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美萍
(山東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困境與拯救:中國精英文化三十年*
車美萍
(山東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濟南 250100)
二十世紀后二十年至今,伴隨世界的全球化和中國的市場化進程,中國社會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都出現了飛躍性發展。然而發展并不均衡,在文化領域中,精英文化出現逆勢而退的局面,陷入困境。一方面,精英文化體制在價值規律的蕩滌下陷入土崩瓦解;另一方面,精英意識缺失、精英行動遲鈍,精英地位邊緣化。商業化的沖擊、職業化的腐蝕、西方后知識分子理論的影響是中國精英文化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文化精英的自我蛻變、人文精神的挽救、知識分子公共性的重建,成為世紀之交中國文化精英拯救精英文化的三部曲。
精英文化;知識分子;人文精神;知識分子公共性
二十世紀末期以來,伴隨世界的全球化和中國的市場化進程,中國社會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都出現了飛躍性發展。然而發展并不均衡,在文化領域中,精英文化出現了逆勢而退的局面,陷入困境。精英文化體制在價值規律的蕩滌下陷入土崩瓦解,精英意識缺失,精英行動遲鈍,精英地位邊緣化。商業化的沖擊、職業化的腐蝕、西方后知識分子理論的影響是中國精英文化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文化精英的自我蛻變、人文精神的挽救、知識分子公共性的重建,成為世紀之交中國文化精英拯救精英文化的三部曲。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學界曾流行著這樣一些關于精英文化的描述:精英文化的淡化、精英文化的失語、精英文化的困境和危機、知識分子的大突圍和大撤退、天鵝絕唱、知識分子幻滅感……。這些充滿文學性的話語,無疑是精英文化陷入困境的生動寫照。進入九十年代,伴隨市場化進程的加速和大眾文化的崛起,中國精英文化在困境中愈陷愈深。
首先,從精英文化對象化結果看,當市場經濟大潮襲來時,精英邏輯面對市場邏輯的挑釁,僅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原有的精英文化體制在價值規律的蕩滌下土崩瓦解。作為市場邏輯向文化滲透的結果——大眾文化的出現,給中國文化領域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新現象:文化工業化、文化市場化、文化形象化,它們分別意味著文化可以像物質產品一樣通過工業生產線大批量地、標準化地、重復地生產出來;現代大工業的生產形式決定其產品商品性的先驗身份,進入市場流通是其宿命;市場流通性規定了文化商品形象的重要性,這勢必迫使文化制作者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形象而不是內容上,因此,文化的平面化或無深度感凸顯出來。大眾文化無論是運作模式還是運作結果,都與精英文化的個性化、理性化、唯一性、深度模式等品格形成鮮明的差異,從一定角度看,二者大有冤家對頭之勢,各自分別具有相異的發展條件、本質規定、品格特征、價值取向等等。所以,當大眾文化在中國興旺發達時,精英文化失落、寂寞冷清、貧乏無力、陷入困境等癥狀出現,就可以被理解了,因為此時社會提供給文化發展的有利條件,大都站到了大眾文化的一邊了。
其次,從精英文化主體角度看,精英文化的困境表現在三個方面:精英意識的缺失、精英行動的遲鈍、精英地位的邊緣化。精英意識是指文化精英對自身責任和使命的自覺。以往,人文知識分子精英一直以社會的使命和責任承擔者的身份立足于世,營造了容納終極關懷、價值理想、形而上超越、人文關照的精神家園。當商品經濟潮流裹挾著奇跡般的物質效益滿足人們的功利目的時,精神家園的圍墻被經濟潮流沖垮,進而淹沒精神家園。與此同時,這個園子的建設者也受到強烈沖擊,其表現之一為文化精英們精英意識的缺失。一方面,中國人文知識分子精英在突如其來的經濟大潮面前驚慌失措、無所適從。特別是當他們發現因自己經濟地位下降而失去了民眾長久以來仰視的目光時,一種心靈的失重感、不平衡感,原有的那種社會生活的導引者、社會潮流的推動者的優越感瞬間消失,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卑感油然而生,這種文化自卑感對精英的自信意識最具腐蝕力,被這種感受吞噬心靈的文化精英們為天地立心、為民眾立言之英氣難以為繼。不僅如此,有一批文化精英竟然自甘墮落,表現為對精英意識必要性的斷然否定,主張知識分子不要自視過高,不要自認為救世主,認為救世主意識是知識分子使命感過度膨脹的表現,有導致烏托邦和文化專制主義的可能。由于對精英意識的批判出自精英之口,這種批判的殺傷力和否定力毋庸置疑,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中國精英文化曾經有過的那段沉寂,是精英意識失卻的充分表現。精英行動的鈍化,是指失卻了精英意識的或者受精英意識批判的消極影響的文化精英們,對自己的份內之事在行動上表現出的遲滯、猶疑或不作為。知識分子普遍缺少對社會發展的理性參與和主動引導,對政治文化冷漠疏遠;功利化和實用理性降低了人們對真理和形而上終極關懷的訴求,這種庸人品味構筑的文化環境,對精英知識分子造成惡劣影響。精英地位的邊緣化,是指文化精英的社會地位由原來的中心逐漸被擠出而越來越遠離中心的過程。知識分子能否處于社會的中心,一個重要標準就是看它是否與社會的主導力量結合以及結合的程度。新中國成立以來,社會主義建設經歷了從自然經濟向商品經濟轉變的過程,以改革開放為轉折點,前三十年基本上可以看作政治主導型社會,后三十年基本上可以看作是經濟主導型社會。既為主導,必為中心。一般而言,在政治主導型社會中,由于人文精英對“人”的關系具有較高的理性審視力,與社會的政治結構結合緊密,因而總是能夠處于社會的中心。而在經濟主導型社會中,“物”的關系對“人”的關系的超越,要求文化精英承擔其交換價值創造者的使命,而科學技術精英顯然更適合經濟主導型社會的要求,進入社會的中心是勢所必然的事。所以,從政治主導型社會向經濟主導型社會的轉變,必然伴隨著人文知識分子精英的邊緣化和科技知識分子中心化這樣一個雙向社會運動。發生在中國上世紀末所謂精英知識分子的邊緣化,是人文知識分子的邊緣化。
(一)商業化的影響。中國市場經濟體制于 1 992年得以確立,主流意識形態對市場經濟的接受,使文化精英們不得不面對商品規則的新考驗。但是,習慣了依靠政治和權力縱論人生、道德、價值和理想等宏大敘事而不屑于物質和世俗之利的文化精英們,面對這一新考驗,表現出極大的不適應,金錢相對匱乏及來自大眾輕視的目光,給他們的精神帶來不可承受之重。商品經濟首先在精英知識分子心理上形成重創,產生一種文化失敗情緒,他們對自己的社會地位和作用不再自信。與此同時,那些伴隨市場經濟大潮誕生的被稱為“后知識分子”的人文學者扶持起來的大眾文化,極大地刺激和滿足了大眾的感官欲望,改變了人們的生存狀況。相對于之前三十年那片面宣揚道德價值和精神追求、壓抑人的感性欲望的生活方式,這是一個巨大的轉折,它使社會生活由抽象、冷峻的政治王國向感性的日常生活世界回歸。大眾文化在中國的誕生,打破了以往文化事業國家化和意識形態化的大一統格局,對中國人的解放具有空前的價值和意義,這就是“后知識分子”受大眾追捧的理由,而文化精英及其支撐的精英文化卻受到空前冷落。
(二)職業化的腐蝕。所謂職業化,是指知識分子以自己的專業為謀生的手段。由于知識分子的職業化,使他的視野僅僅局限于其所為,而不能理解為何為,不能在自己所從事的活動與社會歷史之間建立起直接聯系,崇高的使命感以及超越性的價值指向全都在他的視野之外。職業化知識分子具有產生專家崇拜和教條思維的傾向和可能性,與這種可能性對應的則是獨立性的喪失。批判性和獨立性是知識分子的本質規定,這些本質規定的喪失意味著知識分子價值難再、名不符實,由此造成的人文知識分子的邊緣化和精英文化的失落也就在所難免了。
(三)西方思想的催發。西方后現代理論在批判傳統和現代性的同時,對于啟蒙時代以來知識分子的作用以及人們對這一作用的向往,持有懷疑和否定態度,其主要代表者是福柯和利奧塔。福柯認為任何時期的知識同時也是權力機制,學術研究的目的是為了實現社會控制,知識分子就是權力系統的代理人。利奧塔把后現代看作是關于真理、知識和進步等現代性的終結,即知識分子作用的終結,這同時也意味著知識分子的死亡。所謂知識分子的死亡可以做如此理解:以往知識分子總把自己放在人、人類或人民的位置上,認同一個普遍的價值主體,習慣于針對社會每一個人發言。而進入后現代社會后,他們所賴以建構思想理論體系的一套整體性的元話語系統已經完全解體。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知識分子已經死亡。隨著后現代主義在中國的崛起,一部分“后”學者在宣稱中國已經進入后現代社會的同時,接過福柯和利奧塔的理論,斷然宣布中國的知識分子業已死亡。這個建立在語境錯位基礎上的關于中國精英知識分子作用的判斷,無論從中國社會有待改善的民主狀況還是從中國知識分子總體弱勢狀況去衡量,顯然都是一個假命題。然而,中國的“后現代“思想卻毋庸置疑地給已經處于邊緣化過程中的中國人文知識分子又一致命一擊。
上個世紀末中國精英文化的整個淪陷,在造成關于這一文化形態悲觀失望氣氛的同時,在精英知識分子中間也激發出一種拯救復興精英文化的希望。有這樣一群文化精英,他們把持著“任何社會都不能缺少精英文化”的信念,出于對中國精英文化現狀的不滿,設法拯救精英文化。
(一)文化精英的自我蛻變。根據變化了的現實給自己的作用重新定位,是文化精英通過自我蛻變拯救精英文化的首選策略。始于三十年前的那場改革,通過對主體性和主體意識的強化,使中國社會發生由政治、道德和精神崇拜到經濟、物質崇拜的轉向。社會價值取向的這一變化促使文化精英心態發生改變,催生著他們新的自我意識的形成。他們不再把自己當作民眾的精神導師,不再好高騖遠,不再以舍我其誰的態度發言。而是在保持信念、信仰不變,堅持價值理想追求不改的同時,直面世俗化的潮流,以冷靜的態度、理性的批評取代對現實的拒絕和抵抗。文化精英們的心理和觀念的變化,為他們揭示世俗化的弊端奠定了精神基礎。
(二)挽救人文精神。九十年代初期,中國學界開展了一場挽救人文精神的大討論。人文精神討論的實質是如何評價人文精神和世俗精神的作用,關鍵是如何對待世俗精神。參與討論的觀點主要有三派:以張曉明、王彬彬、張承志等為代表的人文精神派,以王蒙、劉心武、李澤厚為代表的世俗精神派,以陶東風等為代表的人文精神與世俗精神統一派。針對人們被市場經濟激發出來的對物質和消費的高漲欲望,以及這種日趨高漲的欲望對人們精神追求和意義向往的銷蝕,人文精神派憑著中國悠久傳統賦予的人文激情,以文化斗士的形象沖向戰場,向社會的世俗化展開精神圣戰。他們以“終極關懷”、“宗教精神”、“神圣”極力抵抗物質享受對人們的吸引和誘惑,用道德理想主義拒斥文化的商業化、市場化以及社會的世俗化。與此同時,世俗精神的代言者也擺出一種論戰的架勢迎戰人文精神派,對商業化、市場化、人的物質欲望給予充分肯定。相對而言,世俗精神派的戰斗性較之人文精神派溫和許多,他們不是把人文精神作為世俗精神的直接對立面對待,而是盡力從抽象的議論的話語范圍中走出,以社會實際做根據,認為計劃經濟以及反映這種經濟體制的極左意識形態才是人文精神的大敵,而商業化、市場化以及世俗化在中國的登場,本身就肩負著取代計劃經濟及極左意識形態的使命,并在實際的歷史進程中的確發揮了這樣的作用。本次大討論的一個重要議題是如何看待大眾文化。由于大眾文化與世俗化的親緣關系,它成為了人文精神派和世俗精神派首選的褒貶對象。我們看到,前者借助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工業理論對中國大眾文化給予了重磅轟炸和嚴厲鞭撻,理由在于大眾文化不同于精英文化的那些本質特點是對人文精神的否定;世俗精神派則反其道而行之,對大眾文化大加褒揚:消解極左意識形態、解構政治社會、否定文化專制、消除物質與精神匱乏……。
不可否認的是,爭論雙方都由學界精英組成,但論戰的形式卻制約著討論者的辯證思維,當論戰本身成為目的時,對象的真實存在被分裂為二元,有意地張揚和故意地遮蔽成為雙方必然采取的策略。方法的形而上學不僅使大眾文化的公正評價成為泡影,也使得精英文化的拯救成為不可能。然而,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市場經濟的發展,政治民主化程度不斷提高、文化日益呈現多元化發展趨向。人文精神派和世俗精神派都冷靜地審視自己的觀點,寬容地對待對方的看法。具體而言,世俗化的不足日漸顯現,精英化的準宗教式的極左意識形態造成的歷史教訓,都在警示著這場討論的參加者。他們發現,雙方實際上是在相同的時代背景下,對同一個問題,運用著共同的思維形式,為了同一個目標,做著同樣的努力,只因著力點不同而導致結果相去甚遠。其實,兩極相通,世俗精神派對此更為明確:世俗精神本來就是人文精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順著這條運思理路,形成了以人文精神與世俗精神的結合和統一來拯救精英文化的第三派觀點。該觀點認為,由于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導致了兩派觀點的差異:從歷史主義的角度看,對世俗主義和大眾文化給予較多肯定;從道德理想主義和審美主義的角度看,則對道德理想和人文精神給予充分張揚。然而,對于完整考察社會歷史進程而言,其中任何一個角度都難以自足。第三派觀點主張人文精神派和世俗精神派觀點的良性互動、互補:世俗精神論者并非完全否定道德和理想,人文精神論者也不是徹底否定現代化而重返“文革”時代那種計劃體制或者文化專制主義,“只要我們放棄唯我獨尊的、以一種價值尺度吞并或殲滅另一種價值尺度的極端化的排他性心理與思維模式,誤讀就不難消除,良性的互補也不難形成。這就要求我們本著歷史主義的精神,在工具理性層面對世俗化加以肯定的同時,也要本著理想主義和道德主義的精神,在較抽象、超越的價值理性層面對之保持反省與批判,并在兩者之間形成良性的互補關系”。①陶東風:《社會轉型與當代知識分子》,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 1999年 9月第一版,第201頁、第201頁。統一派不僅對二者良性互動和互補的客觀基礎和主觀條件有清醒把握,而且對其意義也有明確的認識:“這符合世俗文化或大眾文化的兩面性特點,即消解官方文化的同時,也消解著人對于終極的、深度的、超越的意義與價值的探索與思考,這種超越之思對人類永遠是必須的、珍貴的,而對于藝術尤其是不可少的 ( 當然它不能以文化審判官的身份自居)。同時這種互補關系也顧及到了文化發展的長遠戰略與眼前目標。超前的文化批判不能遮蔽或干擾對專制政治及文化的批判,不能否定或無視大眾文化的現實政治意義與文化功能;但反過來,對大眾文化的政治功能的肯定也不應當連它的負面性也加以肯定或掩飾。”②陶東風:《社會轉型與當代知識分子》,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社 1999年 9月第一版,第201頁、第201頁。
關于人文精神的大討論,使我們看到了文化精英對文化發展的重要作用。文化精英思想敏銳,對實踐中的偏向與錯誤最能作出理性反映,那么思想史成為一個試錯和糾偏的歷史,也就具有了一定的必然性。顯然,關于人文精神的討論,就是人文知識分子關于中國經濟發展由計劃到市場、政治由獨斷到民主、人的觀念由準神圣到世俗化、文化由一元化到多元化的轉型時期,認識從片面到相對全面的轉化過程,也是正確認識的逐漸形成過程。盡管關于人文精神的統一說也存在著一些有待解答的問題,比如大眾文化的歷史評價和價值評價兩種尺度的地位是永恒不變或是具有歷史性的問題等,但它畢竟屬于這場大討論中各種觀點中最完滿的一種。若從縱向上看,把人文精神說看作討論的“正”階段的話,那么世俗精神說則是“反”階段,而統一說無疑是處于“合”的階段。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從事實上看,統一說都是對人文精神說和世俗精神說的辯證否定或“揚棄”。但是,這三個階段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三者之間相互聯系形成的思想鏈條,共同構成穿越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一條思想意識流,成為改革開放 3 0年精英文化發展的一個重要階段。
(三)重建知識分子公共性。在關于人文精神大討論之后,許多學者開始從知識分子本身理性地探索精英文化的拯救途徑,其中關于知識分子公共性的重建不失為在世俗化和多元化的中國社會中,發揮知識分子獨特作用的有效途徑和方式。
上個世紀中后期的西方世界,隨著市場經濟和科學技術的迅速發展,社會管理高度科層化,知識分子專業分工日趨細化,知識分子的知識面和理論視野因對專業的專注而日益狹窄,這種狀況大大降低了知識分子認識本專業領域之外事物的能力;對市場原則的服從、對國家體制和各種社會機構的依附,也限制了知識分子的作用。被譽為真正的公共知識分子的美國法律經濟學家、教育心理學家波斯納指出:在美國,公共知識分子的地位、貢獻或更準確地說他們的社會影響,正在日趨衰落。1987年,美國哲學家雅可比在《最后的知識分子》一書中最早提出“公共知識分子”的概念,認為真正的知識分子應當立足專業,放眼天下,用自己的言行和創作參與社會生活,并呼吁富有社會責任感、勇于充當引路人的公共知識分子的出現。之后,西方許多學者像福柯、利奧塔等人紛紛著書立說,闡述知識分子的公共性問題,從而形成公共知識分子理論思潮。
針對知識分子社會歷史使命感和責任感的異動,中國人文社科學界的學者們掀起了重建知識分子公共性的討論。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一直持續到現在的這次大討論中,人們對什么樣的知識分子具有公共性或是公共知識分子這一問題看法基本一致,但在中國是否需要公共知識分子這一問題上卻出現嚴重分歧。
持肯定態度的學者認為,中國的專業知識分子為數不少,但具有公共性的知識分子卻不多,特別缺乏敢于沖擊舊思想、啟發新思維、挑戰陳規的思想者,所以,中國需要那些敢于以公眾事務為對象、就政治和意識形態等公共問題發表意見的知識分子。不僅如此,持肯定態度的學者們還以事實為根據,聲稱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正在再生:秦暉以“黃宗羲定律”為中國稅費改革實踐可能出現的問題提出了建設性的警示,這本身已經表示了作為學者的他對政治問題的密切關注和對平民百姓生存狀況的關心;2003年,當孫志剛因無證件而遭收容并在收容過程中慘遭毆打致死時,中國的法學界知識分子憤怒了,他們拿起法律武器向舊的法律制度宣戰,并取得重大勝利!
持肯定態度的學者還從理性層面對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重建知識分子的公共性出謀劃策,許紀霖教授認為,公共知識分子首先要具有專業知識,這是他立足社會、實現公共關懷的資本和依據。公共問題沒有一個普遍有效的真理,各種人都可以對某一問題發言。這種不同的多元回應,勢必要借助不同的知識傳統和專業知識。專業知識對于公共知識分子而言不是累贅,而是原初的出發點。許教授還認為,除了深厚的學術素養和公共關懷兩個基本前提條件之外,成就一位公共知識分子還必須具有一定的職業道德,即對自己以及群體利益的超越。也就是說,當他對公共問題發表意見時,應該把良知和理性而不是自身或自己所屬群體的利益作為出發點。像許多具有公共性的知識分子一樣,許教授對中國知識分子公共性的重建懷有特別的信心:知識分子的存在沒有一個固定模式,體制的規定不能抑制他追求自由、尋找批判、努力超越的精神。
持否定態度者態度雖然一致,但理由卻不盡相同。一種理由認為,凡是主張有公共知識分子存在,就等于在知識分子與共產黨、人民大眾之間制造生分關系,或者說“公共知識分子”概念提出的實質就是離間黨和人民與知識分子的關系。該觀點重復的是“皮毛論”的邏輯,認為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是人民大眾的一份子,是共產黨領導下的一個群體,它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只有依靠人民群眾,才能夠生存;只有依靠人民群眾的實踐,他們的理論創造才有認識的源泉。所以,“公共知識分子”的提倡者主張所謂公共性即獨立性是根本不存在的,歷史上本來就不存在不屬于任何集團和階級的知識分子。第二種否定理由認為,提倡知識分子的公共性意味著宣揚英雄史觀。該觀點指出,由于把公共知識分子定義為“公共意識和公共利益的看門者”、“正義和良知的守護人”、“大多數沉默民眾的代言人”,似乎只有公共知識分子對社會的批判才是真理的準繩、發展的動力,這顯然是無視人民群眾歷史創造者作用的表現,必然導致英雄史觀。第三種否定理由是以警示的形式提出來的,它提醒人們警惕公共知識分子思潮。
德國社會學家、知識社會學的創始人曼海姆 (Mannhe im,Karl)(1893-1947)對知識分子處理利益話語和公共話語的能力持肯定態度,他認為,知識分子能夠超脫階級觀點,利用知識來促使不同利益群體之間達成妥協與諒解。知識分子從各種不同的社會地位發表的意見,符合與各層官員有著不同關系的社會各階層的利益。現代新儒家學派的新生代學人、著名的哈佛大學教授杜維明曾就儒家文化與知識分子公共性培育的直接關系明確表示肯定,他認為,在儒家傳統中,教育的中心目的是鼓勵、發展人們對政治的關心和對社會的參與以及對文化的敏感。中國的士大夫不僅有義務進行自我修養,而且對齊家、治國、平天下負有責任。他們在擁有權力、地位和影響的同時,也為其帶來了作為社會網絡的保護者的責任。他們具有一種共同信念,即人類生存條件的改造以及世界大同、和平與繁榮的實現。
可以肯定,中國知識分子公共性的實現之日,也就是精英文化重振雄風之時。所以,關于這場一直持續至今尚無終結跡象的知識分子公共性的大討論,是繼人文精神大討論之后中國知識分子對精英文化進行拯救活動的又一舉措,它表達了我國文化精英對精英文化困境存在的不甘以及對精英文化再度繁榮的那種內心深處不曾泯滅的希望,以及由此生發的樂觀和信心,他們以實際行動為這種不甘、樂觀和信心做了清晰的注解。
(責任編輯:周文升 wszhou66@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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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3—4145[2010]04—0028—05
2010-01-18
車美萍(1963-),山東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文化哲學。
本文系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全球化背景下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研究”(項目號為 02JAZJD71000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