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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農場

2010-04-29 00:00:00
安徽文學 2010年9期

那天下午,我剛進入夢中,就被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驚醒。以為妻子又忘帶鑰匙了,披衣下床去打開房門,卻見一個社區醫生裝扮模樣的女孩站在門口,手里捏著一封快遞。見了我,女孩緊了緊白色上衣的拉鏈,略有些矜持的樣子,但旋即又變得大方起來。

“先生,請問你叫蘇陽嗎?”她邊說邊把手里的快遞遞了過來,見我好像還未緩過神,就又把手縮回去。

我說是的。我問她快遞是否交給我。她說,如果你叫蘇陽,當然給你,如果不是,也要麻煩你轉交給他。

我從未見過送快遞是盯準客戶門牌號送的,而且這女孩仿佛已經確定那個叫蘇陽的人就住在這里。我接過信封,見上面留有我的地址和名字,卻沒有電話號碼,猜想又是哪位邋遢朋友給我寄那些無用的直銷資料了,是懶得填寫號碼,或是丟了手機。反正這年頭物流方便,只要地址沒錯,信件是能確保送達的。我道了謝,正欲關門,卻見女孩并沒有要走的意思,好像欲言又止。

我問她還有事嗎。女孩說,原來你就是蘇陽。我正欲開口說點兒什么,她卻噔噔噔下樓去了。

回屋后,我急切地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打印材料。一張張掀開看后,竟是一些植物名錄,條目上各種植物的生長周期和性能、培育方式等赫然在目,而且對每一種植物加以人性的詮釋,儼然一部百科全書。細數一下,足有一千多條。除了這份資料,還有一張彩色啞粉紙,上面有一座漂亮的房子,房后兩溪交匯,很典雅的一個村莊坯子,一簇花叢下印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字樣,蘿卜體加粗、描邊,很有詩意。

我重新躺回床上,翻起這些植物名錄來。

“名錄”很詳細,從每一種植物的起源、植物細胞的合成和生殖器官的構造、植物有機體的完善,到根的變異、莖的支撐、葉的伸展,再到花。很嫻熟的筆法,很專業的陳述,很詩意的比擬。我看得差點笑出聲來,因為給我寄這份資料的人對花的描述簡直太有趣了,他(她)說,花也有睡眠。

“蒲公英上午7時開花,下午5時就閉合了;太陽花上午10時綻放,一過中午就睡起大覺;紫茉莉下午5時左右破苞,到第二天拂曉才閉合進入睡眠;番紅花時開時合,醒醒睡睡,就像你。”

“你”是誰?自然指我。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喝了四扎煮啤酒,直喝到凌晨四點。散伙了,曾一說這下可以不用睡覺了。我問他還要做什么驚天動地的事,是不是靈感突現,又有詩作。他說當然,詩在農場。我問他是什么農場,他說你真是個不關心平民生活的人,現在人們都歸隱了,偶事農桑,漁樵問答,不亦樂乎。末了他大聲朗誦起詩來:“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突然想起白天收到的那封快遞,那張彩色啞粉紙上赫然印著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對了,嫣然曾經命令我開辟一個農場。她說,用心去開墾我們的新生活吧,要知道,我們都十分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想我一定認識那個叫嫣然的女人,至少我曾經不止一千次用鼠標呼喚過她的名字。很多時候,面對狹窄的對話框,我的心跳會突然得急劇加快,那種感覺簡直難以名狀,就好像我們站在一道玻璃的兩面,隔著一個世界描摹著各自的表情。

在變成塵埃之前,我們要成為彼此的另一半。這是約定,也是命令。當然,這也許只是她給我的命令。因為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始終在別人面前揮著紳士風度的男人,對于任何一種感情的接受都應該是被動的。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就像經營婚姻一樣讓每一天都變得無比細膩,時間久了,還會因為一次小小的誤會碰撞出不和諧的火花。這樣的細節,我想只有和妻子之間才會有的,比如因為孩子頑皮摔了一只碗,彼此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總是有不同的意見。因為我們常常像夫妻一樣吵嘴,又慢慢的冷靜下來,然后雙方又輕輕地捧出甜蜜的溫柔。所以我想我們是朝夕不離的,就像夫妻一樣。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因為收到一封匿名而奇怪的郵件,便開始懷疑這種陌生的力量。說過永遠不要見面的。嫣然說,見面就意味著愛情死亡了,世界毀滅了。可是在我的心里,卻藏著一個壞壞的念頭,我無時不刻地盼望著能與她見面,盡量結束這種欲罷不能的虛幻生活。每天早晨上班,我要準時為她送去早點,待我收拾完辦公室衛生之前,對話框里的牛奶還冒著縷縷熱氣;下班之前,我得告訴她,門不能忘了上鎖,電烤爐一定要斷掉電源,鑰匙在小挎包的第二個小夾層里,電源開關是緊挨著旋轉按鈕的那一顆。我會告訴她,洗衣的時候,要把我的口袋多翻幾遍,把昨天晚上請朋友喝咖啡的發票掏出來。她知道我胃不好,吃磺胺類藥過敏,還給我準備了一大抽屜養胃舒肝片。我們曾無數次地約定,我們不能見面,然而必須像蹲在對方的內心一樣甜蜜地愛著,這樣,天荒地老了,海枯石爛了,我們還愛;即便世界消失了,我們還愛;甚至,我們之間就算是誰已經死了,也還實實在在地愛著。嫣然也許是打定一輩子或兩輩子的主意來完成我們的另一個婚姻的,但我卻無法堅守陣地。按照妻子的說法,我是個現實主義者,我想也是。起初,因為我們有共同的語言,還因為她叫嫣然,也還因為她有著和我一種狀態的婚姻,我們就約定了。三年,我們仿佛每天都在一起。可我真的不習慣想象著自己另一半的樣子去感恩生活,我不喜歡讓陌生永遠陌生,比如說,我們做愛的時候,彼此只能緊緊地抱著空氣撕咬,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旅被扭曲得異常滑稽。

所以,我決定創造機會,抓住現實中的她。

一大早我就到辦公室,打開電腦登陸QQ,嫣然早已經趴在線上。我照例為她沏了一杯茶,她沒反應。過了兩分鐘,我又給了她一個紅蘋果,還是沒反應。我于是開始向她問好。我說果子熟透了嗎?摘幾個番茄回家啊!她沒回答。

我想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出去了,于是打開一些網站看那些無聊的新聞。這時候妻子打我的電話,問我昨天晚上回家這么晚,今天很早就又出去了,是不是單位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是在加班。我說什么事情也沒有,只是幾個朋友約好了一起吃早餐的,便掛了電話。妻子在統計部門工作,一年下來沒什么大事,所以就養成了晚上伏在電腦上玩網絡游戲而白天躲在被窩里睡大覺的習慣。家里的電腦相當于妻子的私有財產,甚至她為了杜絕9歲的兒子學會上網而設置的密碼連我也不知道。為了創造互不干涉、守土有責的和諧局面,妻子一般平均兩禮拜就要去一次圖書室,為我找來那些有關朝代變遷和深宮秘史方面的書籍,所以我每天晚上總是看看電視,然后躺在床上翻翻書,經常拿著書本忘記關燈就睡到第二天清晨。我晚上不上網,我和嫣然的另一個家庭生活通常從上午九點開始,下午六點結束。我想我急切地掛斷妻子電話的原因,應該是怕嫣然突然回話的提示音讓妻子明白什么,盡管她一直不反對我和網友之間保留一些小小的秘密。

嫣然一直沒有回話,可她的身影卻一直在線上呆著。以前從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即便推遲幾分鐘,也要向我解釋清楚的。整個上午我一直心神不寧,下班之前嫣然沒有回我的話,我只好匆忙關了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妻子還在網上打傳奇,飯菜卻早已擺好在桌子上了。吃完飯我走進自己的臥室,發現被子整理得很整齊,那封被我弄得亂七八糟的郵件卻仍然放在床頭柜上,好像妻子從未看過它一眼。

下午嫣然沒有回我的話,我向她發了幾個郵件,就隱了身,去同事的辦公室聊天兒。隔壁是小王和小張兩個女孩兒的辦公室,她們好像在討論什么熱點新聞,見敲門進去的是我,就閉口只是掩面而笑了。我問她們發現了什么新大陸,她們異口同聲地說發現了我。平時我不喜歡亂竄,只顧埋頭干工作和上網,今天倒還有時間去她們家做客,這應該是和發現新大陸差不多。寒暄幾句后,小王問我有沒有土地和房子,我說土地和房子都留給在家務農的弟弟了,我拿單位的薪水,用不著那幾畝寸草不生的土地。她們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我的什么也不懂倒還顯出我的可愛來。

小張說,我們是問你有沒有QQ農場。

我說,是有個朋友勸我做一個,可是沒時間,暫時也還沒有興趣。

小王說,你只要開墾了屬于自己的土地,你就有興趣了。

我說,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見慣了土地,也膩透了那些沾滿泥土的瓜瓜菜菜,所以不會有什么興趣的。

她倆同時大笑起來,拿手去抹眼淚,我自覺無趣,便拉門走了出來。

該干點什么呢?今天天氣還好,走出單位大院抬頭望望,碧空無云,天淡藍淡藍的,我決定到街上走走。

經過信訪局門口,見一大群人圍在院子里又吵又鬧,好像是說退伍軍人轉業安置的事。大約五十多人,中間有年約六旬的老太太,也有中年婦女,還有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信訪局副局長胡云和我曾經共過事,見了我,想借和我打招呼的當兒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便跑過來和我握手。正打著招呼,卻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好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蘇陽!”一個穿白色上衣的女孩兒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真像一個社區醫生。領口豎得高高的,像是口罩;上衣的下擺無限延長,就像是小護士的工作服。她是昨天下午為我送信的女孩兒,她知道我的名字。可我沒想到她會和我打招呼。

我問她什么事,這當兵轉業安置的事情與她何干?

她說,我弟弟前年從部隊回來,一直沒有安置,所以就和其他沒得到安置的退伍軍人家屬一起來了。

我說,你弟弟也來了嗎?

她說,他在家里閑著沒事干,就被父親下派到二叔的養殖場去打雜了,這不,大家一起來找政府反映情況,他沒在,父親就派我來了。

我覺得很好笑,但沒笑出來。

她說,見到了你,我決定不和她們一起玩兒了,如果你有時間,我可以陪你走走,同時請教幾個問題。

這個叫劉可的女孩兒其實長得非常漂亮,眼睛大大的,短發像流水淌到了脖頸,她在我的身邊走著,不由得吸引了很多行人的目光。

“你怎么會認識我呢?”我問。

難道你忘記了,昨天我還為你送過信呢,那信封上有你的名字。

你在快遞公司工作?

是啊,那真是個討厭的工作,累得要命卻掙不了幾個錢。

我說,你對所有見過的人都很親近嗎?至少我倆不是很熟悉,可以說一點兒交情也沒有。

劉可說,我知道什么人不是壞人,我是看你從政府大院里走出來,突然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她倒是挺直接的,也不問問我到底愿不愿意幫她,有沒有能力去幫她。而實際上,從她突然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同意接納這個不速之客的打擾了。

“什么事情需要我幫忙?”我問她。

是這樣的,老家亨河前幾天說要建什么大型火電廠,建設范圍包括了我家四間老屋,當地政府要配合投資方征收土地,沒經過我們的同意,就把房子拆了,結算了一些錢,要我們去村委會領取。我父親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氣得臥床不起了。倒不是因為補償的金額太小,而是那幾間屋子是我爺爺留下來的,里面還供著祖先的神龕。爺爺去世的時候,我父親在西藏當兵還沒轉業,沒等到父親回來,爺爺就去世了。那年頭,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見不到自己的兒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犧牲在戰場上了,所以臨走時留下了話,這幾間屋子就算是分給我父親的,讓他回來后還能看見自己的家,即使父親永遠也回不來了,房子也不能讓給二叔和三叔,直到它慢慢破爛,變成灰燼。我父親在我爺爺死后的第二天就退伍回來了,他趴在爺爺的棺木上哭了兩天兩夜,哭得都失聲了。爺爺下葬那天,父親在他的靈柩前發過誓,一定要保護好這幾間屋子。后來我父親分到了縣供銷社,也堅持一個月回一趟老家,收拾院邊的雜草,打掃墻上的灰塵,盡管父親現在已經老了,也經常回老家看看。

劉可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很傷感,我分明看見她的眼眶里有淚水在打轉。

我說這件事情不歸我們單位管,得去找相關部門。

劉可說,我知道要找相關部門,可我什么人也不認識,所以想請你幫忙。

我只能順便搪塞,說什么瞅瞅機會找人問問什么的。但我得告訴她,房子拆了是不能再修復的,況且老屋在廠房的建設范圍內,拆除的事實不可避免,政府招商引資搞工程是對地方經濟發展最大的貢獻,所以無法接受也得接受,無法理解也得理解。

說完這些話,我突然很后悔。一個完全可以算作陌生人的女孩找我幫忙,我卻給了她幾句口號式的大話,真是不懂得什么是設身處地的換位意識。即使無法幫上忙,也應該找個空間,留個余地。這樣一來,且不往她身上潑了一盆冷水。

沒想到劉可不但沒讓我尷尬,而且還非常感謝我。她說,這些道理她都懂,眼下最關鍵的事情是如何讓父親接受這個事實。她說她想過了,如果有關部門能有理有據地向父親說明一切,她相信作為從部隊退伍的老兵父親一定會理解的。

我說,只是老屋只能永遠作為一個情節了,房子不再,院子不再,供奉了幾十年的神龕只能移到心里來了,一個老人的村莊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當然會讓他傷心的。

劉可說,我準備為父親買一個農場,我要親手把它經營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送給他。

嫣然還是只在線上掛著,沒回我的話。一連三天,我給她發了幾十封郵件,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天下午,我正欲關門早退,劉可氣喘吁吁地跑進我的辦公室。她滿臉是汗,看來是已經花費了很大力氣才找到我的。

“蘇陽大哥,這回真的要求你幫幫我,我父親已經氣得吐血了。”

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到底有關部門是怎么向她交待的,她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只是喉結在不住地顫抖。

原來,她因為父親病重的原因,并沒有去找我說的有關部門,這幾天一直守在父親的病床前,為他煎藥熬粥。可就在今天,亨河鄉政府親自把補償金送到她家里來,逼迫她的父親在花名冊上簽字。本來這樣的事情很正常,可鄉里派來送錢的干部還說了幾句粗話,大意是這家人為了保住一塊爛神龕板板,害得鄉里興師動眾,裝什么大爺之類的。劉可的父親聽了這句話,當場就昏了過去。鄉里來的人見狀拔腿就跑。劉可的父親醒來后,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他的神龕板板,說無論如何也要將它找回來。無論劉可百般勸導,老人還是那么固執,起身下床要走。因為這件事,老人可以說已經病入膏肓了,只要一下床,就忍不住咳嗽吐血。劉可實在是沒辦法,就向我求救來了。

到了劉可的家,老人還躺在床上,口中不停地念叨著什么。見來了陌生人,便瞪著兩只憤怒的眼睛看著我。我想他一定認為我是鄉里派來送達什么政策的人,所以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從心底掏了出來,意欲好好數落我一番。可是老人實在是沒什么力氣了,只嘴唇動了幾下,眼睛里就淌出幾滴渾濁的淚來。我向他保證,無論如何也要將神龕找回來,重新給他找個地方好好供奉。聽了這話,他才緩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睛,不一會就睡著了。

亨河火電廠建設規模的確很大,覆蓋了劉可老家雨荷村三四個村民小組,面積大約有兩三個平方公里。幾年前,我和曾一作為下派工作組成員曾經來過這里抓水稻生產樣板和稻田養魚示范,對這里的一切還算熟悉。原先是三個錯落有致的村莊像眼睛鼻子嘴巴一樣緊挨著的,被稱為上寨、中寨和下寨,村莊四周是溫順地躺著的小山包,山頂上披著濃濃的綠色。三個寨子之間有一條小河呈S型穿插其間,澆灌著一丘丘飽滿的稻田。六七月間,稻香開始沁人心脾的時候,那些次第擺放著的青瓦房就像一幅水墨畫一樣讓人直呼漂亮。特別在夜間,淌在農家的板床上,那呱呱呱呱叫個不停的蛙聲絕不會讓人心生厭倦。我想我是這么認為的,作為擱在城市旁邊的鄉村,無論是什么地方,都沒有理由不成為亨河的三寨(當地人都習慣將上、中、下寨三個農業社簡稱為“三寨”,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地方始終是誰也不能把它們分開的)。這里的農民很淳樸,我雖然呆的時間較少,對他們的感情卻遠遠勝于我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家。這些年來,我經常在夢里夢見這個地方,看見她的山上開滿了鮮花,流水像歌聲一樣婉轉。有好多次,我曾約過黨毅和曾一去三寨,卻因為瑣事糾纏一直未能成行。今年年初,政府開始征地了,火電廠建設項目迫在眉睫,要不是答應為劉可的父親找回神龕板板,我也只有等到這里廠房林立之后才會以參觀者的身份來這里了。

劉可的老家已被掀了個底朝天,除了有幾棵根須插得很深的樹還歪歪斜斜地喘著氣站在院子里,幾乎什么也沒有了。劉可很傷心,她說這里藏著父親的童年,后來是他老人家心中的一塊圣地。每年的清明節,父親總要把孩子們全部帶到這里來,為祖父掃墓。劉可說她也愛著這個地方,清清的水,碧綠的山,作為一個在城市長大的孩子,這個地方始終是她的夢想。可現在什么也看不到了,她的眼睛濕濕的。

有幾個穿著黃色上衣的壯漢正在另一個廢墟上吃力地搬動著一個粗壯的橫木,見我們用照相機對著他們,便停了下來各自矯正著自己的姿勢,他們一定認為我們是上面派下來采訪的記者,個個對我們露出友好的笑容。劉可對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叫了聲“柱子哥”,那人擦擦眼睛跑了過來,和我們打招呼,說這里什么都沒有了,再過幾個月,成群的挖機將進駐這里,這個地方瞬間就會變成一塊平地,然后成為工業區。我們問他劉可家的老屋被掀開的那一天他是否在場,對她家的神龕有沒有印象,他卻搖搖頭,說那天他正好被安排到另外一處做工,對這里的一切毫無知曉。面對堆積在地上的厚厚一層雜物,我想我們要找出劉可家的神龕板板是很費勁的,再說,誰也不敢保證人們在掀開這座老屋的過程中沒有出現過過于粗魯的動作,也許神龕已經被誰一劈幾半,早就尸骨無存了。但為了達成劉可父親的心愿,讓老人家見到祖先的神靈后慢慢好起來,我們還是決定花錢雇幾個人把雜物和泥土翻開,慢慢尋找。

我們一直忙碌到天黑了下來,把地上的物件全部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劉可家的神龕板板,只好悻悻地離開。走出這個村莊的時候,我們黯然回頭,只看見工地上幾盞燈光流露著昏暗的色調。明天,這里將穿上一件用新興工業縫制的衣裳。

“我的屋子里有三把椅子,一把用于獨處,一把用于交友,一把用于社交。訪客要是來了一大堆,超乎我意料的時候,我只有讓他們站著。有一天,在我的屋頂下,站著那么多靈魂,連同他們的軀體。”當記憶中那座美麗的村莊作為換取更大的幸福的代價的時候,我突然想起《瓦爾登湖》。梭羅還說:“這是我修的草屋,這是在我造的屋子中生活的人。”是啊,比如劉可的父親,他就是一個新紀元來臨之前把故鄉丟掉的老人,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站起來,看到另一座村莊在向他招手,那座綻放在內心的村莊。

我的心中自然已經裝著一塊土地,我決定悉心地開墾,趁寂寞還未席卷整個身心,我要種上那些美麗的植物,比如蒲公英、太陽花、紫茉莉、番紅花等。

嫣然看來得好好消失一陣子了,我的另一個婚姻荒蕪著。如他們說的,只有屬于自己的樹林,才允許你在任何時候的砍伐。我進入空間,按照提示小心翼翼地點擊“添加類別”,然后購買了土地,有關道具和裝飾已獲贈送,我的農場從此誕生。

我曾經暗自慶幸過自己的幸運。從我決定在這個城市安身立命的那一天起,我就發誓要像其他人一樣,努力去獲得屬于自己的一個屋檐,盡管它是那么狹小、虛空,甚至充滿嘲諷。我后來如愿以償地成為別人口中的房奴,用銀行按揭貸款后所剩無幾的薪水小心翼翼地經營著一個家,和妻子一起把兒子看成頭頂的天空。這樣的日子當然也和其他人一樣幸福,因為我們都知道,在一個狹小的圈子里,貧窮不得不成為一種美德,盡管有些時候也在別人的吆喝下花天酒地,但始終要刻意地把這樣的饋贈當成噩夢、瑕疵或者萬不得已的失足。我更相信,所有和我一樣的人們都盼望著一個奇跡的來臨,就像從厚厚的云層里灑下來金色的陽光,那么溫暖、甜蜜,甚至那么驚艷。我的另外一個婚姻無疑填補了我在現實中的缺憾,它讓我每天都獲得了驚悸之中的快樂,它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嫣然是一個好妻子,溫柔賢淑,更為可貴的是,她沒有讓我的家庭變成噩夢,我也不會擔心有一天會突然醒過來,跌入萬丈深淵。

“我們還應該有一副蚊帳,夏天快要到了,別讓孩子的小屁股被蟄得像你的臉一樣難看。”這是我們在網上舉行婚禮之前嫣然對我說的話。“是的,我們還應該擁有更多的東西,比如那種便攜式的口杯,輕便的雞毛撣子,簡易書柜和掌上低音炮。”我們是窮人,自然不敢奢求其他東西,比如汽車、花園和健身房。也許我們是懷著忐忑的心理去辦事處做結婚登記的,當時,嫣然可能拉著我的手,為了掩飾一個窮人極端卑微的表情,她把一粒阿爾卑斯糖塞進我的嘴里,為我套上墨鏡。

時間就這么一晃,我們結婚就已經三年了。三年來,我們只有過幾次吵嘴,但每次都是因為我的無理取鬧造成的,到最后不得不拿出一個男人的大度和寬容。嫣然會躺在我的懷里笑,用粗糙的手撫摸我的臉,那時候,我是幸福的。

而事實上,我的生活中還有一個叫李淺的女人,我現實中的妻子。她和我同時來到這座城市,用自己的工資抵押給了明天。她是個謹慎地生活在家庭牢籠中的女人,和我一樣對物質充滿膽怯和失望。她每天上班后洗衣做飯,為兒子輔導作業,更多的時候是對著沒完沒了的韓劇縱情地流淚。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學會了上網打傳奇和QQ斗地主,和全世界嫁給貧窮的女人一樣,把時間當做小小的敵人,鐘情于無助的遺忘。

嫣然消失的這段時間,我的內心空落落的,全然沒有上班的欲望。每天早晨很晚才起床,慢慢地洗漱后蹭進辦公室,上線,等待,退出窗口。在家里,我的時間逐漸多了起來,有時候會坐在李淺的旁邊看她打傳奇,看她把一個個加進來聊天的QQ打入黑名單。李淺對游戲的專注和對家庭的專注是同等的,從不愿意生活中生出一些細枝末節來,這可能是對平凡日子的一種妥協吧。

有了農場,我的空虛總算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填補。每天早晨起床,把孩子送進學校,我就到辦公室,到我自己的空間。群里有幾只手掛著,我會按照先后秩序,一個個點擊進入,一鍵摘取,然后又按照標識,幫鄰居把雜草清除干凈。輪到收自己的果實了,不管別人摘去了多少,我都會悉心地將剩下的如數放進倉庫,把地翻了,買了種子種下,悄悄地看它們吐在十分鐘之后的小葉子。

我是向小王和小張學習開墾農場的,偶爾有不懂的地方,我會虛心向她們請教。有時候,我也會給曾一打個電話,咨詢種植一季作物和二季作物收成有什么不同。曾一說你早就應該有一個農場了。曾一說,把你內心荒蕪的土地開墾出來吧。我說,哥種的不是蘿卜,是寂寞。

可是今天我打曾一的電話,總是無法接通。我得向他討教為什么我總在摘取別人果實的時候被狗追落了果實,而我的狗卻成天搖頭晃腦地走來走去像一個路人。我看他的頭像黑黑的,知道他沒在網上,暗自揣度這小子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了。這時候,黨毅的電話恰好進來,氣喘吁吁地問我有沒有看今天的鳳城快報電子版,他讓我趕緊看看,他說他的電腦突然無法啟動了。好像鳳城今天又有了特大新聞。

我點開收藏夾,進入鳳城主頁,一串大黑體標題映入眼簾,內容是鳳城一酒吧凌晨五點發生火災,造成業主和管理員重傷。再看導語部分,知道是曾一的青場酒吧。

曾一躺在縣一醫院的急救室里,初步脫離了危險,但周身多處燒傷,逃生過程中又把下肢摔成骨折。這個充滿浪漫鄉村情結的年輕詩人,他的下半生有可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另外兩名女店員也躺在醫院里,傷情不大,但情緒也不十分穩定。曾一是被他的兩名女店員給救了的。由于客人很晚才散去,她們還未關燈躺下,就發現燈管明明滅滅地打閃,緊接著聽到刺刺刺的聲音,后來變成噼里啪啦的一陣亂響,知道是線路出了問題,趕緊跳下床往外跑,發現曾一的辦公室一團火光,酒吧老板曾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事故原因很快就出來了,是曾一使用的電烤爐發生質量問題,造成電源交接,釀成事故。事故的直接原因,是電烤爐工作時間過長。后來我們知道,曾一守在別人的菜地里偷菜,他根本未聽到電烤爐發出的那一聲悶響。

處理完曾一店里的事,又為他借了錢交了住院費,已是晚上十點了。回到家,妻子還趴在電腦上打傳奇,見我突然出現在身后,忙把幾個窗口屏蔽了,對我說,快洗洗去睡吧。我突然記起還有什么事情沒去做。是的,我的果實該成熟了。

劉可的父親還是沒挺住,死于一個下著小雪的清晨。

我懷著愧疚的心情參加了老人的遺體告別儀式。照片上劉可的父親依然保留著退伍軍人的颯爽和健朗,看上去有一些傲視別人的神情。劉可和她的弟弟走在靈柩后面,她的臉上掛著一個弱小女子無可奈何的憔悴。這個為弟弟的轉業安置跑到信訪局找說法的女孩,我曾經看到過的那張活潑而又充滿神秘的臉,如今像結上了一層薄薄的霜。我想我是應該感到愧疚的,我曾經信誓旦旦要為她的父親找回神龕板板,可自那天去了亨河一無所獲后,回來就想不起這件事了。盡管我為自己找了好多個釋懷的理由,比如劉可和我非親非故,她和我充其量只見過兩次面,而我們之間并沒有太深的交情。再說,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始終還是一頭霧水,這個女孩為什么那么容易就認識了我?我的愧疚來源于當我站在她的面前時,她所表現出來的陌生。這使我洞察到了她內心隱藏著的莫大的失望,而且這個失望將要結成一塊厚厚的冰了。

星期天,我照例把自己搬進被窩,門又咚咚咚地響起。

我竟毫無猜疑地斷定這個敲門的人一定是劉可,而且,當我拉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同樣是社區醫生裝扮模樣的劉可拿著一封快遞站在我面前。

她似乎想給我一個禮貌的笑容,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隨即整張臉又變得冷若冰霜了。

“蘇陽先生,這是你的快遞。本來我想給你打電話麻煩你親自到快遞公司拿,但我怕耽誤你的時間,就親自過來了。”她說,“其實這段時間我挺忙的。”

劉可說完下樓去了,我忙把身體搬回床上,攤開了信件。

和上次那封信是同一個人寄的,沒有寄件人地址和電話,信封上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

這次的信封里面是幾張掛圖式的彩色銅版紙,窗格子樣的畫面上映著五彩繽紛的圖案。白色的西洋風情的柵欄,充滿教堂意味的小房子,梳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清澈地可以看見小石子的河流,毛發順溜的蘇格蘭牧羊犬……我知道這是農場裝飾的圖案,這些圖案我都點擊裝飾過。給我寄郵件的人,在每一個裝飾圖案的下面都用文字加以詮釋,像是在解讀著一首首醉人的田園詩。

放下信封,我穿好衣服,我想去辦公室度過這個無聊的下午。經過信訪局門口,我看到星期天的信訪局副局長和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

劉可坐在離人群較遠的石階上,她低著頭,右手指頭撫摸著左手的指甲,像一個修女在祈禱。我湊過去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了是我,說:“你來了。”

“有時間嗎,到我辦公室聊聊。”我向她發出邀請,我看見她仍然撫弄著手指甲,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她沒做聲,身子卻從石階上移開了。

到了辦公室,她在沙發上坐下,我為她倒了一杯水。

“為什么不說話?”我問她。

她把嘴唇湊近玻璃杯口,抿了一下。她的眼淚從憔悴的臉龐上一直往嘴唇邊奔跑,她發出隱隱得啜泣聲。

我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安慰她,只覺得內心在發痛。第一次給我送信的時候,她的充滿陽光和神秘的臉就像一朵綻開的荷花,清水脫俗,一塵不染。僅僅是十多天的時間,她就變成霜打的茄子,蔫蔫地伏在地頭。

“對不起,我沒能幫上你。”我向她表示我的歉疚。

“其實,你沒有義務幫我。”她說,“我只是覺得你是一個可靠的人,因為在此之前,我始終沒有勇氣找任何人幫忙。”

“我現在還能為你做什么嗎?”

“不必了,我現在也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我爹死了,他心愿未了,就算現在去把神龕板板找回來,又有什么用?再說,你沒有義務為我去做任何事情。”

我告訴她前些日子我的朋友曾一在自己的酒吧出了事,現在還躺在醫院里,我是因為曾一的事情走不開,所以就沒能去看她的父親,給他一些活下去的希望。劉可打斷我的話,她說:“其實這與你一點關系也沒有,與火電廠建設也一點關系也沒有。”她抽泣得更厲害了,接著說,“前些日子我帶父親到醫院檢查,醫生告訴我說,我父親已經到了癌癥晚期了。我沒有告訴他,想讓他多留些時日,好親眼看見弟弟走上工作崗位。其實,他是注定要走的人,只是這拆房的事趕在他走之前了,讓他帶著遺憾和傷痛離開這個世界。”

“你弟弟的事情有眉目了嗎?”我問她。

“沒有,”她抬起頭,又接著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那你每次都和他們一起來嗎?”我指的是,那些隔三差五跑到信訪局反映情況的人。

“是啊,那些人都是雇工。”

我問她,雇工是什么意思?

“其實,真正來這里反映情況的當事人并不多,也就幾個人而已。到現在為止,退伍軍人未解決安置問題得有一兩百個,而這些人大多在外面打工賺錢,要么是家里人為他們的事情找政府討說法,努力爭取一線希望;要么他們自己經常往信訪局打電話,有時也往市長辦公室打。”

“這件事就這樣長期拖著,對誰也沒好處呀。”我笑笑說。

“是的。政府方面說上面的文件已經下來,現在的退伍軍人已經一律不安置了。可人們不甘心,想靠打持久戰贏得一切。其實,這些退伍軍人,有好多是干部子女,他們的父母有在經貿局當領導的,有在法院上班的,還有一些,是在小車班開車的。”

“這些人也親自來信訪局鬧嗎?”我問。

“沒有,他們花錢雇了人。”

我越發覺得這件事情真得好笑,但沒笑出聲來。

“你難道沒有看到,中間吵得最兇的那幾個老大娘,是鳳城民間戲班的,經常在大街上敲鑼打鼓扛招牌,替人搞促銷,打廣告,他們只要來一次,就會得到幾十元錢的酬勞。”

我們一直聊到天黑下來,我想請劉可吃飯,她說一點兒也不餓。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她,是關于那兩封信的事。

劉可也好像從我的欲言又止中知道了什么動機,有時她故意看著我神秘地一笑。

可我還是沒能給自己一個交待,因為我的妻子李淺打來電話說,鄉下有幾個親戚來家里了,要我趕快回去幫忙做飯。

過了一周,嫣然還是沒找過我,我發了郵件給她,也不回。她倒是天天在QQ上掛著,也不隱身。我有了農場后,她曾經來過我的地里,幫我鋤過草,為干旱的土地澆過水,但她從未摘取過我的果實。嫣然曾經說過,農場的實際意義在于,在偷與被偷中,痛并快樂著。而我不喜歡用“偷”這個字眼,所以當小王和小張問我今天偷菜沒有的時候,我總是糾正她們,不能用這樣的方式打招呼,盡管交換偷菜和保護菜地成了老少皆宜、大小通殺的熱門話題,也不能這么問。沒想到她們反而問我該怎樣打招呼,想想,我給了她們一個答案:今天你種菜了嗎?

“今天你種菜了嗎?”我真的很想問嫣然。是的,她是我的另一個婚姻中的女主角,我們因為一種需要而走在一起,用虛構的激情去對付擁擠的城市和忙碌的生活。我對嫣然說過,我的理想就是:農婦、山泉、有點田。嫣然答應過做我的農婦,卻在我擁有自己的土地之后,全然不理我了。

我只有匆匆地收割完剩下的果實,在空著的土地上填下種子,就關閉了電腦。這個下午真的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臨近周末了,大家都提前透支了懶散的自由時光,打著呵欠刷新界面上那一團團的蔥綠,變著法子加別人為好友,然后死等在別人的菜地里,等待瓜熟蒂落。生活一下子就像使用了羊胎素一樣,有了神奇的效果。我從單位的一個部門走進另一個部門,看到得都是大家在菜地里揮汗如雨不亦樂乎的情形。農場,已經觸動了每個人心靈深處若隱若現、若大若小的隱居情結,也觸動了長期暗藏在心底的逃避情結。也許這樣簡單的生活比現實的復雜更適宜人居,那些語錄、口號、歌曲不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所以曾一今天打電話給我,說拜托我一件事,幫他打點一下農場。曾一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連上下床都還要護工攙扶,腦子里裝的也只有這件事了。酒吧被燒后,曾一徹底地成為窮光蛋,而且欠了銀行十余萬的貸款。我們也沒了喝煮啤酒的去處,心情煩躁的時候,給黨毅打電話,卻又在接通的時候才恍然記起“青場”只剩下一個蠻荒小鎮的記憶了,那個晃蕩著鄉村田園音樂的“青場”酒吧也許從此就徹底消失,只得彼此在電話里笑上兩聲,然后掛斷。曾一給了我他的密碼,要我幫他收割一下莊稼,順便種上一些。曾一說,不要給我買那些昂貴的種子,它們生長周期太長,成熟后如果沒人守在地里,會被人偷了去,怪不劃算的。曾一還告訴我,不要幫他擴建土地,眼下雖然有經驗,但錢還不多,擴建土地后就真的變成窮光蛋了。我說,曾一你現在就是個窮光蛋,你還能擴建什么土地。他笑了笑。

晚上,妻子又在網上打傳奇,我沒事做,就躺在床上看起了閑書。劉可發來短信,問我有沒有在電腦旁邊。我說沒有。她又問我能不能馬上找個電腦,幫她做點兒事情。我還以為她想請我幫忙處理什么書面材料,比如申請書、訴狀或者證明什么的,忙和妻子商量,沒想到我剛坐到電腦面前,重新打電話問她什么事情的時候,才知道她也是請我代為收莊稼的。

她說:“你快點,只有三分鐘了,現在有很多人蹲在我的地里,不守著莊稼收割,瞬間就會只剩下百分之六十了。”

我問她現在在哪里,為什么說話氣喘吁吁的。她說正在送一封快遞,爬了七層樓,這小區開發商真他媽缺德,也不裝個電梯。

我暗自好笑,這丫頭就為了網上收菜的事兒,居然說了臟話。我替她把事情干了,正準備撤退時,發現她的空間有一個啟示,打開一看,內容很精辟,寓意也很明顯。啟示共二十條,每一條都有一個獨立的內容,像格言,像哲理詩。第一條說,在利益面前,沒有親情和道義可講,任何人都可能成為對你背后下手的賊。我覺得不是很妥當,至少我不是這樣的人,因為當我看到別人的菜地上晃動著那只金黃色的手掌時,我并沒有想去偷他們的意思,相反,我認為如果誰用得上我地里的菜,盡管來摘就是了,可系統只讓別人摘走百分之四十;但接下來我看到第二條,幫你鋤草、殺蟲,對你示好的人,來你家的真實目的可能并不是這個,而是看你有沒有可偷的東西。像這樣的語錄我不敢往下看了,因為我現在還是一個老老實實的農民,我賣倉庫里的果實,從不講價還價,斤斤計較;我花了錢買種子,盡管最后量入為出,我也心甘情愿地認命。我相信很多事情沒有捷徑可走,我也不需要什么“背景”,所以我還是不想深入研究這個“語錄”。正準備關閉窗口撤退,劉可的電話來了。

“喂,你怎么還不下啊,想偷看美女隱私嗎?我在這里無法登錄了。”

原來這小丫頭已經送完快遞回家,她要親自種菜。我說我正在看你的農場語錄二十條,感覺很有意思,也沒想到你會這么快。

“農民嘛,不趕節令哪能行。你沒看到語錄上嗎,想讓狗干活,又不想給狗喂食,是不可能的,就算一條狗也會消極怠工。我的狗咬不了人,而我去別人菜地里的時候,經常被狗咬,所以只能自己守住菜地了,要不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求你呢?”

我問她:“真的有這么重要嗎?”

“什么重要不重要的,趕不上這個節令多撈點兒錢,升級也白搭,沒錢買土地的。”

“我說的是,農場的事兒就真的這么重要嗎?”我重申了我的意思。

她突然不說話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嗚嗚的哭泣聲。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要不要我馬上過來。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過來吧。

劉可父親的遺像擺在客廳中間的墻壁上,老人倨傲的的眼神就像一把冬天的刀子,讓我感到一絲歉疚。我進門后,劉可在里屋的電腦旁向我招手,沒正眼看我一眼,正在偷菜。

我在她的旁邊坐下,問及剛才是什么事情讓她傷心。她說沒事了。我說沒事了叫我干什么。她說,你不是愿意幫我的嗎?

我說:“我當然愿意幫你,只是我還不知道該怎樣幫你。”

劉可用一雙很不講理的眼睛看著我。這眼神有著無限的憂郁,像剛剛被偷過的菜地,雖然看上去是金光閃閃的一片,但果實已經不多了。

“干嗎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有些驚慌失措。

“你真的愿意幫我?”她問。

“你知道嗎,這個農場是為我父親建的。也許你不相信,父親臨走的時候,我還親自把電腦界面給他看。”劉可的聲音開始哽咽,“當他看到綠油油的莊稼的時候,就閉上了眼睛。也許你不相信,老人走的時候,我看見了我從未看見過的安詳。”

她連用了兩個“也許你不相信”,好像這件事情壓根兒就不是真的,只是她為了讓我相信這是個事實而已。不過我想,這丫頭應該沒有必要編造這樣的情結來騙我,因為我實在找不到她必須騙我的理由。我點點頭表示聽懂了她的意思,她卻失望地搖搖頭。

“你一輩子也不會懂的。”她說。

“父親轉業回家后,雖分到供銷社工作,但為了完成祖父的心愿,還是娶了鄰居家的女兒,也就是我的母親,一個真正的農民。父親工作的地方是在縣里,而我的母親,卻每天忙碌在田間地頭,春夏秋冬,嚴寒酷暑,就為了守住老家的神龕板板。”劉可講到這里,喉嚨有些哽咽。

“情況可能是這樣的,當我的母親生了我和弟弟后,我的父母才擁有愛情。到了今天,我才明白這樣的愛情是何等的勉強,僅僅是因為一個男人的憐憫,說白了,是因為我和弟弟給母親的拖累讓父親有了惻隱之心。”

事情后來是這樣的:劉可的母親為了搶收地里的小麥,背著沉重的背簍不幸跌入小河,那年,劉可十一歲,她的弟弟八歲。

劉可的母親下葬那天,整個村莊被瘋狂的雨水覆蓋著。劉可的伯父劉大民站在雨簾中大聲地叫罵著劉可的父親:劉大壯,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畜生。

后來有一段時間,那個叫劉大壯的男人就像丟了魂似的,每天守在田壟里,看著那些瘋長的野草發呆。“他想贖罪,但他的工作要求他必須尊重現實,后來我們就來到這里。”劉可說。

“我想有一天,為父親建一個農場。”劉可的語氣是那樣堅定。

我說:“你拿什么建農場?一是你買不起土地,二是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耕作和管理,再說,這有意義嗎?”

她顯然有些不高興,不過她還是沒有真正表露出對我的失望。她說,我想請你幫我在城郊租一塊土地,就一畝,價格要盡量便宜。

我甚至大膽地猜想,劉可也許就是嫣然。

當我確信那兩封信是嫣然的杰作以后,我就不得不把劉可同這件事情聯系在一起了。兩次在信訪局門口相遇,兩次毫不掩飾的交談,盡管我努力去感知她陌生的一面,卻也隱隱約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記憶不斷占據了大腦。有好幾次我很想問她,都被她找其它話題避開了。

我想,現實中的嫣然一旦被我抓住,我的另一個婚姻就會徹底完蛋。可事實上,我已經決定放棄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旅,重新抓住我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讓一切都浮出水面。

我打開對話框,對劉可說:“嫣然,你好嗎?”

“什么嫣然?剛幾天就記不得本姑娘了,你不會做好備注啊。”顯然劉可有些不高興。

“可我認為,你就是嫣然。”

對方沒有動靜,頭像刷地黑了。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登錄上來。

“嫣然是你什么人?”她問我。

“我的妻子。”我說。

“那,你連你妻子都不認識了嗎?為什么我是你的妻子?”

我說:“嫣然是我網絡婚姻的妻子,我覺得你很像她。”

“你們沒見過面嗎?”

我說是。

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你真的想念你的妻子嫣然嗎?她現在遇到了麻煩,想要你幫她一把。

頭像又黑了。

我飛快地跑到劉可的家里,門鎖著。正欲轉身,手機響起來了,是劉可打來的。我問她在哪里,她說在車站。“要不,你來送我一下。”

我趕到車站,見劉可提一個便攜式小包,其它什么也沒帶。她站在一輛小微型車旁邊,微型車的玻璃上寫著“鳳城—青場”的字樣。

“你要去青場嗎?”我問,“那可是個野蠻的地方。”

“我想去甘蔗林旁邊租一塊地,為父親建一個農場。”她說。

“你打算長期住在那里?”

“是的。”

“不再送快遞?”

“當然。”

“如果我是嫣然,你愿不愿意陪我走一趟?”劉可問我。

這個時候我又覺得她不是嫣然了,因為她好像在用嫣然的名分來挾持我。但我還是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我問她:“你真的非去不可?”

她說是的。

兩個小時之后,我們到了青場。

小街上的水泥地上堆著馬糞,旁邊的小攤上有皮革和生銹的鐵在不停地摩擦。那些懶洋洋的人,在滿嘴的酒氣中放棄了速度,就蹲在地上睡著了。我說,這就是青場,你還愿意留下來嗎?

劉可看了我一眼,露出了我好久沒看到過的笑容。她說:“也只有這個地方還保留著鄉村田園的氣息了,難道你沒感覺出來,它像另一個世界。”

“你說的另一個世界,是什么意思?”我問她。

“比如網絡婚姻,比如QQ農場,比如,海子所說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決定抓住現實。如果劉可就是嫣然,我想我真的應該抱著野蠻的青場高呼萬歲了。真的,如果嫣然現在就在我身邊,用憂郁的眼睛看著我,那被偷過的農場似的眼睛,充滿倦怠和溫柔,我會不用別人暗示就醉過去的。

“你是嫣然嗎?”

“不知道。”

兩個孩子在柑桔林邊上玩耍,他們手里各捏著一坨馬糞,瞄準著對方的頭。我們從他們身邊經過,其中一個孩子調皮地叫了起來:“這女人好騷!”

劉可有些憤怒,正想轉過身來教訓一下那個孩子,不想另外一個孩子也大聲地叫了起來:“真的真的,我們去告訴二灶神,叫他趕快過來吧。”兩個孩子捏著馬糞走了,我們趕快鉆入一片柑桔林中。

半晌,路邊突然嘩動起來,好像有很多人在柑桔林的入口處,我聽到他們很不文明的聲音穿過林子,在那些熟透的柑桔上碰來碰去。劉可也意識到大事不妙,知道他們是對著她來的。我們都明白,我們為什么說青場是一個野蠻的地方。

有穿牛仔褲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有用劣質羽絨服裹緊全身的小青年,有行路蹣跚的老大爺和老大娘,有光著屁股的小孩。他們稀稀拉拉地站在路邊,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提著廢舊的皮革,另一些人在腰間掛上馬鈴鐺,有的拿著春聯帖子吆喝,有的背著草紙駐足,有的端著大碗喝面條,有的捏著馬糞戲耍。他們站在路邊,仿佛在等待我們從柑桔林里出來,但似乎又不是,他們中間的有些人在趕路。

我在搜尋那兩個玩馬糞的小孩,他們果然站在人群里,后面跟著一個面相粗糲的家伙,大約二十多歲,正用舌頭舔著伸出來老遠的包谷牙。我想,這個人應該就是二灶神了。

他的手里沒有捏著馬糞,而是一條馬尾。柑桔樹上,馬尾彈得很響。

我走到二灶神旁邊,對他說:“兄弟不會為難我們吧?”

“把錢留下,把手機留下,把女人留下。”二灶神看都不看我一眼,兩只齷齪的眼睛只盯著劉可不放。

我這才意識到青場的蠻荒遠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怕,這那是人敢來的地方呀。我一邊想著如何搪塞這個二灶神,一邊找機會給曾一打電話。

我說,手機當然是要留給你的,不過我得先打一個電話。

二灶頭說要打便打,他已經走到劉可的身邊。

那些提著廢舊的皮革觀望的,腰間掛上馬鈴鐺路過的,拿著春聯帖子吆喝的,背著草紙駐足的,端著大碗喝面條的,捏著馬糞戲耍的,全都圍攏過來。我聽到他們在大聲地發笑,好像這一處好戲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曾一的電話接通了,我讓他趕緊打電話叫人來解圍,不然就會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那兩個捏著馬糞的男孩一起撲上來,搶走了我的手機。

那些提著廢舊的皮革觀望的,腰間掛上馬鈴鐺路過的,拿著春聯帖子吆喝的,背著草紙駐足的,端著大碗喝面條的,捏著馬糞戲耍的,突然間都不說話了。

劉可在二灶神的威懾下昏了過去。我趕緊跑過去抱住她。有人開始小聲地驚叫,我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出人命了。

甩著馬尾的二灶神和捏著馬糞的兩個孩子搜光了我們的口袋,正要離開,曾一的哥哥已經帶著十幾個人趕來。

顯然,如果那些提著廢舊的皮革觀望的,腰間掛上馬鈴鐺路過的,拿著春聯帖子吆喝的,背著草紙駐足的,端著大碗喝面條的,捏著馬糞戲耍的,都不是二灶神的幫兇,我們就有救了。

事情比我預想的效果要好,二灶神見曾一的哥哥曾科,刷地跪在地上,交出了所有的東西大聲求饒。人群里響起快意的笑聲,有的甚至還鼓了掌。

送劉可回到家,已經使晚上十點多鐘。妻子曾來過電話,問我去什么地方了,我對她說陪領導下鄉,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回來。眼下劉可受了驚嚇,身子虛弱,不能說走就走。我為她買了一碗雞湯和兩包芝麻餅,讓她吃下去,自己也胡亂填了肚子,便對她說,我該回去了。

劉可從后面抱住我,突然傷心地哭了起來。

“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嫣然嗎?”她的聲音從我的耳際輕輕滑過,像一粒石子跌入深深的山谷,驚醒了谷底沉睡的鳥群,撲啦啦地飛起來。

我說,你就是嫣然嗎?

她沒有說話。我掰開她的手,轉過身來將她擁住。那一刻,我想我是幸福的。

突然下起了雪,一連幾天,天空灰蒙蒙的。雪花把窗欞打得啪啪直響,人有多少寂寞,夜就有多冷多漫長。

“網絡是虛幻的,人只有抓住現實中的繩索才能找到家,哪怕你抓住的是枷鎖。”這是劉可對我說過的話。那天晚上她還說,我不是什么嫣然,也不知道嫣然和你是什么關系。我只知道自己愛上你了,愛得一塌糊涂。如果你必須建設另一個婚姻,我會積極配合你的,我還可以為你生孩子。

我突然覺得現實比網絡要可怕一千倍,甚至一萬倍。當我抓住現實的枷鎖,就可能注定永遠也無法掙脫。看來必須有一個了斷,如果這樣拖下去,妻子一定會知道的。

可我每一次見到劉可,都被她溫柔的全身征服了。不想我竟因為嫣然對我的不理會,而上了另一個女孩的船,這生活怎么越來越亂套了。

上班,打開電腦。嫣然忽然出現了。

“你到底是誰?”嫣然問我。

“我是放羊的五哥啊!你怎么啦?”

“我想弄清楚,你是李淺還是蘇陽?”嫣然好像有些氣急敗壞。

“你怎么知道我叫蘇陽,又是誰告訴你我妻子的名字?”我們都是用昵稱登記結婚的,三年多了,我們誰也沒有問過對方的真實姓名,因為我們知道,一個人的名字總是代表了他的家史,它的每筆每畫都牽連著那些致命的檔案。我們在網上愛著,我們不需要名字。但是現在,嫣然已經知道了一切。

“是李淺告訴我的,她說這個QQ是她在用了,要我從此不要往這里發郵件,也不要說話。”嫣然接著又說,“我不知道李淺是你妻子。”

“不過,我能再重新確認一下你就是五哥嗎?”

我趕快叫她小戰士。我們每天打招呼都會用上這個詞,以此確認對方的身份。嫣然說,這些日子找我的是你嗎?

我說:“當然是了,我還給你發過好多郵件,你沒看內容嗎?”

“當然看了,只是不敢相信還是你,時間越長越不敢確認,我怕是其他人在搞惡作劇。直到今天我才想起,如果你沒用那個QQ,你一定會重新申請一個,你也還會加我。所以我就鼓起勇氣找你說話了。”

我突然想起是怎么回事了。就在一個月前,我曾在家里上過一次網。那天嫣然還問我是不是在家里,我騙他說我在單位,我們好像說了半小時左右的話,后來妻子開門進來,我是逼迫退出QQ的。

后來的事就可想而知了。只要妻子點擊QQ,上面一定會有我的號碼印跡,而我的密碼,用不著動什么腦筋就可以破譯了,因為凡是涉及密碼的,我都用的生日。

我連向嫣然解釋。對方情緒也不十分好,老是責怪我不會做事,要這樣,我們之間的緣分可就要斷了。

一個多月的分別,對于一個家庭的主要成員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我和嫣然是網上夫妻,我們一個月沒有說一句話,難道就一點兒也不痛苦?當嫣然說出緣分就要斷了的時候,我莫名其妙心生寂寞,好像真的有點累了。在現實與虛幻中,我接受雙重的洗禮,一面是具體得承載著吃喝拉撒的家,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兒子,她們是我一生中不可能放棄的愛;還有清水脫俗的劉可,火一樣的眼睛燃燒著我骨子里僅存的一點點青春的溫度;另一面,我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另一個家也時時給我帶來溫暖,讓我找回現實中得不到的東西,讓心靈不至于承載巨大的空虛,或者說不至于讓更多的時間去承載空虛。

窗外有雪花大朵大朵地飄著,冬天好像被什么人掛在樹梢,輕飄飄的。嫣然在對話框里哭,很傷心,讓我不知所措。對于妻子,李淺發現了我的秘密,并沒有做出什么超乎尋常的舉動。一個多月以來,她都沒有向我說起過這件事,旁敲側擊都沒有,我不可能去責怪她。而對于嫣然,如果我的妻子都站出來說話了,她是必須選擇妥協的,畢竟,我們都知道什么是現實。

“所以你選擇給我寄信,想以此試探我和李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我說。

“是的,可我在信里什么也沒說。我好像記得,我給你送了一疊植物名錄和農場裝飾掛圖。”

“沒錯,你給我的兩封信讓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快遞公司的,很漂亮,是她親自把信送到我家里來的。”我說。

“我沒有找快遞公司呀,我是在郵政局寄出來的,我寄的是你單位。”嫣然好像一頭霧水。

我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直接撥通了劉可的電話。

“蘇蘇,你怎么這么吵呢?你不知道我才睡下,昨天晚上死守活偷,總算裝了一倉庫。”劉可放肆地叫我蘇蘇,聲音懶洋洋的。

“我有件事情想問你,麻煩你打起精神來。”聲音大了些,是因為情緒有些激動。

“你給我送過的兩封快遞怎么來的?”我問。

“你不已經知道是嫣然給你的了嗎?怎么還問我。哦,對了,你曉得誰是嫣然了嗎?是你身邊的同事?你的家人?也許還真是我。”話說得有些俏皮,全然不顧我的感受。

“當然也不排除是你,但是現在我必須弄明白一個事兒,究竟是誰給你的那兩封信?”我急于知道答案,因為嫣然還等著我回話。

劉可說,寄信的人要我為她保密,還是不說的好。不過我相信自己的直覺,那個給你寄信的女人就是嫣然,我一定還有機會遇到她的。

“你都替她保密了,你遇到她又怎么樣,難道你還把她推來見我?”我著實窩著一大肚子氣。

放下電話,正想和嫣然講話,蓋面上突然提示我的QQ在另外一個地方登錄,我必須下線。

我弄了好幾個QQ,專門給我的農場種草,因為我知道,只要肯付出高昂的代價走歪門邪道,肯定能領先別人一步。而且,我時時期待著有人來搞一點小事端,從而獲得想要的經驗。這段時間嫣然又消失了,我也懶得管那兩封信是怎么回事。我有的是時間,我要讓所有的人知道,不遵守時間是要付出代價的。我起早貪黑,我的QQ也沒有出現過在另一個地方登錄的情況,所以我得心應手地經營著自己的土地,廣交朋友,多個朋友就等于多了一條路,而且,集體的力量是多么巨大,可以瞬間讓一個人破產。

就在我忙碌于經驗升級、擴建土地和人為種草的一個個環節中的時候,曾一又出事了。他剛從醫院出來,拄著拐杖,回他久違的出租房里。曾一是自開了農場之后才把青場酒吧當做家的,幾乎是一整夜一整夜地泡在電腦面前,守著自己和別人的菜地。可是這回他沒有去處了,只能回到那間出租房。出租房地處偏僻,要繞過好幾條狹窄的老街,那些老街連小汽車也無法從上面走過。所以曾一只能拄著拐杖慢慢地在街上晃蕩,沒想到快到家了,卻被一個石子兒絆倒在地,額頭碰撞在門檻上。等鮮血變成污漬流到另外一家人的門檻,主人循著血跡找來的時候,曾一已經失去了最后一絲氣息。我和黨毅聯系了他的哥哥曾科,把曾一的遺體運回青場,讓他落葉歸根。

曾一的靈堂是和我們一同去的劉可布置的。兩邊由氈布搭成的墻壁上貼上了仙人掌、薰衣草和非洲菊等美麗的花朵,還有多情的花語。正對著曾一靈柩的那一面墻上,有一個淺淺的草場,上面壟著幾塊地,地里有小花兒開著,像一個個攤開的手掌。土地旁邊有個小溪,有個柵欄,有個狗窩,有個房子。蔚藍的天空中,有一行字:從明天起,你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外面的一堵墻上,是一副對聯,上聯是:閑著來閑著去哥種的是寂寞;下聯是:輸了錢輸了命爺偷的是人生。曾一被埋在柑桔林旁邊,那里有一塊閑置的草場,由于水分交換過多,人們一直沒在上面種上柑桔。下葬的時候,端公用鑼鼓、鐃鈸敲打起凄婉的調子,我看見青場街上的二灶神和那兩個捏馬糞的小孩都哭了。

回來的路上,劉可一直靠著我的肩膀,她說她再也不玩這個虛幻的游戲了,如果條件允許,她真的很想開墾幾畝地,專事農桑,聊以度日。我不許她就這樣沉下去,因為對于她來說,任何一個不過分的理想都是可以實現的,何必天天泡在一塊地里。過些日子她可以參加公務員考試,如果不行的話,還可以去我朋友的幼兒園,那里的工資也還過得去。

劉可突然問我,“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兩封信是怎么回事嗎?”

我說,你一直不打算告訴我,我當然無從知道。

“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尋找那個給我郵件的人,因為一直沒有找到,所以就沒告訴你。可是現在我要讓你知道的是,我已經找到她了,就是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她用一只手揉搓著我的衣角,刷刷地響。

“她是誰?你知道她的名字了嗎?”我問。

“沒有。”劉可說。

“她個子瘦小,顴骨有點高,戴一個很古典的膠邊眼睛,看上去落落大方,很有學者風度。”劉可說著,用手捋了一下頭發。“后來,哎呀后來的事情我還是不說了。”

其實她講到這里,我已經不需要聽她再說下去了,已八九成知道這個人是誰。前面開車的黨毅突然轉過身來扮了個鬼臉,說,“后院起火了吧,誰叫你平時不檢點?”又沖著劉可說,“你可要小心才是,現在哪個不安分的男人家里不都養了一頭母老虎。”說完只顧自己笑,我們沒有出聲。

劉可仿佛有很多心事,一路上總不說話。回到鳳城,黨毅請我們吃脆皮豬腳湯,三個人走進一家專營脆皮豬腳的火鍋店。

一邊吃著,我問劉可,“真的打算不玩農場游戲了?”

劉可說,“是啊。以前,我認為大地主排在前面,總有一天會被攆到后面去的,而事實上我錯了,大地主永遠排在前面,即使你付出成筐的努力,你也僅僅是圈套中的一個小疙瘩,不會有多大的動靜。”聽起來是很有經驗的,也很精辟。劉可說人生就是這樣,未必撒下昂貴的種子就一定能賺更多的錢,因為被盜的時候,種貴菜的損失肯定大得多。但誰不愿意節節攀升呢,直到你摔得遍體鱗傷,你還得往前走。

黨毅在旁邊插話:“所以我就說,那些級別高而且地多的人為什么都在種白蘿卜,不是他們傻,而是因為他們想升職,而且他們不差錢。”

喝了一些酒,說了很多胡話,吃完飯,劉可說她突然好想去大街上飄一飄,我和黨毅支持她,就一起去了大街上,我們要釋放出所有的聲音。

那些過路的人看見兩個男人駕著一個女人在街上嘶聲力竭地吶喊,都紛紛轉過頭來看,有的甚至駐足不前。劉可有些懊惱,就把滿嘴的酒氣對準他們,烈女似的大聲怒吼:“看什么看,不回家好好種菜,小心媳婦讓人給偷了。”

她突然轉過身來,把頭深深地埋進我的胸膛。

“我也心甘情愿的被你偷掉了。為什么會是這樣?”

有時候我總是想,有些事情是不是冥冥之中就注定是一個玩笑。比如嫣然,我一直認為她始終游弋在我身邊,我曾經懷疑過她就是劉可,也懷疑過她就是我的妻子李淺,但是,我最終也沒有為自己的懷疑找到一個理由。甚至,在我小得幾乎看不到一點波瀾的生活中,嫣然與這兩個女人似乎已經建立了小小的敵意,盡管她們誰也不認識誰。

下班回家的時候,我看見妻子正慌忙地收拾東西,好像要出遠差似的。她說正準備給我打電話,她必須馬上就走。我問她什么事這么重要,她看了我一眼,用手在我的鼻子上捏了一下,小聲地說:“等著去死吧你!”

盡管我被她弄得很糊涂,我終究相信她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辦。晚上她打來電話,說自己已到省城,見了表妹最后一面。

“表妹是誰?”我問她。

“徐梅啊,你不認識嗎?患了癌癥被截肢的那個。截肢不徹底,癌細胞轉移擴散了。”她接著說,“你們之間其實挺熟的。”

原來是這樣。妻子一向重情重義,得知表妹病情惡化已送往省城,連忙收拾東西帶了錢趕過去,不想還是慢了一步,終究沒和徐梅說上一句話。

徐梅是妻子舅舅的女兒,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前些年我曾經見過她,很漂亮,扎了兩個羊角辮,走路時一蹦一蹦的,像冬天里走在雪地上的麻雀。她是個堅強的女孩,截了肢也同樣對生活充滿了信心。她曾經說過,拄拐和戴帽子是同一回事,只是要看生活需要你去選擇什么來做你的裝扮。

后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妻子倒是經常與她聯系,偶爾在網上聊聊天,通通電話,無非是鼓勵她不要被病魔嚇到,要勇于戰勝一切來自心理上的壓力之類。

第三天妻子就回來了。晚飯后,我坐在妻子的電腦前上網,正登陸QQ農場,她就走了進來。

“我想和你說說嫣然的事。”她的表情很嚴肅,但看不出很生氣的樣子。

“你知道了,我有一個嫣然。其實我也想問你一件事。”我說,“但我現在突然不想問你了,我已經和她失去了聯系。”

妻子突然哭了起來,“你永遠也聯系不上她了。”

“你警告過她?”我覺得她至少犯不上這樣做。

“也許這就是天意。”她說。“一個被病魔判了死刑的人,一個沒有現實婚姻的女人,她和我分享了同一個丈夫。”

“是這樣的嗎?”仿佛有一把刀子在剁我的舌頭,我想說什么,卻說不明白。

“信是我為你取的,那天我從郵局經過,恰好遇到送信的小陳,他讓我把你的信件帶給你。是信件上的地址提醒我必須拆開它的,雖然我知道我必將面對你感情上的控訴,可事實告訴我,我這樣做是對的。”

“你看見里面的東西無關緊要,所以就重新找了家快遞公司,讓他們交給我。”

“是的。”她說。“如果每一個脆弱的生命都能像她一樣,我認為她們是幸福的。”

我們再沒有說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無法說清楚。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多么漂亮的小木屋。我曾經無數次到過嫣然的農場,看見那些開得無比茂盛的植物,心里充滿了愜意。是的,我曾想過,我們還要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為每一個陌生人祝福,讓他們分享我們的幸福。但是這些我們都已經無法做到了。

有人加我,瘋狂地加,低音炮咚咚咚響個不停。剛確認,那個昵稱叫做“怕黑的女人”的就進了我的農場,摘走了五個柑桔、兩個番茄。

我對她發了一個窗口抖動。她問我:“干什么?”

“沒干什么。”我說,“為什么要偷我的菜?”

“你知道有個女孩叫嫣然嗎?”我把這句話敲上去,坐在旁邊的妻子看上去一臉茫然。

“不認識,我干嘛要認識她?”怕黑的女人說。

“每一個認識嫣然的人,都會收獲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幸福。”妻子在旁邊笑了,笑出了兩行眼淚,她用手指頭在臉上揩了一下。

“神經病!”對方說。

作者簡介尹馬,云南作家協會會員。1977年出生,已在《大家》、《詩刊》、《邊疆文學》、《散文》等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若干。已出版詩集《尹馬詩選》。

責任編輯:蔣建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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