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 俊, 楊 柳
(重慶工商大學 長江傳媒學院,重慶400067)
人肉搜索起源于“貓撲網”,最初是貓撲用戶間自娛自樂的方式。貓撲網上有用戶提出各種問題,并用象征身份等級的“貓幣”獎勵回答問題的“賞金獵人”。于是,提問的人得到了答案,醉心升級“賞金獵人”得到貓幣,各取所需,皆大歡喜。介入現實社會的人肉搜索發端于2001年的“陳自瑤事件”,2006年的“虐貓女事件”“銅須門事件”使人肉搜索受到更多網民的追捧。此后,“華南虎事件”“遼寧女事件”“天價煙事件”更是將其推向輿論熱點、社會焦點。2008年6月,《中國青年報》聯合“騰訊網”的社會調查顯示,58.7%的公眾了解人肉搜索,13.2%的公眾曾參加過一次或多次人肉搜索。迄今為止,已有包括CCTV《東方時空》、鳳凰衛視《文濤拍案》以及BBC、《泰晤士報》《紐約時報》在內的20 000家國內外媒體多次對人肉搜索進行報道。人肉搜索憑借自身特殊的傳播模式、高效的運行機制以及強大的信息整合能力等優于傳統搜索引擎的諸多優勢,在互聯網上掀起了頗具影響力的傳播運動,其影響已從虛擬走向現實,成為網民的意見表達平臺和輿論監督利器,對中國社會民主制度的發展起著推進作用。
關于人肉搜索的概念,目前學術界有多種不同的說法。社會工程學從技術角度將其定義為“利用現代的互聯網平臺和信息技術,為了保證搜索信息的完整和真實,采用人工就近攫取信息的方法,通過一方提問,八方檢索的回答方式,完成信息搜尋的一種關系型網絡社區活動。它是虛擬世界的現實引擎。”從搜索主體角度出發,陳力丹教授認為,“人肉搜索實際上是一種信息渠道。它變傳統的網絡信息搜索為人找人、人問人的關系型網絡社區活動,在最短的時間內揭露事實真相、給出最有價值的信息,極大地滿足了人們個性化的信息需求,彌補了信息爆炸時代的信息匱乏。”
筆者從傳播社會學的角度對人肉搜索作如下定義:在互聯網時代,人肉搜索是以信息技術為基礎,以人為主體,以人機對話為渠道,跟蹤事件進程、追查事件真相或本質的具有傳播性質和傳播功能的社會活動。它通過在網絡社區集合廣大網民的力量,一方面可以獲取信息、揭露真相,另一方面也存在因過度參與而導致的侵犯隱私的現象。人肉搜索的出現標志著互聯網功能的新發展:不僅推進了虛擬世界的真實化,而且對現實社會規則作了維護、調整、改變和重塑。
人肉搜索之所以參與度日益走高,社會影響日益強化,除了相對于傳統網絡搜索引擎的優勢之外,還與其自身特性密不可分。人肉搜索的特性主要有以下幾點。
筆者把人肉搜索定義為具有傳播性質和傳播功能的社會活動,因此探討人肉搜索的傳播性,也是從其性質和功能兩方面著手。
S.A.西奧多森和A.G.西奧多森認為,“傳播是人們通過符號、信號,傳遞、接收與反饋信息,是人們彼此交換意見、思想、情感,以達到互相了解和影響的過程。”人肉搜索的流程即傳遞交流信息——梳理整合信息——展示發布信息,傳播者、受傳者、訊息、媒介和反饋五要素俱全。傳播者和受傳者是網民,與搜索目標相關的文字、圖片、音頻、視頻等內容屬于訊息范疇;媒介是人和網絡,即人機互動;反饋則是網民根據已有信息作出的判斷或新的搜索策略。除此之外,人肉搜索還具有很多不同于傳統傳播行為的特點,這些特點使其傳播性更加突出。
首先,傳者與受者合一。傳統的傳播行為——傳者和受者涇渭分明,而人肉搜索的參與者,往往既是傳者又是受者。網民一方面發布已知信息,另一方面又接受來自其他個體、其他渠道的信息,并將之整合,再次發布。搜集和發布同時進行,傳播和接受兩個活動邊界相互融合。
其次,信息渠道多元。搜索過程中的信息,既有來自物質層面,即現實社會的,也有來自精神層面,即虛擬世界的。例如網民要確定一個人的身份,既可以通過他的空間、博客、校友錄這些網絡“證據”,也可以通過現實生活中的電話、地址、工作單位甚至親友的情況來核實。精神層面和物質層面的信息整合,提高了搜索效率。
再次,交換共享充分。任何一個可被驗證的搜索結果,都可以說是由無數信息堆積而成的金字塔的塔尖。搜索過程中,網民積極交換意見、共享信息,通過推理、模擬、假設等手段把無數細小的信息碎片拼接起來,一步步逼近真相、還原事實原貌。
搜索信息的工作完成之后,網民把這些信息進行整理并展示、公布在網絡上,傳達給公眾,這既是人肉搜索的最后一個環節,也是其傳播功能的體現。值得一提的是,人肉搜索僅是展示和接近事件真相,信息一旦公布,人肉搜索即畫上句號。至于如何應對這些信息所反映出來的情況,則屬于相關部門和責任人的職責范圍,人肉搜索不予置評。因此,網民對被搜索者的道德審判、批評譴責,并不屬于人肉搜索的范疇,其與人肉搜索的關系只能概括為人肉搜索通過傳播信息影響社會。
人肉搜索的信息來源于大量網民的親自搜索、挖掘和發布。這種需要親自動手的高參與度,決定了人肉搜索可以充分發揮網民的主觀能動性,使大家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得到滿足和尊重,網民的積極性也隨之高漲。
所有參與人肉搜索的用戶,無論是提問者,還是回答者,沒有條件限制。正如“貓撲網”的提示:任何人都可以請求人肉搜索引擎的幫助, 這里你可以提出任何問題、請求任何幫助。而對于回答者來說,你可以沒有專業知識,可以沒有相關背景,只要愿意,每個人都可以是福爾摩斯。每次的搜索行動中,點擊率、跟帖量、評論和回復的條數……這些可以量化的指標,就是參與性的最好證明。
人肉搜索的這一特性,既是體現了一種新的參與式民主的形態,又使信息的“易得性”空前提高。只要發動網民,即使足不出戶也能得到想得到的信息,從而形成一種“個人”對“個人”,“個人”對“群體”,或“群體”對“群體”的協同和互助。
此外,人肉搜索行動在很多時候使用的都是人海戰術,而正是這種零門檻的高參與度,人海戰術才有了實現的可能性,搜索效率大大提高。同時,大批網民的參與也擴大了人肉搜索的規模,增強了其社會影響力。
在社會學中,集群行為是指形成群體的兩個人以上的類似行為。一般認為,集群行為具有以下特征:自發性,即不是事先有計劃、有組織、有領導的行為,而是受到某種刺激后自發形成的行為;狂熱性,即行為的方向目標不清,缺乏理智的思考,完全被激情所支配;非常規性,即行為不受一般的社會規范約束;短暫性,即行為由一時的情緒沖動產生,難于持久。一旦集群解散,成員的歸屬感和一體感就消失。集群行為的發生是在高度刺激和暗示的情況下產生情緒感染,最終導致情緒爆發。情緒感染和模仿是集群行為形成的主要心理機制。
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探討群體心理時也說過,“有時,在某種狂暴的感情的影響下,一個偶然事件就足以使他們聞風而動聚集在一起,從而立刻獲得群體行為特有的屬性。”以“銅須門”事件為例:該事件中,網民的行動并非有計劃有組織,而是出于對偷情行為的憎恨,體現了自發性;網民在行動時過于沖動缺乏考慮,以致侵犯隱私,體現了狂熱性;人肉搜索發生在虛擬的網絡世界,不受一般社會規范的約束,體現了非常規性;確認當事人身份并對其進行聲討之后,搜索行動即宣告結束,體現了短暫性。整個事件過程:當事人“銅須”偷情被曝光(高度的刺激和暗示)——網民震怒(情緒感染、情緒爆發)——人肉搜索啟動(集群行為發生)。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集群性既是推進人肉搜索的行動力,又擴大了人肉搜索的影響力。
人肉搜索的類型廣泛,包括整蠱惡搞、助人為樂、懲惡揚善、揭露真相等;人肉搜索的內容廣泛,涉及維權問題、婚戀倫理問題、道德品質問題等;人肉搜索的覆蓋范圍廣泛,“不僅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揭露某某門背后的真相,為某人找到大眾認可的道德定位,還可以在網絡無法觸及的地方,探尋并發現最美麗的叢林少女,最感人的高山牧民,最神秘的荒漠洞窟,最浪漫的終極邂逅”;人肉搜索的參與者廣泛,具備初步網絡知識和條件的人都可以參與進來;人肉搜索的答案具有廣泛性,答案是由成千上萬的網民根據自己的知識和經驗給出的,相比傳統網絡搜索引擎給出的官方答案更具多樣性和趣味性。正如“貓撲網”的提示:即使大家跑題很厲害,也請別著急,既然你可以提任何問題,那別人也可以有任何的回答;人肉搜索的性質廣泛,提供答案時如同智囊,懲治惡人時如同利器,被商業化的目的操控時則成為惡意炒作的工具;人肉搜索的社會效應廣泛,既有整合信息、規范言行、監測環境等正面效應,也有侵犯隱私、詆毀名譽等負面效應。
“如果你愛他,把他放到人肉引擎上去,你很快就會知道他的一切;如果你恨他,把他放到人肉引擎上去,因為那里是地獄。”這種調侃的說法,正是人肉搜索廣泛特性的寫照。
開放性是互聯網最根本的特性,整個網就是建立在自由開放的基礎之上的。作為網絡時代特有的現象,人肉搜索很好地發揚了網絡的這一特性。人肉搜索的信息對所有人都是公開的,無論是提問者還是回答者,都在一個公開的平臺上討論,整個搜索過程完全透明,徹底實現信息共享。從某種程度上說,人肉搜索是信息民主的一種體現,是社會進步的產物。
“汶川大地震”發生后,主題為“地震尋親行動”的人肉搜索立即啟動。網民把收集到的大量急救醫院和震區安置點的消息發布在網上,通過這樣的信息共享,許多人查詢到了親屬的下落,體現了人肉搜索 “開放、互助、共享”的精神。
還有2009年上半年正被熱議的上市公司遭人肉搜索的現象,也從側面體現了人肉搜索的開放性。股民把自己知道的上市公司的相關信息發布在網上,大家共同分析討論,避免投資失誤。這種開放的方式,讓不少人從中受益。
人肉搜索的開放性是參與性和廣泛性形成的基礎,也是人肉搜索能夠如此迅速發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作為一種社會活動,社會性理所當然成為人肉搜索的主要特性之一。對該特性的分析,我們可以從以下三方面展開。
首先,參與主體的社會性。人肉搜索的參與主體是人,馬克思說過,社會性是人區別于動物的最基本的特性。人的社會性是指人作為某個集體中的一員或社會的個體而進行活動時所表現出的特性,如領導性、服從性、合作性等。人肉搜索的參與者都是一個個獨立的分散于社會各個角落的異質個體,他們本身是互不相識的自然人,出于各種原因,在特定時期內結成一個搜索團體,因共同的目標而發生聯系。這些個體有的作為號召者發布搜索令,有的作為領導者策劃搜索方案,有的直接成為主力軍搜集信息,大家分工協作各司其職,形成一個短暫卻有序的系統。
其次,國人特殊的社會文化心理。在中國,自漢代起,儒家思想就是封建王朝的正統思想,時至今日,儒家的仁愛、禮義、道德等思想精髓依然在國人心中根深蒂固。人們以此為基礎,建構了成熟的價值評判體系,形成了共同的道德信仰和價值追求。某些違背主流價值觀的人物或事件,雖然與己無關,卻能夠迅速引起來自四面八方的網民廣泛關注和積極參與。人肉搜索強大的社會動員作用,使其在社會事件進程的推進方面有積極意義,如“華南虎事件”中網民的人肉搜索直接推翻原來的官方信息,揭露事實真相。
此外,“錢軍打人事件”中,網民對錢軍的搜索實際上是間接提倡尊老愛幼;“地震尋親行動”詮釋了“災難無情,人間有愛”的深刻內涵,彰顯出“大愛無疆”的可貴精神。可見,人肉搜索還能夠間接調適社會運行的方式,引導其朝著積極健康的方向發展,這也是其社會性的一個體現。
基于以上特性,可以說人肉搜索是目前最能充分展示人類智慧的搜索活動。在各種網絡空間的行為娛樂中,人肉搜索賦予普通民眾公正、自由地表達意見及進行輿論監督的權力,也不失為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公共領域的一種有益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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