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紅
(作者為江蘇省委黨校經濟學教研部副教授)
忽視農民工合法權益、依靠壓榨農民工的生存權益建立的中國制造的競爭力不具有任何抗風險的能力。
林小梅是江西南昌人,2008年,24歲的她來到浙江寧波,成為服裝廠的一名女工。張建國則是蘇州一家外貿服裝廠的企業主,主要從事貼牌生產。就是這兩個看似不搭界的人物,在金融危機爆發之后,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兩人的悲歡喜樂聯結在一起。
2009年初,工作剛滿一年多的林小梅被老板辭退了,盡管她不知道那場來自遙遠美國的金融危機與自己的飯碗有什么直接聯系,但她還是隱約地聽說,金融危機導致企業的訂單減少了,老板已經不需要這么多生產工人了,林小梅只好背起行囊回到老家。
不過,最近幾個月,林小梅經常看到來自江浙的企業招工隊伍出現。她慢慢的開始了解企業訂單多了,所以用工不夠了。她最近也在猶豫要不要再回浙江,為此她算了一筆賬。
去年她在寧波服裝廠工作時,平均每個月能拿到1100 元左右,這個收入在物價高昂的寧波生活是有壓力的,但她知道這個收入在她的同鄉中算是中上游水平了。去年她從同鄉的嘴里得知,有的企業是嚴格執行當地法律規定的最低工資底限——月薪960 元的基本工資。因此,對于她的老鄉而言,要想提高待遇,加班是唯一的途徑。

最近出現的招工隊伍給她提供的報價是1200 元左右,比去年漲了100 多元。但她經常耳聞老板拖欠農民工工資這樣的事情,這是她不能不考慮的。
當然,她可能不知道一個數據,全國總工會調查顯示:2009年有14.4%的職工被拖欠工資,近60.2%的職工有超時勞動現象,37.6%的職工領不到或未能足額領到加班費。
林小梅在考慮,如果自己選擇留在南昌,有哪幾條生活出路呢?她不想務農,作為80 后一代,她不想過著像父輩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盡管她知道,現在務農的收益已經大幅度上升了。
自2004年至今,中央已連續出臺了6 個指導農業和農村工作的中央一號文件,構建了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制度框架,促進農業和農村發展取得巨大成就。這些直接給農民帶來實惠的政策,使農民務農的收益大幅度提高,極大地提高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外出務工的激情也逐漸降低。
林小梅知道還有一條途徑,那就是進入南昌的服裝企業工作。她了解到南昌有相當數量的來自江浙的服裝廠,工作待遇與自己在寧波工作相差無幾,同時,在這里,她可以經常看到自己的親人,這在寧波是不能實現的。
因此,林小梅在想,我可能就不出去了。她有時候也希望能夠拿到2000 元以上的月薪,她知道那是技術工人這個層級的工資水平。
林小梅可能不知道,在長三角地區,企業認為招工對象難以符合工作崗位要求,是造成“民工荒”的重要原因。招工企業認為招聘熟練工人有困難的高達77%。“民工荒”在一定程度上講是“教育荒”。
林小梅有時候也想去“充電”,她知道在自己的農村教育資源嚴重匱乏,教育水平不高。而城市里高昂的培訓費用又制造了自己接受教育的高門檻,因此,目前自己只能從事一些技術簡單的工作。
在蘇州的張建國近來日子倍感煎熬,近段時間,訂單開始像雪片一樣從四面八方飄來,然而,往年“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民工今年卻沒有預期流過來。張建國計算了一下,要想完全滿足企業訂單的需要,自己還差500 名工人。
當然張建國知道,缺乏民工不僅僅是自己企業的問題,企業門前大街兩旁隨處可見的工人招聘廣告,說明“民工荒”困擾著大部分的企業。
事實上,“民工荒”席卷了整個長三角地區。據去年底的專項調查統計顯示,上海100 家企業中招工完成率不足7成,而在61 家缺工企業中,更有44.3%日常開工不足。浙江省用工缺口高達73.65 萬人,而在江蘇省用工需求最大的蘇州市,用工缺口也已經達到了15 至20 萬人。
2010年,隨著經濟的回暖,長三角眾多企業生產轉向穩定,訂單持續回升,用工需求也持續增長。放眼“后危機時代”,各地調結構、促轉型,布局創新型經濟,爭搶下一輪發展先機。在新一輪經濟增長中,紡織服裝、電子電器業、飲食服務等勞動密集型產業投資大漲。原有企業的擴張和新增企業的發展,尤其是第三產業的發展,使企業對勞動力的需求量驟然增加。
張建國開始采取一些補救措施,他到人才服務市場招聘會上招人,但收效甚微,應聘者對他提出的1200 元報價并不感興趣,大部分民工的心理價位都在1500 元左右,而這個價格是張建國很難承受的。提高薪水最終將增加企業的成本,對于像張建國這樣的服裝企業,如果普通工人平均月薪達到1500 元左右,就很難盈利了。
有時,張建國覺得這些應聘者在“挑三揀四”,他想換條路子招聘工人。于是,他派人去江西、安徽等地上門招工,但一段時間跑下來,發現效果并不理想。500個缺口,現在只招到100 多人,與他的預期相差很大。對于這樣的結果,張建國只能歸結為江西和安徽兩地近年來經濟發展太快,去江西的下屬告訴他,當地企業開出的工資和他開出的價碼是一樣的。
張建國可能不知道,江西、安徽等地同樣也出現了工人短缺的問題。計劃生育政策導致勞動力供應速度下降,供給趨緩導致有效勞動力供給不足。
《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報告》顯示:目前普遍所說的農村大約有1/3 勞動力剩余、絕對數約為1 億到1.5 億,但40 歲以下的農村青壯年剩余勞動力,絕對數只有5212 萬。與此同時,勞動年齡人口增長速度也越來越慢,2013年前后將達“零增長”。我國勞動年齡新增勞動力的減少,意味著我們享受了多年的勞動人口“紅利”正在逐漸消逝,勞動力結構性矛盾將會進一步加劇。
張建國感覺到這幾年的工人越來越不好招了,只是今年特別明顯。他漸漸明白企業可能不能再以OEM 的方式從外商嘴里分一杯羹了,他想和外商一樣吃“大魚大肉”,于是他想到了企業和產品升級。
林小梅和張建國可能都不知道經濟學中有一個與他們息息相關的名詞,叫作“劉易斯拐點”,是指在工業化過程中,隨著農村富余勞動力向非農產業的逐步轉移,農村的富余勞動力總量逐漸減少,直至“歸零”。
長期以來,在“勞動力無限供給”的幻覺下,部分制造企業過度地依賴和榨取廉價勞動力,而忽視或延遲了對產業更新、技術升級等企業結構的關注和調整。同時,這種“勞動力的無限供給下,低工資高競爭力”的發展模式,也使得企業缺乏對技術性工人培養的壓力。此外,地區產業結構趨同也是造成勞動力局部短缺的一個因素。大量產業結構相同或相似的企業聚集在同一地區,招聘的又是同一年齡階段、同類型工種的勞動力,這種趨同化產業結構很容易造成同種類勞動力的局部短缺。
此次金融危機下的“民工荒”則凸顯了依靠低廉勞動力發展外貿的經濟增長模式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忽視農民工合法權益、依靠壓榨農民工的生存權益建立的中國制造的競爭力不具有任何抗風險的能力。
如此看來,張建國關于企業升級的想法是對的。政府應當積極引導張建國式的企業主從企業實際情況出發,轉變生產經營方式,大力開展技術創新、管理創新和制度創新,使企業真正成為技術研發與創新的主體,促進勞動密集型的企業轉化為技術密集型或資本密集型的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