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素養的人學解讀＊

李欣人 葉玲珍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媒介素養的人學解讀＊

李欣人 葉玲珍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在媒介技術高度發達、媒介影響日益深入的當今社會,媒介素養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話題。應從馬克思主義人學視角出發,以主體建構作為梳理媒介素養理論范式演變的主線,重新提煉媒介素養理論的豐富內涵及其對人的全面發展的基本要求。我國正處于媒介體制轉型的特殊時期,媒介素養二元分布的現狀要求我們必須立足于本國國情,以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理論指導媒介素養理論的構建和實施,使媒介更好地服務于社會。

媒介素養;主體性;自由;個性;交往

媒介素養教育起源于英國,而后逐步擴散到其他歐美發達國家,并得到了很多學者的關注和支持?，F該理論已經在世界各國廣為傳播,其理念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實踐。雖然目前媒介素養的概念在世界范圍內尚未達成統一,但有一點已得到公認,即媒介素養最直接地表現為人的一種能力。1992年,美國媒介素養研究中心 (Center forMedia Literacy)所給出的定義為:“媒介素養就是人們面對媒體各種信息時的選擇能力、理解能力、質疑能力、評估能力、創造能力和生產能力以及思辨的反應能力?！雹俨處椒业戎骶?《媒介素養》,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第42頁。人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必須通過后天的學習和培養才能獲得,所以媒介素養從誕生之日起又與教育有了密不可分的關系。實際上,從人學的視角來看,這種能力的獲得并非簡單的教育培養,而是建立在現代主體意識不斷建構強化的基礎上。用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的理論,去反思和透視媒介素養研究的歷史軌跡,會給我們當前的媒介素養建設帶來很多有益的理論啟示。

一、范式演變與主體建構

媒介素養研究經歷了一個演變的過程,本文將其研究范式概括為免疫范式、辨析范式、批判范式與賦權范式四個階段。從這些范式的更迭中,我們可以看到一條人的主體意識建構的清晰線索貫穿其中。

(一)20世紀 30年代—60年代:“免疫范式”。這一時期的媒介素養教育基于道德維護立場,認為大眾媒介是誘導不良意念和劣行的罪魁禍首,媒介被看作文化墮落的因子,是威脅社會文化與道德的源泉。因而該范式下的媒介素養的內涵是使受眾遠離大眾媒介,將他們完完全全地保護起來,鼓勵他們對大眾文化不假思索地予以批判。這種教育、強化學生具備甄辨和批判意識的方法被后來的批評家們稱為“免疫法”?！懊庖叻妒健庇纱说妹?。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這一范式隱含的理論前提是“魔彈論”,即大眾媒介擁有不可抵御的力量,而受眾作為一群“烏合之眾”,處于一種全然被動的狀態:沒有理性,沒有自覺意識,只會被大眾媒介牽著鼻子走。所以在“免疫范式”中,受眾毫無主體意識,需要被層層保護起來,注射疫苗,來抵御大眾媒介的侵襲。

(二)20世紀 60年代—80年代:“辨析范式”。20世紀 60年代以后,隨著學者們對媒介功能認識的提高,人們開始反思對大眾媒介的強烈抵制態度。以雷蒙德·威廉姆斯 (Raymond W illiams)和理查德·豪格特（Richard Hoggart）為代表的英國文化研究學派為早期的媒介素養理論注入了新的血液。在他們看來,大眾文化作為人類生活的一部分,其存在的合理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在這一理論背景下,人們需要提高也就不再是免疫力而是辨別力,能夠從良莠不齊的海量信息中提取有價值的東西為己所用;不僅如此,還要深入媒介組織內部,解析其運作規律及權力分布,在獲取信息時做到心中有數,為更全面地了解媒介儲備力量?？梢钥闯?這種觀點仍然延續著列維斯們那種防腐拒變的媒介教育思路。因為媒介始終被視為具有強大操控力的“敵系”,接觸并辨析只是在媒介無孔不入地侵入生活,人們覺得無處可逃時所采取的一種“緩兵之計”。辨析范式隱含著對受眾主體地位的部分肯定,與“使用與滿足”理論的受眾觀可謂殊途同歸。一方面,它承認大眾媒介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受眾也可以通過學習一定的技巧抵制它的影響力;對于大眾媒介,人們可以通過有目的地選擇讓其為己所用。在這里,人不再被認為是被動的群體,他們了解自己需要什么并且知道如何去獲取,他們不再像蝸牛一樣把自己縮在小小的空間里,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外部襲擊,而是采取主動出擊的策略,為生存與發展謀求機會。

(三)20世紀 80年代—90年代:“批判范式”

20世紀 80年代以來,媒介素養相關理論日益完善,思辨性也越來越強。研究者開始意識到,大眾媒介往往通過制造虛假意識,使受眾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一種由外部文化強加的價值觀念。因此,媒介素養的首要任務便是提高人們的批判解讀能力,揭示“媒介真實”與現實世界的差異性,以及文本中所暗含的意識形態是如何作用于受眾的。在這種研究范式下,簡單的“辨別”已經不能滿足媒介對人們日漸隱蔽的控制,對媒介的解讀已經不止是對文本的理解,更在于對媒介所處的政治、文化背景的把握和領悟。需要指出的是,這一時期的“批判”與免疫范式下的“批判”已有質的不同。前者是幾乎不經大腦的盲目的否定,是沒有“調查”的胡亂“發言”,正如著名學者馬斯特曼 (Len Maste rman)所說,這種媒介教育實際是一種反對媒介的教育。而后者是建立在接觸、分析媒介的基礎上的,不僅是對媒介傳播內容、媒介背景的批判,更是對自我解讀媒介的再次審視,是一種“否定之否定”。這一階段,人的主體意識在與媒介環境的互動中進一步得以確立,人的自覺意識無論是在廣度還是深度上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提升。

(四)20世紀 90年代以來:“賦權范式”。近年來,批判范式也受到越來越多的挑戰。在一些學者看來,媒介素養是一個遠比基本的文本理解力和領悟力復雜得多的概念。其實雷蒙德·威廉姆斯早已發現,在工業化早期,工人們被訓練學習閱讀,但是不被鼓勵寫作,這使得他們可以服從命令和閱讀圣經以利道德說教,但卻無法表達自己的需要和利益。由此可見,只有理解力以及糾錯、批判的能力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要訓練人們創作、發聲的能力。基于此種考慮,以公眾媒介參與為核心的研究范式即“賦權范式”應運而生。1989年歐洲國家部長會議的決議中明文規定:因應新科技與媒體的教育,必須具有“賦權”與“解放”的積極目的,使得未來公民具備政治的敏感度。①吳翠珍、陳世敏編:《媒體素養教育》,巨流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2007年版,第66-70頁。臺灣學者吳翠珍對“賦權”的解釋是“個人有自主能力去分辨、選擇、評估媒體及其內容,進而透過理性的思考與對話,去影響、督促媒體改善內容,乃至培養公民產出創意的、良性的、教育的訊息,共同建構社區品位 (community standard),從而提高社會的文化品質?！辟x權范式為媒介素養理論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分析、批判范式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強調了人們對媒介的主動認知,但無論如何分析、如何批判,總是在媒介存在并產出信息之后,其范圍總超不出媒介設定的議程,充其量只不過是對媒介負面影響的修正。而“賦權范式”卻跳出了媒介為人們圈定的條條框框,以一種開創性的思維統籌信息的生產和流通過程。人的信息活動具有五個層級:“自在信息,信息的直觀識辨,信息的記憶儲存,信息的主體創造和主體信息的社會實現?！雹卩w焜:《信息認識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2年版,第53頁。其中,信息的主體創造能力是最關鍵的環節。而賦權范式以接受者主動創造信息為特征,充分調動了人的主觀能動性,為媒介環境注入新的活力,以另一種方式監督和認識甚至挑戰媒介。

可以看出,媒介素養范式的演變伴隨著人的主體性建構。在大眾媒介對人類生活無孔不入的侵襲下,人的自主、自覺意識也在不斷被吞噬,在永無止境的“虛假性滿足”中,人們很容易在媒介構建的“繁榮意向”里迷失。在這樣的媒介環境中,媒介素養承擔的歷史使命就顯得更為重要,對人的主體性回歸的呼喚也就愈發強烈。這是媒介環境對人的全面發展所提出的新要求,也是重新認識媒介素養的一個重要視角。

二、主體建構與精神生產

實際上,主體建構是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馬克思曾深刻地揭示了主體性在人的發展中居于主導地位。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曾把人的發展劃分為三大歷史形態:“人的依賴關系 (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態,在這種形態下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的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社會財富這一基礎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雹佟恶R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 (上冊),人民出版社 1979年版,第104頁?？梢?人的發展是一個依賴性逐漸減弱、主體性日漸增強的辯證運動過程。馬克思認為,人的發展水平的高低不取決于外在的標準,而決定于人的素質和能力的提高。媒介素養作為信息社會的必備素質,它要求人的各方面能力的全面發揮,這種對人的主體意識的強烈召喚,完全符合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的思想。

雖然由于時代的原因,馬克思沒有對媒介素養做過專門論述,但馬克思在相關的論述中間接地表達了對媒介素養的一些基本看法。媒介生產屬于一種精神產品的生產。馬克思認為,生產與消費彼此是聯系在一起的。生產生產出消費,因為它們為消費提供材料、對象;生產出消費的方式,創造出消費者;同時還創造出消費需求,消費動力,因而也創造出一個活動的主體?！八囆g對象創造出懂得藝術和具有審美能力的大眾,——任何其他產品也都是這樣。”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第2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0、9、10、11頁。反過來,消費也創造出生產,“產品之所以是產品,不在于它是物化了的活動,而只是在于它是活動著的主體的對象”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0、9、10、11頁。;同時,消費還創造出新的生產需要,進而“生產出生產者的素質,因為它在生產者身上引起追求一定目的的需要”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0、9、10、11頁。,“只是由于消費使得在最初生產行為中發展起來的素質通過反復的需要上升為熟練技巧”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0、9、10、11頁。。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媒介在生產中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它生產傳播產品,同時也生產出消費者——大眾,媒介按其特有的生產方式決定大眾的接受方式甚至是與其匹配的接受能力;但同時消費者(大眾)的能動作用更是不容忽視:他們決定媒介產品價值能否實現,創造出新的媒介生產需求,而且讓傳播者的價值和素質得以最終實現。也就是說,沒有大眾的需求,傳播產品的生產將不復存在;傳播產品是按受眾的需求生產的,所以傳播的實質是大眾自己生產了傳播產品,自己根據自己的需求進行再生產,只是他們把生產的職責交給了媒介而已。因此,受眾的主體地位在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中早已得到充分的肯定。媒介素養不只是對媒介信息、媒介組織、媒介環境的認識,更是對受眾地位的一種重新審視,對受眾自我需求和素養的一種審視,即受眾應該建構出一種合批判與自省為一體的認知體系,而這也是符合人性和人類發展方向的行為。

三、自由追尋與個性培養

在人學的立場上,主體性的實現也就是“自由”的問題。“自由”是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核心概念,它對于理解媒介素養同樣具有重要意義。馬克思曾說過:“自由是從事一切對別人沒有害處的活動的權利。每個人所能進行的對別人沒有害處的活動界限是由法律規定的,正像地界是由地標確定的一樣。”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436頁。換言之,自由是人的一種權利,并且應當以法律的形式被規定下來。馬克思從人的本質出發將自由理解為三個層面:首先,“人在本性上應是自由的,應追求自由”。它是人的類本性的體現,它要求人不斷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獨立自主地生存,這是統領整個“自由”概念的。其次,它表現為人支配外部必然性的能力,回答的是“從……中獲得自由”。追求自由和限制自由的矛盾的解決,不是靠逃避,而是靠充分接觸外部世界,將自己融入到外部世界中,掌握其運行規律,然后從中抽身,做冷靜的旁觀者。最后,自由是人支配自身并使外部必然性來為自己服務的能力,它回答“自由地做……”的問題。

媒介素養研究同時也是對自由內涵的一種重新體認的歷程,“獨立、自主”在媒介素養中處于核心地位。從媒介素養范式來看,它倡導人們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將自己獨立于媒介強大的影響之外,不要被媒介卷入迷失的漩渦。即便是最初的“免疫范式”,雖有些消極,但它的初衷依然是保持理性、保持純正 (在大眾還沒有準備好之前,或許排斥才是保持獨立的最好方式);馬克思認為:“人不是由于有逃避某種事物的消極力量,而是由于有表現本身的真正個性的積極力量才得到自由。”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67頁。當媒介與大眾的矛盾如此尖銳地凸顯出來的時候,逃避已經不是辦法,要在與媒介的爭奪戰中獲得自由就必須“深入虎穴”,了解其運作規律和優劣高下。于是,“辨析范式”和“批判范式”為自由增加了新的內涵,在辨別、消化、理解之后獲得的新知顯得更有免疫力,經過磨煉之后的自由更為深刻。最后,“賦權范式”又為“自由地做”指明了方向,初衷、手段、目的都實現了自由。正如日本學者鈴木綠所說:“培養正確的媒介觀念絕不是媒介素養的真諦,而自由思想的養成才是媒介素養的基礎?！?/p>

作為主體性的人的自由首先指的是個人自由,是人的個性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個性”是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另一核心概念。人的獨創個性的發揮是人的價值的真正實現,也是人的自我完善和自我實現。在馬克思那里,有個性的人,既指個人心理上的差異,更主要指相對于個人對社會依附性而言的個人的獨立自主性、自由自覺性和能動積極地創造性,即作為主體的個性。“在資產階級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雹佟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287頁。另一方面,個人的不同需要成就了一個個不同的“我”。在馬克思看來,這些個性是唯一的,不可重復的,不可取代的,同時又是極具自我性的。

“個性”也是媒介素養研究不容回避的課題。媒介素養作為現代社會一種基本的文化素養,對于個人來說,是人格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具有很明顯的個性特點。對媒介素養理論有推動作用的的法蘭克福學派文化工業理論,正是出于其對大眾解讀文本獨立性喪失以及個性的消解溶蝕的擔憂。而媒介素養的一大理論基點便是“個人差異論”:“媒介訊息包含著特定的刺激性,這些刺激性與受傳者的個性特征有著特定的相互作用?！贝蟊姷倪x擇性心理和多變的特點決定了媒介素養從來不是培養整齊劃一、有著共同理解和同樣思想的大眾,相反,它恰恰是為了防止大眾被來勢洶洶的文化工業同化而成為“單向度”的人。同時,媒介素養正是尊重個人媒介體驗,兼容個人獨創觀點的“大熔爐”。對媒介內容的選擇各人有各人的標準,對媒介權力的消解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對媒介的批判各人有各人的維度,發展到今天利用媒介發聲,更是鼓勵各顯神通,展現豐富個性。在各顯神通的媒介評判和使用中,個人的主動性也在不斷地提升。媒介素養關注的焦點從來不是個人詮釋的結果,重要的是要求主體具備主動存疑、思辨的思考能力。它更不是要傳授一套放諸四海而皆可的標準,而是強調尊重個體的媒體品味和個別體驗,這是其應有的題中之義。唯有此,才能形成各取所需、供需平衡的健康的媒介環境。

四、個體賦權與普遍交往

在現代媒介社會中,最直觀和最基本的自由就是言論自由,即充分表達自己的傳播自由。傳播的過程是一種“分享”。既然是分享,雙方就應該站在對等的角度與立場,并遵循共同認可的規則進行互動,以求在信息交流的過程中呈現多樣化的觀點,并在不同觀點的論辯和爭鳴中建立“共同性”。然而,傳播要達到信息的交流和意義的分享,其參與者是否具有發聲、表意的權力與能力則是一個預設的前提。在這種情境下,賦予大眾發聲權利和建立大眾發聲機制顯得尤為重要,“賦權范式”的建立勢在必行。

另一方面,在當下全新的信息傳播環境中,媒介不僅僅是一種“技術”,它還具有文化與政治的內涵。媒介使用者不但要擁有技術的技能,還要對以技術為中介的各種傳播要素間的關系有所了解。單一的關注技術與能力,將使媒介教育不自覺地進入一種普世性的、認識論的框架中,從而忽略了那些在解釋媒介與社會知識的過程中歷史與文化的偶然性。因而,在新的傳播技術影響下,當符號文本的物質性不僅僅只依靠紙質的文字聽、說、讀、寫,而更依賴視聽和計算機為基礎的技能時,素養不僅指使用者所具有的種種特性,更是技術與使用者之間依賴于媒介共同生產的相互關系。詹金斯認為:“新媒介素養應該被看作是一項社會技能,被看作是在一個較大社區中互動的方式,而不應被簡單地看作是用來進行個人表達的技巧?！雹贜ew Media Consortium(2005),A Global Imperative:The Reportof the 21stCenturyLiteracy Summit.www.nmc.org/publications/globalimperative,2007-04-05.此時,媒介素養不能僅僅理解為一種能力,它表現為個人或群體對文化和政治環境的參與和互動,是一種新型“交往”文化的生成過程。從傳播學理論研究來看,不管是早期的大眾社會理論、科技決定論,還是近期的政治經濟學理論、文化研究理論、文化工業理論,學者們始終十分關注媒介對社會文化的影響。而媒介素養是大眾對于媒體傳播信息這一社會現象的訴求和看法,實際上反映了個體與社會傳播機制之間的一種互動關系。這也提醒我們,媒介素養并不僅僅是個體的充實與修為,更在于變化媒體生態,進而改善整個媒體社會環境。20世紀下半葉在全世界范圍內形成的媒介素養教育熱潮的重點之一就是把大眾媒介納入社會建構的系統中來,以使公民最大程度建設性地利用大眾媒介為社會的良性運行服務,這與馬克思的觀點不謀而合。馬克思認為,人的發展有賴于交往的普遍發展。而媒介素養要求的“交往”又具有著新的內涵:不僅包含人與機器的交往,人與人的交往,更包含了人與環境、與歷史、與未來的普遍交往。在與融合了政治、經濟、文化、人際關系為一體的新媒體的交往過程中,人們認識媒介,解讀社會,同時也反思自己。這將有助于形成良好的媒介文化環境和互動氛圍,也是構建和諧社會必不可少的元素。

馬克思在展望人的全面發展的遠大前景的同時,也對現實生活中人的“異化”現象表示擔憂:表現為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相異化、人同自己的勞動相異化。用通俗的語言來說,就是作為人的勞動對象的產品反過來操控人,勞動是人被迫進行的活動,并不是自覺的幸福的活動。技術作為人的勞動產品給媒介的發展帶來了新的契機,也給大眾的媒介素養的提高帶來的新的機遇與挑戰。web2.0時代的到來為“賦權”提供了平臺和機會,卻以強烈的參與意識帶給大眾“偽互動”的虛幻感。為此,我們要回到媒介溝通最原初的本體層面重新思考對媒介的使用和認識,朝著公民為體、媒介為用的角度考量媒介在當今時代作為文化器物的意義,了解媒介特性,合理安排自己接觸、認識并參與媒介的時間和方式,“各取所需”地利用媒介能夠有效地改變人被異化或者被消解的現實。

同時,新媒體進入千家萬戶,媒介使用的經濟、資本、技術門檻越來越低,大眾擁有的發聲權力和發聲頻率都有了驚人的進步,資訊泛濫,信息累積,人們對于媒介的參與顯得越發隨便 (網絡惡搞文化便是一個典型)。其實,“反控制”不僅僅表現為一種顛覆,更表現為一種重建。在媒體素養中,從事媒體創作并不是在仿制商業媒體,也不是個人喃喃自語的表達,而是在做準公共傳播領域的準備和實踐。這時,媒介素養是否該從如何避免大眾受媒介操控,轉向引導他們如何善用發聲權力,怎樣恰當地參與媒體制作和創意表達,以達到凈化媒介環境,創建良性媒介社區的目的?

五、結語

198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德國慕尼黑召開的國際媒介教育會議中公布的《媒介素養宣言》中宣稱:“我們生活在一個媒介無處不在的社會,與其單純譴責媒介的強大勢力,不如接受媒介對世界產生巨大影響這一事實,承認媒介作為文化要素的重要性?！毕麡O躲避已經不是辦法,怎樣用一種正確的心態來面對媒介、使用媒介才是現今媒介素養應該著力解決的問題。我國的媒介素養教育起步較晚,尚未引起充分和廣泛的重視。自 20世紀 90年代才引入媒介素養概念,大部分理論來自國外,西方歷時態的四個理論范式在中國大陸幾乎是共時態地涌入研究者的視野,價值取向和理論路徑尚未形成足夠的共識。同時,中國社會正處在由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的過渡時期,傳播體制和傳媒生態也處在一個變動和轉型的關鍵時刻。媒介技術的發展,媒體政策的改變,外來媒介文化和產品的進入豐富了媒介素養的內涵,更為媒介素養帶來了不同于國外的新的語境和操作上的難度。另一方面,中國社會的二元化結構讓大眾的媒介素養呈現出明顯的發展不平衡,兩極分化的局面: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在 1992年和 1993年分別對北京和廈門的大眾媒介素養水平調查發現:年紀輕、文化程度高的、國家干部,科教文衛工作階層的、城鎮受眾比年齡較大的、文化程度較低的、普通群眾階層的、農村的受眾媒介觀念更積極、占有的媒介信息更多、媒介獲知權利觀念更強。①陳崇山、孫五三主編:《媒介·人·現代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7年版,第142-175頁。正因為我國媒介素養理論發展尚不夠成熟,再加上目前我國特殊的媒介素養現狀,決定了我們照搬國外的發展經驗和理論成果是不可行的。而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是指導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理論核心,其中人的全面發展理論能夠為我們提供一些更適合中國實際的視角和方法。從主體維度考察人的全面發展,提高人的主體意識,增強主體能力,是媒介素養最核心的原則,也是馬克思主義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核心原則。它要求給主體發展提供均等的機會和條件,讓個體能充分發揮獨創個性,這是中國特定情境下媒介素養發展的必然方向;而馬克思的普遍交往理論則是構建和諧的媒介生態環境乃至社會環境的理論依據,能為媒介素養在新的時代環境下的發展提供指導,避免過于強調自由個性而走入另一個誤區和極端。

總之,媒介素養作為人的一種內在精神特質,是現代公民素養的重要層面,更關系到當代社會文明的進程。馬克思關于人的全面發展的思想,不僅可以使我們在研究和踐行這一理論的過程中不落窠臼,而且能使我們滿懷信心地和胸有成竹地去應對目前我國社會轉型時期的種種社會變化,以使媒介更好地為人類和社會服務,從而構建一個健康和諧的、良性互動的媒介環境。

(責任編輯:蔣海升)

G206

A

1003—4145[2010]03—0044—05

2010-01-10

李欣人,文學博士,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博士后,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傳播學專業碩士生導師;葉玲珍,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研究生。

山東大學自主創新基金人文社會科學類專項“人學視野下新媒體理論的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