中醫藥學會中醫藥文化分會副主任委員。多年來,他傾心于中醫藥文化的研究與推廣。2004年,他在《中國中醫藥報》任總編助理兼總編室主任期間,執行主編了《哲眼看中醫》一書(2005年1月1日由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極力推動醫藥科學文化問題的研究。2007年,他編著出版了《第三只眼看中醫》,并提出“中醫屬于東方科學”的概念,為學術界開拓了一個全新的科學認知模式。近日,記者約到了百忙中的毛嘉陵主任,聆聽了他關于 “中醫文化”和“東方科學”的詳細闡述。
記者:毛主任,作為我國專業從事中醫文化研究與推廣的專家,您對“文化”的概念和內容是如何理解的?
毛嘉陵:世界上對“文化”的解釋有很多,雖然實質上人們已經對“文化”太熟悉了,但要給“文化”下個定義卻并不容易。迄今為止,世界上有一定影響的關于“文化”的定義就高達數百種之多。在這些繁雜的定義中,有一個較為普遍接受的觀點,即“文化是一個與自然相對應的概念,與人類有關的一切都可以納入文化范疇”。所以,有專家說,“文化的本質就是人類化。”總體來說,文化就是人類智慧成果和實踐活動的概括,包括不同國家、地域、民族所特有的道德情操、學術思想、價值觀認知、思維、審美、宗教、信仰、習俗習慣、行為方式、語言文字、文學藝術、科學技術和各種制度等要素。
記者:有了對“文化”的基本認識,您又是怎么理解“中醫藥文化”的呢?
毛嘉陵:中醫藥文化是中國人對生命、健康和疾病等特有的智慧成果和實踐的概括,包括對生與死的價值觀、健康理念、認知思維模式、診療方式、養生方式、生活方式、藥物處方、醫患關系和運行體制等醫學知識體系和醫療服務體系。
記者:發展中醫是不是必須從發展中醫藥文化入手?應該注重哪些方面?
毛嘉陵:“從文化入手發展中醫藥”,目前已成為業內的共識;但往常不少人認為,中醫藥文化工作就是講中醫歷史故事,寫名醫傳奇,傳授中醫養生知識,研究中國古代哲學、儒釋道對中醫藥的影響等。我們認為,這些雖然沒錯,也很有必要,但僅僅如此卻還不夠,因為這沒有抓住“文化”的核心。可是如果再按照 “文化的本質就是人類化”來理解,那么,中醫藥的一切都應屬于中醫藥文化,似乎有關中醫醫療、教學、科研等一切中醫藥工作都可以納入中醫藥文化的范疇。很顯然,這樣又太寬泛了,在現實中也沒有任何可操作性。因此,中醫藥文化工作既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也不能高談闊論、附庸風雅,而必須抓住問題的關鍵,即挖掘和把握中醫藥文化的核心,只有這樣,才能有的放矢地做好中醫藥文化工作,從而強有力地推動中醫藥事業的發展。
記者:什么是中醫藥文化的核心呢?又有哪些具體工作呢?
毛嘉陵:根據以上對“文化”的理解,我們認為,中醫藥文化具有三大核心——“中醫的價值觀、認知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一是價值觀,即“天人合一”;二是認知思維模式,即“象思維”;三是行為方式,即“道法自然”。中醫藥文化的核心不僅是中西醫之間最根本的區別,也是中醫藥的特色優勢之所在。
因此,我們必須圍繞這三大核心,做好中醫藥文化的三大中心工作:一是,大造聲勢,宣傳中醫藥的“價值觀”。創造中醫藥文化氛圍,為中醫藥發展提供“推力”和“造勢”;塑造良好形象,維護中醫藥利益,與有損中醫的言行進行“斗爭”;宣傳中醫藥的健康觀和臨床上的特色優勢;二是,合理解讀中醫藥“認知思維模式”形成的知識體系。例如,在現代科技文明背景下,如何認識中醫藥知識體系,如何認識科學,科學應是一元化還是多元化,中醫藥是不是科學,為什么說中醫藥是東方科學,中醫藥學科知識體系的發展規律是什么……三是,創意策劃和推廣中醫藥的“行為方式”。匯集中醫藥發展思路,為中醫藥行業發展戰略、規劃、標準、產業模式的制定,發揮咨詢參謀作用;發展中醫藥創意產業,構架面向國內外的大型中醫藥文化傳播平臺和連鎖機構;實現中醫藥學術和科普信息更大范圍和更大規模的有效傳播。
以上這些,也是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藥文化研究與傳播中心的主要工作和奮斗方向。我們希望更多的業內人士認識到圍繞“中醫藥文化”核心開展工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共同探索如何才能更好地開展中醫藥文化的中心工作。同時,也為提升國家的“軟實力”而努力。
記者:為什么說做好中醫藥文化三大中心工作可以提升國家“軟實力”?
毛嘉陵: 自從20 世紀 90年代初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首先提出 “軟實力”的概念后,人們發現,在信息時代,僅將眼光盯住GDP、軍事、資源等“硬實力”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關注“軟實力”,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軟實力”甚至比“硬實力”更重要。“軟實力”中最核心的要素就是文化。正因為如此,“文化”成為現在使用非常普遍而又十分熱門的一個詞匯。黨的十七大報告明確提出,要努力“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這表明我們黨和國家已經把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作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的戰略著眼點。中醫藥是增強我國文化“軟實力”必不可少的一個要素:一是中醫藥是我國的原創科學知識體系;二是中醫藥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自然知識方面唯一延續至今、仍然自成一體的一個行業;三是中醫藥是具有中國特色醫藥衛生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振興和發展中醫藥事業有助于增強民族自信心、自尊心和自豪感,不斷擴大中國文化在國際上的影響力。
記者:毛主任,您首先提出了“中醫屬于東方科學”的概念,您能否解釋一下“東方科學”指的是什么?
毛嘉陵:首先需要說明的是,關于“東方科學”的概念,據我所知,最早是由中國科學院朱清時院士和新華社高級記者姜巖提出的,而我僅僅將其引入到了中醫藥領域,以對中醫藥學術體系進行更準確的詮釋。現在有人認為,只有文化才能搞多元化,科學不是文化,只能有一個標準,其實這是一個認識上的誤區。即使在西式的現代科學體系中,也難以用一種方式解決所有問題,就連英國科學家霍金也承認:“不太可能建立一個單一的、能協調和完善地描述宇宙的理論。”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科學的認知形式、科學知識體系的形態、科學的標準和科學的模式也應當是多形式的,單一的科學認知和管理模式已不適用于當今豐富的科學實踐活動。
因此,在世界向多極點、文化向多元化發展的今天,我們應當充分認識到,科學并非只有西方現代自然科學這一種認識方法、一種表述形式和一種評價標準,它也有多元性。不同的國家和地域都存在不同的文化傳統,不同文化傳統影響下形成的認知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不同的認知方式必然會產生不同形態的知識或科學。
基于以上學術觀點,我認為世界上最具代表性的是東方和西方兩大文化體系,它們有著不同的表述形式、認知思維模式、評價方法和學術標準,甚至在很多情況下都是難以相互“溝通”的,以此形成的知識體系或科學,必然是兩套不同的體系。為了促進科學研究和知識創造的“百花齊放”,我們認為有必要將東、西方不同的科學知識體系進行區分,分別稱為“東方科學”和“西方科學”。
記者:那么,“西方科學”和“東方科學”的具體界限或區別是什么?
毛嘉陵:“西方科學”有著鮮明的西方文化背景,起源和盛行于歐美等西方國家,對世界各國具有較大影響,為目前國際上的主流知識形態,也即現代主流觀念所認可的 “知識真理”。它以現代邏輯思維方式為主,強調以物質為中心的可證實性;是對客觀事物進行分解、還原研究而形成的知識體系。“西方科學”常常通過對低層次物質運動的研究來解釋高層次的物質運動,但這種方式并不能解釋所有高層次物質運動的問題,這也是其局限性所在。“西方科學”強調可視的物質性、理化性、空間性、結構性,重視普遍規律性,具有微觀化、定量化、標準化、統一化、機械化、線性化等特征。其優勢是能夠得到精確的數據,了解到較為準確的物質變化情況,從而得到針對性強的解決辦法;不足是忽視了對人體整體的把握,忽略了對人與其生存環境之間關系的認識。
“東方科學”起源和盛行于中國,流行于亞洲地區的日本、韓國、朝鮮及東南亞等東方國家,目前處于弱勢地位。“東方科學”以“象思維”方式為主,包括靈性思維、模糊思維等,是對客觀事物進行整體的形象概括而形成的知識體系。“東方科學”常常通過一些宏觀的觀念、經驗和理論來詮釋所有的事物變化,但也有部分知識來源于微觀研究的認識;強調事物的整體性、類別屬性、時間性、功能狀態,重視個體特性,具有宏觀化、定性化、非標化、個性化、隨機化、非線性化等特征。其優勢是能夠在不破壞對象整體的基礎上,進行宏觀的研究,并獲得有關知識;不足是難以避免一些較主觀的臆想,缺乏數據的支持。
“以人為本”、“天人合一”、“和諧共生”等是“東方科學”最重要的價值觀,“太極”、“陰陽”、“五行”、“氣”是“東方科學”最基本的學術表述形式。“東方科學”的這些特色和以“人學”為中心的世界觀,與“西方科學”以“物質”為核心的還原論思想正好相對應,可以完美地形成優勢互補,共同造福人類。
記者:您提出 “中醫屬于東方科學”,是出于何種思考的呢?
毛嘉陵:中醫學是一門不同于西方現代科學的知識體系。我引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朱清時的觀點來回答您的這個提問。朱清時院士認為,人類自古以來就有還原論和整體觀兩種認識方法。它們都既使用推理法,又使用歸納法,只是前者較多使用推理,后者更多使用歸納。它們都以實踐為檢驗理論的標準,它們的理論都經過了大量實踐的檢驗,因此它們都是科學。不同的是,還原論方法把復雜事物的整體進行分解,并加以抽象,然后研究得到簡單的基本單元,進而從這些基本單元的性質推出整體的性質。“西方科學”的主流就是使用這種方法。但是,持“整體觀”的人認為,復雜事物是不可分割的整體,對它進行分割和抽象會丟掉一些東西,這樣研究得出的整體性質并不真實。因此,他們堅持從整體上研究復雜事物。以中國傳統文化為代表的“東方科學”的主流,就是持這種觀點。所以我認為,中醫是科學,中醫揭示了人體和疾病一些整體層次的規律,雖然理論還停留在古樸的狀態,但是這些經驗已經過人類幾千年文明反復實踐證明是正確的、科學的。中醫可以說是粗粒化的“大寫意”生命科學;更準確地說,“中醫應當稱為東方科學”。
我認為,“東方科學”這個新主張的提出,不僅使具有幾千年歷史的中國式知識創造有了一個恰當的學術“名份”,是對中醫學術體系的一種科學合理的詮釋,也將推動世界科學進入到多元化發展的新時代,亦是人類認識發展的必然和社會進步的大勢所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