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記二則

孫丕任

（作者系沈陽市文史館館員）

游江郎山記

江郎山者居浙江江山市南約五十里許，昔之江山縣因此而得名焉。遠望三峰聳立，高矗云表，故俗呼三片石焉，又稱石筍，以其形肖耳。傳云秦時有江氏三兄弟避秦于此，遂化為石焉。

余久蓄游志，己丑之春終嘗愿往游焉。由江山市區乘車南行，約一時許三峰即遙遙在望。車行漸近，路時迂曲，或見其三，或為二，或為一，所謂移步換形，變幻莫測，頃刻之間，詭態百出也。愚以為三山者皆平地拔起如石柱然，至始知三山者乃山上有山，如石碑狀，石柱之下如碑之趺座也。乘汽車盤旋有頃始達趺座，即三峰之基也。三峰由北迤南呈川字形：最北者稍壯碩，名郎峰；居中者名亞峰，如石杵倒立下銳而上豐；最南者名靈峰，上下少差如柱狀。惟郎峰有路可達頂，余二者峭拔尤甚，無路。“仰首望其頂，莫能窮也。”此清人戴名世之言也。又“卓立千峰不可攀”，此宋人辛棄疾之詩也，路之開鑿蓋在近代。由郎峰基部上攀，始有二徑，漸合為一。條石鋪之，寬可三尺，漸上則徑愈陡而愈仄。忽見一石罅，幽深窈窕，石磴蜿蜒，如一線通天，遂鼓勇登躡。磴幾不容足，乃側身而上，兩側夾壁如削，僅容一人行，余至慮上下值人，則無容相過也。輾轉移時乃得由另口而出，忽見洞口立碑，警游人禁入也，蓋此洞罅非登山之必由徑也。至煙霞亭而上，路愈逼仄，條石之磴至此而盡。惟崖側間雕鑿成蹊，另側樹鐵欄護之，下臨深壑，令人悚懼。遇游客相會，一人需身貼崖壁，另人需手攀鐵欄，始得交錯而過。近山之巔有洞曰“靜心石室”，石壁之紅砂巖作層疊之狀，色渥如丹，卵石磊磊嵌壁上，此丹霞地貌之典型，滄海桑田信不誣也。

山間之稍平曠處又有霞客亭之勝，披襟當風，萬山環抱，蔥翠滿眼。明末徐霞客數過江郎山，或為雨霧所掩“，咫尺不可見”。或遠望而趨“，漸趨漸近，忽裂而為二，轉而為三，自為變幻，而各盡其奇也”。惜乎霞客終未克登躡，天地間遂闕此奇文焉。復上攀，處處如華山之擦耳崖，惟見山削路峻，無奇石之，無喬松之虬曲。時近夕舂，萬峰無語，于是乎迫于山顛乃止。

歷二時許步至山底，回望三峰，恍惚縹緲，如與天地相撐持，如與云霓而晦明，足有動人心魄者，始悟江郎山宜遠觀而不宜近玩焉。

游爛柯山記

歲己丑春余攜清文士戴名世游爛柯山記一文往游焉。山居浙江衢州城南二十里許，汽車可達。入山處松林翳日，蹊徑逶迤，皆卵石鋪路，蓋就地取材焉。至山麓有古寺曰寶巖，戴子所言之柯山寺也。其文曰：“寺門古樟四株，中二株尤奇，蔦蘿蔓引，苔蘚斑駁，蔭蔽數畝。”今所見略同，惟古樟新樟已巍然成林矣。寺前遺二石礎，周可二圍，不知何代之物。

復循石蹬上行，山低緩而路平夷，皤發紅顏者不絕如縷。山頂有巨石拱起“，露出穴外之天”，如曲橋橫臥，即所謂石梁也。其內廓其有容，似籃球場而差小。其東壁摩崖巨書曰“天生石梁”。西壁之下鑿圍棋之枰，枰布開局之勢，黑白二子皆大如車輪，此即本之晉王質觀棋遇仙之傳說也。“當梁之南面，一石負土突起，有樟生其上，披離甚古。”今望巨石上已無樟樹，惟見石柱鐫“青霞第八洞天”。余拾級登石背，其頂有土穴，茂草焉，蓋古樟之所遺也。石丘南有幼樹紛披，瑩綠可愛，余詢之景點攝影師：此樟樹乎？答曰：非也，當地稱之金絲蘭者。余乃少慊。“傍石而亭，曰遲日亭”。今亭石制，而額之曰“日遲亭”，此或以遲日為不可解而誤焉。遲此音至，等待也。石梁上有一線天，居險境，圍以鐵欄，警示禁入。余窺周無人，乃攀欄入，路逼仄僅尺余，下即臨空數丈。余鼓勇僂行，伏地橫窺，一穴洞穿南北，闊不盈尺耳。即如戴子所言“：又欹側而行，路僅容足，俯而窺石縫中，則見天一線，蓋石梁上又一石梁覆之。”今路或稍寬，然余骨軟神迷，乃匍匐而返矣。“遂復下至亭上，眺覽良久，不忍去。”余取戴子文與寓目者兩相對照，反復披尋，時有所會。

時已過午，游人散盡，四野闃寂。惟見青巒翠聳，林樾蓊郁，春鳥飛鳴其間耳，乃賦詩以去：

遲日亭前望洞天，爛柯此地早仙緣。

殘棋猶在白云杳，翠筱青巒度鳥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