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

三樓左一辦公室，十月中學老師賜名曰“動物園”。成天嘻嘻哈哈的數學老師黃檗的雅譽是花喜鵲，細腳桿的生物老師肖江美名黃鼠狼，臉紅紅的英語老師尊稱大馬猴，成天趴在桌上寫物理教案的小駱，人稱賴匐雞，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鄔濤最特別，戲作烏鴉。看見別的“動物”，老師們油然浮起笑意，可提起烏鴉卻很別扭，笑也不好，不笑也不是，那強壓著的笑容就硬生生地僵在臉上，使烏鴉悵悵然，恍惚覺得誰忘了拉屎，彼此說不上半句話就掉頭轉身。烏鴉一走，老師們憋在胸腔已久的笑聲便如決堤之洪。

烏鴉調到眼下這所中學雖然7年了，可他對私人范圍的事諱莫如深，沒法知道他的底細。烏鴉越是想隱匿自己，同志們就越是要幫他爆料，很快就把他的七腸八肺掏得一清二楚。烏鴉來十月中學之前，在黃泥崗中學教語文。那時十月中學名氣還不大，黃泥崗中學倒是縣重點學校。烏鴉調出黃泥崗中學，菩薩也跟著轉面，黃泥崗中學垮了，十月中學就成了縣重點中學。

烏鴉怎么調出黃泥崗中學的，賴匐雞說，是因為寫那些發表不了的稿，經常熬夜，早自習不斷遲到，學校領導說他應該到他該去的地方。不久，烏鴉果然去支援山區教育一年。一年后歸來，誰知烏鴉不但沒有悔過自新的表現，反而得意洋洋地掏出一本書，說自己在山上寫的報告文學發表了，第二年他就出了黃泥崗中學。

烏鴉瘦長瘦長，整個一油麻稈，大頭，凸眼，仄額，聳肩，下頜尖而刻削，皮包骨的嘴巴，像大猩猩那樣伸到胸脯之前，沒事老愛站在高臺階上東張西望，越瞧越像站在高阜處的烏鴉。

在“動物園”里，烏鴉不太受人歡迎，比如辦公閑暇，大家都在聊天一句聊地一句地海闊天空，烏鴉卻把頭埋在書里，讓豎起的書頁淹沒了那張尖削的臉，對周圍的笑談充耳不聞。這不是成心跟其他“動物們”過不去，襯得他們“不學無術”？是可忍孰不可忍！尤其叫人難堪的是，烏鴉經常一整天不說話，別人不知道他對同志們持啥態度，不得不時時提防。可是大家很快原諒了他。烏鴉一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該說不該說的一股腦兒說了，能得罪不能得罪的一齊得罪了。

烏鴉愛弄文，可是他所在的辦公室幾乎全是理科老師。理科老師聽他說的新鮮，倒也伸出耳朵，烏鴉為自己找到了知音亢奮不已，于是今天微言大義，明天散文小說，叫人半懂不懂。同志們到底是同志們，雖然聽著不上耳，還是耐著性子聽。烏鴉依然故我，滿口狄更斯、惠特曼、莎士比亞、梭羅，山南海北。黃鼠狼說：“烏鴉，惠特曼比XO好？”賴匐雞說：“瞎扯，惠特曼是飲料。”花喜鵲說：“莎士比亞多少錢一斤？”聽得烏鴉像找蟲吃的母雞那樣，脖子一梗一梗。梗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烏鴉開課了：“惠特曼是美國詩人，1819年5月……”還沒有說完，賴匐雞就敲著物理課本問其他人：“快上課了吧？”大馬猴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說：“走啰，上課去啰！”大家紛紛走到走廊上，繼續聒噪。烏鴉只好拿起晾了許久的書。

有一陣子，烏鴉愛寫詩，弄一個比《馬克思全集》還厚的本子，天天往上面涂。寫完了，自個兒在操場邊踱來踱去地念，不時地揚臂過頭，對著遠山來一聲氣壯山河的“啊——！”同志們遠遠地看著他笑。后來他拿到辦公室念，讀得同志們昏昏欲睡。烏鴉白沫橫飛，從詩中醒過神來，驚見同志們東倒西歪，抽口涼氣說：“你們竟然沒有感動？”同志們舉起森林般的手臂，齊聲說：“感動了！……啊——！”烏鴉感動得一塌糊涂。烏鴉說：“要是校長聽了，可能會分析一番。校長雖然是教物理的，可對詩歌的理解比你們夠火候。”他找到校長，說每天的政治學習例會之前，讓他讀一首自己的詩。校長說：“好，你那些9頁長的詩就不要念了，限時三分鐘。”烏鴉只用一分鐘，讀了一首14行詩，揮了6次手，念了9個一往情深的“啊——！”同志們笑得昏天黑地，會議氣氛空前火爆。

教師節到了，校長說：“今年教師節縣委、教育局領導要來，到時候開個大會，大家都來。”那天，會議開始，教育局長清了嗓子正要講話，烏鴉忽然跑上主席臺，捧起比《馬克思全集》還要厚的詩集說：“欣逢領導光臨，不可無詩！”于是低頭看字。臺下老師們早已揚起手臂，幾百張嘴與烏鴉同時發出地動山搖的“啊——！”一片笑聲乾坤倒懸，日月變色。

烏鴉不明白同志們為什么笑，傻傻地揚起脖子看著他們笑。同志們的笑聲越來越大，烏鴉臉上情不自禁地浮起笑紋，浮雕一樣刻在臉上。臺上，縣長、教育局長看看同志們，又看看烏鴉，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笑紋。縣長笑岔了氣，邊笑邊說：“這是我度過的一個最開心的教師節。”會后，教育局長握著烏鴉的手用力地搖了好幾把。

教育局長“搖”了烏鴉的手，而且是好幾把，這可是十月中學普通老師沒有享受過的待遇。花喜鵲、黃鼠狼、大馬猴、賴匐雞紛紛圍攏來，鬧著要烏鴉請客。烏鴉說：“你總沒有跟別人‘搖’過手？請的哪門子客，真是！”花喜鵲說：“跟局長‘搖’過手，不是鐵券丹書，也該烏鴉時來運轉。”黃鼠狼立刻接茬：“著啊！沒準下年就是我們的校長。”賴匐雞沖烏鴉直撇嘴。

半個月后，教育局果然來了一行人，秘密找老師座談。問老師們對烏鴉印象如何。在對烏鴉的問題上，老師們評價不假思索：幼稚，迂腐，古怪，不通人情世故。教育局的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就走了。此后再沒有任何動靜。

烏鴉自己卻渾然不知。經過教育局長這么一“搖”，本來就勁頭十足的烏鴉，簡直像一架噴氣式飛機，在磚頭厚的本子上涂抹得大汗淋漓。“動物園”的老師們等著看他的小說，只在暗地里偷偷發笑。正忍得難受，要拿他開涮，收發員忽然進來扔給烏鴉一本雜志，原來烏鴉的一篇中篇小說發表了。烏鴉樂得一跳三丈高，耶地一聲還沒落地，回頭猛見辦公室里鴉雀無聲，大家全都全神貫注地寫教案。這可是烏鴉到十月中學7年來沒有見過的驚人一致。

烏鴉小心翼翼地說：“我發表了處女作，同志們不為我高興？”除了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一貫熱鬧的“動物園”前所未有的闃寂。烏鴉更加小心地說：“我請客？”仍沒有聲音。

此后烏鴉很少說話，發表的作品卻一發不可收。花喜鵲甚至在辦公室說，烏鴉的小說上了《小說選刊》。但這時幾乎沒有人注意烏鴉的個人行為了，因為十月中學迎來了它輝煌鼎盛的時期，省市級現場會、課題研究、學科競賽等，殊榮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了，烏鴉在這群體大潮中淹沒得無聲無息。

校長更是意氣風發，他決心把教師的課堂藝術推向一個更新的高潮。于是在全校教師中舉行了一次優質課比武大賽，結果烏鴉在參賽的50名教師中，評委打分居倒數第二名；校長看了不高興，隔三天又舉行一次教師才藝比賽，特意囑咐烏鴉展示寫作技能，誰知名次更靠后。鎂光燈下，學校如火如荼的賽事頻繁走上電視鏡頭，校長在各種場合交流經驗。烏鴉自己卻每況愈下：骨干沒評上，年度優秀沒有，學年教學成績嚴重下滑……烏鴉知道自己命運的那只黑色烏鴉又一次光臨了。那只烏鴉每次光臨的時候，總是學校達到鼎盛的高潮，自己陷入最黯淡的低潮。

一個星期后，烏鴉到辦公室，大馬猴躺在椅子上。烏鴉說：“我調了。”大馬猴說：“哦！”烏鴉垂下眼皮說：“目前……待命。”大馬猴說：“哦！”烏鴉坐了許久，終于說：“花喜鵲要是來了，麻煩你告訴他，我調走了。”大馬猴微微一笑。

花喜鵲來到烏鴉家時，烏鴉正在眼紅紅地喝酒。花喜鵲拉住他的手：“我說烏鴉，少喝點！”烏鴉醉眼朦朧：“是……花、花喜鵲？”花喜鵲點頭。烏鴉說：“喝……陪大哥喝……”花喜鵲說：“我來遲了……自己罰酒三杯！”烏鴉說：“夠弟兄！我告訴弟兄……”烏鴉拉住花喜鵲的手：“大哥我……本來……也算個人才。我18歲參加全省優質課比賽，獲第……三名；發表第一篇教學論文時……20歲。本想在教育界干出一點名堂，可我生就的烏鴉命。我主張啟發式教學時，正盛行講授法；我主張語文的人文性時，正流行語文工具論；我主張考試采用主觀題時，正流行標準化試題……所以我轉向弄文學，其實是一種自我救贖。在黃泥崗中學，因為我對教學不切實際的奇談怪論，拿‘愛遲到’開拔了我。現在呢，不管你用什么辦法，誰把學生的考分弄上來了，誰就是英雄……”

花喜鵲一直靜靜地聽著，等烏鴉往下說，烏鴉卻托著酒杯久久不語。花喜鵲說：“教育局長那么器重你，相信會給你一個合適的安排。”

“實話跟你說，是我主動要求教育局長將我調走的……你不是也希望我走嗎？不過我告訴你，十月中學有我和沒有我是不一樣的。不久你就會看到，即使我教的班考得不好，有我和沒有我還是不一樣的。”

烏鴉忽然笑起來，說：“看我說到哪兒去了！……來，喝酒，喝！”一盅酒下肚，烏鴉回頭，見花喜鵲、黃鼠狼、大馬猴、賴匐雞都靜靜地站在身后。烏鴉一人一拳，笑道：“嗬，咱‘動物園’搬家了嘛！”說著再一拳下去，忽然愣住了：面前站著校長和教育局長。

（作者單位：湖北黃岡英山長沖中學）

責任編輯鄒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