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寬容的可能性及其限度＊

張 妹

(山東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文化寬容的可能性及其限度＊

張 妹

(山東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文化寬容是在人們處理文化交往中出現的文化沖突時所表現出的一種文化心態。伴隨著經濟全球化的不斷增強,人們之間的文化交往愈加頻繁,文化寬容在文化創新中的重要性得到了凸顯。文化需求的多樣性和共同性、交往的擴大化、文化交往的不寬容等使文化寬容具有可能性,但文化寬容是有一定限度的,在合理性的限度內,文化寬容應立足于對生命和秩序等問題的敬畏上以及轉化為內在情感認知上。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保證真正的文化寬容,促進文化的創新。

文化寬容;文化交往;文化心態;文化創新

一

何謂文化寬容?在歐洲,自啟蒙運動以來,寬容主要被用于政治民主和宗教開放精神等領域。《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將寬容解釋為:寬容別人有行動和判斷的自由,對不同于自己或傳統的見解的耐心公正的容忍。①轉引自 [美]房龍:《寬容 》,胡允桓譯,三聯書店 1985年版,第13頁。《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指出:寬容是指一個人雖然具有必要的權力和知識,但是對自己不贊成的行為也不進行阻止、妨礙或干涉的審慎選擇。寬容是個人、機構和社會的共同屬性。②米勒、波格丹諾:《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鄧正來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2002年版,第820頁。這里不僅僅是對一般人的容忍,而且進一步指出對與自己相對立的觀點的一種容忍。科恩則認為,寬容是一種行為,作為一種行為,它是指“在多樣性的情境中,行動者有力量去干涉而不去干涉敵對的他者及其行為的一種有意識、有原則的克制”。③A.J.Cohen,What Toleration Is,Ethics,2004,(115):p 68～95.概括起來,寬容不過是對異己的思想、行為的容忍,是人們對待他者的一種態度。與此相對應,文化寬容就是指在人們處理文化交流中出現的文化沖突時所表現出的一種文化心態。

文化寬容與文化交往密切相關。一方面,文化寬容發生在不同文化間的交往過程中,是文化交往的產物。但問題的關鍵是,在文化交往過程中將會產生什么,這是文化交往的活動和形式的關系問題,即文化交往和作為規范的文化交往之關系問題。由于任何文化交往活動都是有目的進行的,為了達到交往目的,文化交往的主體必須通過對交往手段、交往對象、時空條件等因素進行有效的組合,使文化交往按照一定的模式來進行。由于不同文化主體雖然抱有各自的目的,但他們并不希望整個文化交往活動雜亂而無序,總是愿意使文化交往納入正常的秩序范圍內,這種正常的秩序范圍就構成了文化寬容存在的必然性。另一方面,不同文化之間的交往,實際上是一個文化之間相互取長補短、相互吸收對方有益于自己發展因素的過程,它們之間既有差異,也有溝通,正是因為有差異,才使不同文化間具有了相互溝通和交往的可能性。而溝通的前提是承認不同文化之間的各自獨立性、差異性和價值觀上的多元性,這就需要寬容他者文化的存在。任何文化的產生都有自己獨特的經濟條件、政治條件和社會條件,而且都有其賴以存在和發展的現實基礎,不同的文化所采用的文化建構的思維方式、方法、價值取向、倫理觀念、民族精神和審美情趣也不同,因此,“堅守民族文化精神就應當承認差異,寬容差異,倡導個性;而且要把這一原則推及到對待‘他者’文化的行為之中。從文化的普遍價值視角,我們當然也期待不同文化形態間能夠達成基礎性的一致、同一,但更應推崇差異與兼容、協調的‘相似’和‘相近’,以此實現一種‘和而不同’、‘合而不一’、‘兼容并包’、富有彈性的人文旨趣……從多元寬容的文化立場出發,我們欣賞、鼓勵的是不同文化形態間的‘相似’、‘相近’、‘相容’、‘相補’,這樣才能增強民族文化的個性。”①鄒廣文:《論文化的普遍價值與個性發展》,《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總之,文化寬容要求我們在文化的交流和對話中,不能只用自己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來對待異己的文化,只有先了解對方的思維方式、價值取向,才能更好地了解對方的文化,然后再用自己的語言將對方的文化說明白之后,才能進一步對話。

文化寬容作為對“他者”文化的寬容,體現了對他者文化的一種尊重。每一個民族都有著自己的文化傳統和文化信仰,這種文化積淀是每一個民族在自己長期的生活實踐中形成的,并為一個民族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不竭的動力。不同文化之間的交往之所以可能,離不開對其他文化的尊重,只有尊重對方,才能心平氣和地反思自己的文化,從異己的文化中認識自己的文化缺陷和不足,從而在異己的、反己的文化中尋找對自己文化發展有益的成分,進一步拓展自己的文化存在和發展的空間。

文化寬容還是一種文化價值觀。文化的發展離不開人,人的存在方式是作為個體主體、群體主體、類群體存在的,人類的現實生存條件由于科技和社會文明的進步得到了極大的改變,但有些積淀下來的民族文化卻不會因時代的改變而改變,具有一定的穩定性、獨立性。正因為如此,人們至今依然存在著對某種群體特別是民族文化的依賴感、歸屬感。然而,人的認識雖在一定階段是有限的,但是人的認識又是不斷發展的,人們在文化交流中追求著文化的真、善、美。無論是從本體論的角度,還是從認識論的角度,文化寬容都是在文化的不斷發展中應運而生,它體現人們在文化發展中持有的一種價值觀,是對未來發展趨勢的一種預見,具有指導性和超越性。作為一種價值觀,文化寬容秉承的是一種真實的、積極的寬容。應該看到,文化寬容既不是對異己文化的冷漠、憐憫,也不是對強權文化的縱容、怯懦,而是有原則性的用一種動態的、發展的眼光看待,是一種積極向上的文化態度。

二

文化寬容的可能性和現實性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文化需求的多樣性和共同性是文化寬容的動力。一方面,文化需求的多樣性需要文化寬容。文化是經濟的產物,是一定的社會發展水平的標志,是人們思考民族的社會經濟和政治狀況的思想結果,因此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化,即使同一民族在不同時期的文化也不盡相同。同時,人也不是單一的人,而是一個具有復雜性、多樣性的人,所以對文化的需求也不相同,為了滿足這種不同的需求,就需要不同的文化,這就需要我們持有文化寬容的態度,對待各種文化,使不同的文化擁有自己的生存土壤,在整個文化大環境中擁有一席之地。另一方面,文化需求的共同性決定需要文化寬容。人是社會存在物,人們之間互通有無、相互依賴,這就在公共問題上形成“重疊共識”和公共性關懷,這就會映射在文化認同上。現在人類在追求同一個夢想的同時遇到了很多共同的問題,如環境污染、生態惡化威脅人類的生存,恐怖事件無時無刻不在踐踏人們的精神家園,使人們失去安全感。不同的國家、民族都面臨著這些問題,所以需要我們共同討論這些問題,共同尋找解決的辦法,所以我們必須跨越自己的文化境遇,平等地進行對話。為了實現對話,必須擁有文化寬容的態度。我們的對話是“懸置他們私人的利益和偏見,他們的怨恨以及他們的同情。懸置它們并不意味著消除他們,交換意見并非一定要價值中立,但交換意見一定要無所遮蔽。”②[匈]赫勒:《現代性理論》,李瑞華譯,商務印書館 2005年版,第184頁。擁有平等的話語權,我們可以去倫理、去政治意識形態地討論共同的問題,就如在自然災害、疫情發生時,我們共同關注人的生命。

其次,交往的擴大是文化寬容的客觀條件。這表現在:第一,交往的擴大。文化的交流和對話是生產力發展的產物,是人們交往擴大的結果。“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等的生產者,但這里所說的人們是現實的、從事實際活動的人們,他們受自己的生產力和與之相適應的交往的一定發展——直到最遙遠的形態——所制約。”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72頁。現代的交往促進世界上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的交流,這必然會引起文化的沖突,為了實現交往的目的,必須由封閉走向開放。如果沒有文化寬容,在紛繁復雜的文化背景下,文化交流難以進行。第二,交往主體呈現多樣化、復雜化。交往主體既包括個人,還有群體如團體、政黨等等。除了國家還有非主體國家,越來越多的組織成立,如經濟組織、環境組織、衛生組織等等,這些組織都是交往不斷擴大的產物,是交往主體為了更好的生存和發展而把自己的一部分權力讓渡出來,在共同的利益基礎上建立的,所以這些組織的成立都必須有公共性的認同,這種共生、共存的理念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交往主體都能平等地制定自己的發展方案,追求自己的發展目標,共同促進人類家園的發展。第三,交往工具的發展。世界市場形成以前,不同民族文化處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狀態,文化交流只是限制在民族內部。在當代,由于科學技術特別是互聯網的發展,各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文化交流更加廣泛和普遍。更普遍更廣泛的文化交流必然會引發文化的沖突,在沖突中尋求共存的連接點就需要文化寬容。

再次,文化不寬容的存在是文化寬容的迫切要求。任何文化既有能為人類社會發展提供有價值資源的一面,也有不適應當今人類社會發展的一面,在對待文化上要有寬容的態度,可是古今中外有太多的文化不寬容。第一,我國對待外來文化曾有兩種極端的態度:一是把中國的文化簡單地概括為仁義、誠信、友愛等,認為只有中華文化是至真、至善、至美的,而把其它文化看成是愚昧、蠻橫的,在對待異族文化時,總是有種自我優越感。二是文化自卑。五四運動時期,很多知識分子認為中國文化一文不值,如胡適尖刻地指出:“我很不客氣地指摘我們的東方文明,熱烈地頌揚西方近代文明……我們必須承認我們自己……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制度不如人,并且道德不如人,知識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不如人。”②轉引自湯一介:《和而不同》,遼寧人民出版社 2001年版,第99頁。第二,世界現存的文化霸權。在“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過程中,發達國家不僅給落后國家帶來了先進的生產力,而且把自己的價值觀念、意識形態滲透其中。互聯網的迅猛發展加速了各種文化的相互融合。西方文化利用網絡技術在廣度和深度上擴大了自己的影響。但是互聯網是一把雙刃劍,它一方面促進了文化的交流,同時也為西方文化霸權提供了工具。強勢國家依仗自己的各種優勢,將其價值觀念、意識形態強加給弱勢國家,從而取得政治、經濟、軍事力量所不能達到的目的。

三

真正的文化寬容是雙向的,是包含責任與義務的,是對人的精神發展的負責,它的價值旨趣是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并且是外在規范和內在約束的統一。因此,文化寬容從外在規范上必須敬畏生命、敬畏秩序;從內在約束上,要增強文化寬容的情感認知。

從外在規范來說,文化寬容必須落腳到對生命和秩序的敬畏上。首先,文化寬容要敬畏生命。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將文化生產卷入商品市場。人們為了追求高額利潤,過分強調文化產品和文化服務的消費性、商業性、贏利性。現在大量的文化產品從表面上看豐富了人們的生活,但是實際上在滿足人們感官需要的同時卻造成了人們的無歸屬感、空虛感。這種文化失去了文化的審美本質,是對人類精神的摧殘。具體來說,文化寬容對生命的敬畏主要表現為:第一,文化寬容要關愛自然。自然界是人類發展的母體,我們要善待自然、關愛自然。但是人們經常沉浸在對自然的征服中,沒有注意到人的每一次對自然的勝利都會受到自然的懲罰。我們寬容的任何文化必須關愛自然,否則會失去生命之根。第二,文化寬容要珍愛生命。價值觀是文化的核心,人的實踐行為都是在價值觀的指導下實施的。如果文化低俗、殘暴,則會使人們做出極其荒謬的行為,如許多人選擇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對自己的不負責,更是對家庭、社會的不負責。還有像我國的三鹿奶粉事件、杭州地鐵倒塌事件、山西煤礦事件,都是在以盈利、金錢至上的價值觀的影響下導致的嚴重后果,這些是對人性的毀滅,是對人的生命的褻瀆。因此,文化只有符合生命意義的尺度才是有意義和價值的,即使“有的文化得到了傳統、習慣、和權威的充分認可,也是空虛的、無意義的和危險的”③[法]阿爾貝特·施韋澤:《文化哲學》,陳澤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8年版,第93頁。是不能寬容的。其次,文化寬容也要敬畏秩序。如上所述,文化寬容雖然要關愛一切生命,但是這種關愛并不是無限度的,必須有一定的規范,即秩序。“在現在社會越來越強調標準化的發展模式下,對于倫理、審美、文化和信仰領域的寬容越來越成為社會秩序內在的組成部分,更復雜、多樣的社會秩序成為理性社會膨脹之后必要的反撥和糾正,也成為創新社會秩序的主要選擇。”①李振:《社會寬容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09年版,第221頁。真正促進人的發展的秩序必須內含文化寬容。第一,文化寬容的秩序應促進個人的發展。個人的自由發展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占有重要地位,個人自由全面發展是人的全面自由的前提和基礎,在文化交流中遵循的規則、秩序必須是保證個人多樣化、全面化的文化需求,利于精神的價值追求的滿足,賦予精神家園的意義,促進個人的自我發展、自我和諧。第二,文化寬容的秩序是公共性的,應促進人類的全面發展。人們在文化交往中會發生沖突、矛盾,但從來沒有因為矛盾而減少合作、交往,而是愈來愈頻繁,這說明人們之間存在著公認的交往秩序、價值秩序。這些秩序就是文化寬容的底線。超越了這個底線就是不寬容。因此,“關于文化的任何主張與理念,其是非正誤,檢驗的標準就在于它能否引導我們形成積極的良性的價值秩序、生活秩序,使個人和族類的生命活力與精神得到持續的充實、豐富和發揮。”②張曙光:《走向公共性的文化價值秩序》,《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7年第6期。

從內在約束上看,文化寬容要增強對情感認知層面的關注。文化創新的主體是人,因此真正的文化寬容必須是從外在形式轉化為內在機制。文化寬容作為一種文化態度,反映和體現了人的主體性尺度、需要、情感和意志,超知識性意味著其自身含有某些非理性、情感化的因素,因此真正的文化寬容必須從外在規范轉到內在機制的接受,否則文化寬容只能是一個理論空殼,沒有現實的內容和意義。社會的發展促進主體自我意識的增強,越來越多的人根據自己的體驗判斷是非,并且主動追求和堅持自己認為有益的東西,自由感和被尊重感增強,在交往、合作中要求雙方是平等的、互利的、共贏的。文化寬容只有內化為人的心理和精神世界,才能真正調整人的情感、情緒和心境,煥發人們文化交流、文化對話的主動性和積極性,而不是被迫、委曲求全的寬容異己文化。文化寬容要滿足以下三個條件“第一,各種話語間的平等共存,不論這些話語是高雅的還是通俗的,是激進的還是保守的,是深刻的還是平庸的;第二,話語的自我批判意識,‘唯我’而不獨斷,不斷在自我否定的基礎上實現自我超越,而非在形式上對個人話語的‘個性’特征的堅持,才是堅持個人話語的理性態度;第三,對他人話語的尊重,合理的批判與贊許都是尊重應有之義,尊重的目的在于實現不同話語間的溝通。”③馮建、李先軍:《后現代文化與寬容》,《社會科學論壇》2005年第10期。這三個條件體現的核心是平等,是形式與內容的真正平等,是外在規范和內在約束相統一的平等。當今文化發展過于強調文化的差異性,強調每種文化都有自己的話語權,表面上表現出所謂文化寬容的態度,但實際上在建構自己的文化體系時對異己文化卻漠不關心,所以真正的平等是開放的、共有的和共享的。

(責任編輯:佘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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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0]03—0165—04

2009-06-25

張 妹,山東師范大學政法學院馬克思主義哲學專業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價值與文化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