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小藥丸
清明節三天小長假,上初二的女兒果果第一天表現特別好,除了偶爾來“騷擾”我之外,其余時間都在書桌前寫寫算算,或者躺在床上大聲背誦。看著她搖頭晃腦的樣子,我心里特踏實。
14歲,正是青春叛逆期,可別看果果已經和我一般高,但還是未開化的樣子,沒心沒肺的,仍舊愿意和我膩膩乎乎、和她爸打打鬧鬧的。
晚上,果果問我能不能放她一天假,同學劉菲菲約她一起去玩。菲菲媽媽是某個度假村的主管,可以免費安排她們游玩。幾個女孩都隨身帶著手機,何況還有家長近距離監護,在和菲菲媽媽確認后我就答應了。
第二天下午果果趕回來上英語補習班,她把旅行背包往地上一丟,接過我遞給她的書包,來不及聽完我的囑咐就出門了。
看著女兒轉過樓角、上了公交車,我這才開始整理果果的背包,看有沒有換下來的衣服要洗。掏完了衣服,我的手觸到背包夾層一個硬硬的東西,摸出來一看,我呆住了。
這是一種事后避孕藥,已經少了一顆。我全身的血都開始往頭上涌,女兒的背包里怎么有這個?她才14歲!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洗衣機發出鳴叫,我才想起忘了關水。
我扶住洗衣機,差點站不住,真不敢相信女兒居然會用這個東西。不不,這不可能是她的,是別的孩子用過放在她這里的。
我猛然想起,前些日子開家長會,我在她的位斗里翻出好幾本言情小說。我很震驚,問她怎么有時間看閑書,她很平靜地告訴我那些書是同桌的,怕家長發現,委托她收在她的抽屜里。果果從小人緣好,樂于助人,會不會這一次也是如此呢?
對,這不是果果的,她不是那樣的孩子。現在新聞報道關于90后的負面新聞多的是,我和她爸常常借著新聞暗示果果,有些事情不是好事,至少現在做,就不是好事。
有一次新聞里說一個女孩意外懷孕后,將孩子生在了宿舍,她嚇壞了,把孩子掐死了扔到廁所。果果看完后一呲牙一聳肩:“太難以置信了。”
看她那小樣兒,我想,果果應該是可以讓我放心的。
想到這兒,我的心稍稍寬慰了一下,這個藥可能真不是果果的。
真的不是果果的?盡管我心里仍舊當她是個小孩兒,可明明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女兒長大了,而且成長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我想象。很有可能她有了男友,并且有過親密接觸,可是我卻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里,想自欺欺人。
現在怎么辦?我癱坐在沙發上,像被抽了氣的皮球一樣,軟軟的,失魂落魄。唯有腦袋頂著一鍋沸水,不停地冒出各種各樣的念頭在里面翻騰。
否定,這不是女兒做的事情,她那么乖巧,她那么懂事;再否定,越是乖巧的孩子越可能做出一些驚人的事情來,女兒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天真;自責,是不是我們給孩子的關心和愛不夠,讓她到別人那里去尋找?驚恐,雖然她吃了藥,但會不會是假藥,女兒會不會懷孕,如果是那樣,對她的傷害更大#8943;#8943;
怎么辦
正這時,老公回來了。我憋了很久的情緒一下爆發,大聲哭了出來,“避孕藥#8943;#8943;女兒#8943;#8943;”
“這不可能!怎么會?你是不是搞錯了啊?”
我流著淚說:“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這種可能性大嗎?”
老公坐在我的身邊,從廳柜深處找出一包煙開始抽了起來。因為果果的反對,他已經戒煙半年了,現在,這令人震驚的發現,讓他失去了克制。而他也正是用這來平息自己內心的波濤洶涌。
一個那么乖巧的孩子,怎么會#8943;#8943;
就在我們都無語的時候,果果回來了,她幾乎是沖進客廳,“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水,“好餓啊,老媽,晚飯好了沒?”
我的世界都已經瀕臨坍塌,哪還顧得上做飯?可果果卻像沒事兒人似的,一進門就喊餓。
倒是我和老公好像無顏以對似的,見了女兒有點拘謹和不知所措。
“老爸老媽,你們也沒必要這么嚴陣以待地等我回家吧?忒抬舉我了吧?”她的模樣那么可愛乖巧,就像從前一樣,可是,她又不再一樣了,因為那個東西。
果果覺察出我的異常,私自斷定:“肯定是你老公欺負你了吧?待孩兒我去收拾他!”這要擱平常,父女倆肯定就鬧起來了,可今天老公也沒想好怎么面對女兒,于是早早地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那天一直到深夜,我和老公都沒有睡著,一片黑暗之中,我仍然瞪著眼,問老公:“你說對果果,我們這做父母的究竟有多了解?她才14歲,我真的不敢相信這是咱們女兒會做的事。”
老公緊緊地抱住我,我聽到了壓抑的哽咽和嘆息,我感覺到了他隱藏在沉默后面的巨大恐懼、脆弱。那白色小藥丸,如果不是它的存在,我們的女兒仍然是從前的女兒,我們也就沒有這樣的擔心和糾結了。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既然來了,就得面對。我下了床來到了女兒的房中。
女兒已經進入夢鄉了,我開燈都沒驚醒她,酣睡中的果果真恬靜啊!長長的眼睫毛落在下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紅紅的嘴唇像花瓣一樣,讓我想起她嬰兒時候的樣子。這么多年,她的睡姿一點都沒有變。這么美好的孩子,為什么不能一直這樣……
拐彎抹角的偵查
最終,我還是沒能說出口。
周末,老公不在家,我對果果說:“媽媽最近肚子總是不太舒服,一按似乎有個硬硬的腫塊兒。媽媽怕爸爸著急就沒和他說,你陪我去醫院吧。”
果果害怕了,一路上緊緊攥著我的手。被果果這么牽著手,看她那么緊張我,我差點哭出來。“沒事兒,媽媽有‘路子’的,陳墨阿姨就在這個醫院工作。”
掛號、繳費做B超,一路有陳墨和女兒的陪同從容了許多。還好,沒什么大問題,有些炎癥開了點藥。
陳墨埋怨我:“身體得定期檢查,怎么能不舒服了才來醫院。”果果一旁幫腔:“就是,就是。”
“給我們果果也查查吧,學校那些檢查太簡單了,我不放心。”
于是血、尿常規,肝功等等,體檢的那一套統統都來了一遍,還有陳墨悄悄增加的幾項檢查。還好,還好,我擔心的事情都沒有。
陳墨問果果是不是有憋尿的習慣,果果挺無奈地點點頭,一堂課45分鐘,課間老師還在講,為了不錯過重點,果果只好憋尿。陳墨意味深長地看看我,我有點慚愧。對不起,果果,媽媽誤會你了。
從醫院回來后,果果天天監督我吃藥、休息。聽她大呼小叫地和老公告狀:“爸爸,她又不聽話了。”我心里甜甜的,她還是那么愛我們,坦誠、沒雜質。
又是一個周末,我邊整理她的床鋪邊輕描淡寫地說:“我在你背包里發現了一盒藥,誰的呀?”
小姑娘稍稍震驚了一下,看我仍舊沒停下手里的活兒似乎安定了許多。
“老媽,這是個秘密,我得保守。”
我預想了許多種回答,唯獨沒有這一個。
“但肯定不是我的。”
此時此刻,我終于能夠坦然地面對女兒了。
夜里我賴在果果床上,和她聊我年輕時候的那些事兒、那些人、那些感情,混亂青春也許是成長必然,可是之后代價慘重,那些成長的痛楚,可以換一種方式去體悟。
后半夜,果果的頭抵在我胸口,呼吸均勻,甚至有小小的鼾聲。這情形和多年前她是一個嬰孩時那么相似,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時光不會倒流,她在長大,我也必須跟著成長,跟上她的步伐,和她一起面對變化、面對成長的不可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