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想和外公在一起的這日子里,他除了給我實際工作的支持,最主要的是他讓我發現了勞動人民的美好可愛,更進一步堅定了自己再造新人新社會的濟世理想。
今年春節剛過,我就開始物色具體負責生態有機菜園的人選,但經人推薦了兩三個我都不是很滿意,一方面是當地村民要的工資過高,更重要的是,他們本身家在附近都有自己的家務活,并不能全身心地投入菜園管理。我始終認為,第一年的試驗最為重要,還是找老家的人放心些,隨后我即委托父母在洛南尋找人選,但是當外公聽到這個消息后,就主動要求來西安為我種菜。
最開始我是不愿意他來的,盡管他在老家一直未停止過體力勞動。他已經77歲了,耳朵很背,但是一時也找不到合適人選,所以只好先讓他來再說,我還在電話里特別叮嚀家人只讓外公帶些衣服就行。但是當我去火車站接站時,發現他拎著3個鼓鼓的農村種地用的肥料袋子,我接過一個,感覺很沉,稍一抖還發出刺啦的聲響,原來他把鍋碗瓢盆都帶來了。據我媽講最開始他還想帶家里14英寸的小電視,后來苦于實在沒法拿只好作罷。
當天晚上,我讓外公同我一起住在我租的民房里,他卻不斷地問菜地在哪里,外公耳背,我們交流困難。最后我只有拿出筆,然后在舊報紙上寫上我想告訴他的話,比如“村情復雜,莫亂說話”。外公點了點頭,若有所悟地說,那估計和咱老家一樣,有派別,有支持的,也有不支持的。當時,我總覺得讓外公來西安完全是一個錯誤。
外公來后,我立即和隊長在菜地附近給他尋找住處。他選擇了已經廢棄的三間土房,房里堆滿了雜物。他很滿意,說住著不給別人添麻煩,我于是從村委會辦公室搬來和他同住。這時,我才發現他從老家帶來的袋子里還裝了不少饅頭,他鄭重地告訴我西安的饃比較貴。
漸漸地,我發現到外公住處的人越來越多,他和村民的關系要比我好。凡是來人,他立刻發煙,你抽完一根他再給你發一根,直到客人離開為止。同時,他還拿出自己僅有的饃或者餅干讓來人吃。不久,村民發現外公還有綁條帚的手藝,于是有幾個村民拿著高粱桿來專門讓外公給綁,外公手倒很利索,要不了一個下午就能綁成五六個,這些村民就給外公管一兩頓飯作為回報。
外公以前在老家種過小塊菜自己吃,但是還沒有種過大菜園子。但是一旦你給他說了怎么去種的大致安排,他就躍躍欲試。其實作為專供市民的菜園,完全可以慢慢種植,以錯開成熟期,但是外公總覺得時間天氣不等人,非要一口氣干完不可。明明是大太陽天他還是在地里干活,除非你發現后把他強制帶回;明明是陰雨天進不了地,但是他就站在田壟上給你除些手可以夠得著的雜草;明明將地大概整平就可以,但是他非要有時間就在地里將稍微大點的土塊敲碎;明明可以用水管澆水,但是他覺得用水瓢澆對苗更好。
因為他的精耕細作,竟然在鋤地的過程中還發現了一塊特別的石頭。有一天晚上他把那塊石頭給我看,他聽說玉要比石頭涼快,而他在自己眼睛發燒時把這塊小石頭放在眼皮上面就感覺涼嗖嗖的,他認定這塊小玉拿到西安去最起碼可以換回兩盒五塊錢的煙。我仔細看了那塊石頭,憑直覺認為不像是玉,但是為了不打擊外公的積極性,我說可以把這塊小玉拿去試著賣。一周后我給了外公五十塊錢,告訴他玉已經賣出去了。外公非常高興,立刻去商店買了幾盒煙,還逢人就說自己在地里挖了塊玉,其實,那塊小石頭至今還在我抽屜里放著。
有時候,來我們菜地取菜或者參觀的人開著小汽車,外公就一律認為那是省上的領導,于是趕緊去商店買十塊錢一盒的煙,他說害怕自己原來的兩塊五毛錢一盒的煙拿不出手,怕領導不抽,同時他還買來一包牛奶糖給來客發,似乎在他的眼中牛奶糖最好吃、最有營養、貴客都會喜歡。五月底,西安市民集中來菜園體驗時,有個叫王剛的先生給外公買了條100元的白沙煙,外公除了逢人就說西安人好外,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干起活來更加賣力。一開始村主任還質疑年齡77歲的人是否有力氣種好菜,現在他也開始贊嘆陜南山里人的吃苦耐勞,更有村民說不管你花多少錢想在南桑村雇到像你外公這么賣命干活的人不可能。
他們不知道,外公種菜的動力絕不是每個月600元的工資。他常對我說,知道你是在搞試驗,我也不要你的錢,咱要盡力把試驗搞成功,不叫別人笑,爺要是把菜種壞了怕丟自己的人、丟你的人的臉。讓我聽了很受震撼,他是為了名譽而種菜,為了孫子而種菜。我給村民去西安討要工傷賠償,還嘗試著與村民合作養土雞,外公知道后,說這是應該的,他告訴我說,毛主席時代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就是去給群眾辦事,有領導下來考察,群眾就會都說你好,將來就會提拔你。事實上現在大學生村官的提拔程序并非他想的這么簡單,但是依靠群眾,為群眾辦事確是不管哪個時代真正的干部都必須的。
外公看著菜一天天長大,總擔心將來賣不出去,尤其是不打農藥有些蟲眼的青菜。他常督促我想辦法。我告訴他菜都是定好的,定菜的人單位和姓名都在每塊菜園邊的牌子上寫著。我說你需要再學習,后來外公就在晚上戴上老花鏡翻開我們編印的城鄉互助試驗項目手冊,邊看邊小聲讀,每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我什么意思。我給外公買了個本子,讓他把種菜的心得記錄下來,但最后他除了記了些親友和當地村民的電話號碼外,再沒有寫其他文字。
5月底我和志愿者在菜地邊開會,外公帶著助聽器也參加了,志愿者根據西安市民對于菜園的反饋意見提了些改進的建議。外公主動站起來要發言,說他不想干了,自己身體不行,有頭昏病,上次還犯了一次,叫我半月之內趕緊找人來接替他。我以為他是嫌建議中有人說他種的菜品相不好,他有些委屈,耍點小性子鬧個小矛盾,但是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嚴肅。直到6月6日我和另外一個村官李元倉從西安送菜回來的晚上,才發現他一個人坐在炕沿,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摸著頭,正在往塑料盆子里吐,還伴隨著呻吟聲。幾天后經縣醫院檢查,確認是高血壓和腦梗塞,醫生建議最好住院,大舅趕來和外公一商量決定回去治,經過一晚上的輸液后外公的氣色好多了,他還說服小舅第二天跟我去西安幫我種菜。
回想和外公在一起的這日子里,他除了給我實際工作的支持,最主要的是他讓我發現了勞動人民的美好可愛,更進一步堅定了自己“再造新人新社會”的濟世理想。我多么希望外公的身體能夠盡早康復,畢竟他的病是在幫我種菜期間發現的。
現在,我又想到外公在菜地里撿到的那塊光滑的小石頭,我準備將來給他打個小孔隨身帶著,以作為我和外公在南桑村共同生活的紀念。(作者聲明:此稿專供廉政瞭望雜志刊載,其他媒體轉載須聯系作者,違者必究。)
編者按
本刊今年第8期上半月版刊登了《大學生村官碰壁記》一文,引發了讀者的討論和共鳴。馬永紅也頗為關注,并專投本社《外公在南桑村生活記》,以一個大學生村官的視角,描述了他的外公在異鄉“為名譽而種菜”的歷程,從中可以窺見中國鄉村問題之一二,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