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實上,當我們靜下來回顧人生時,能給我們帶來心靈慰藉的,往往與權力、金錢無關,而是許許多多真實的生活。”曾任河南省交通廳總工程師,因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處7年有期徒刑的李瑞林,在即將出獄時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李瑞林檔案:
現年68歲,曾任河南省交通廳總工程師,2000年8月退休。1998年,收收河南某建筑公司經理3萬元現金,2000年9月至2002年6月,在擔任新鄉至鄭州高速公路評標委員會委員時,為某建筑公司提供幫助,收受現金40萬元,另有70萬元財產無法說明合法來源。2006年11月7日,他因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處有期徒刑7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2萬元。目前正在河南省第一監獄服刑。
初夏,古城開封。“來,吃瓜吧。”在省第一監獄教育科辦公室內,筆者與李瑞林坐對面。他和獄警一起,招呼筆者吃西瓜。在我們面前的茶幾上,放了幾塊切好的瓜,紅紅的瓤。“你也吃點吧。”筆者對李瑞林說,他卻連忙擺手說:“我不吃,我有糖尿病,需要注意一些。”
面前的他個子不高,瘦瘦的,頭發和眉毛都花白了,滿口京腔。“我在河南工作了快40年,很遺憾,就是沒有學會河南話。”他似有歉意地笑了笑。
“三門干部”的獄中適應期
氛圍很輕松,李瑞林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聽說你還有幾個月就要出獄了,怎么還愿意接受采訪呢?”“不能名垂千古,就讓我遺臭萬年吧!”李瑞林調侃道,“當然了,我可沒有遺臭萬年的資本呀。”
“剛進監獄的時候,思想上是想通了,可是在生活上還沒有適應。”李瑞林告訴筆者,他過去是典型的“三門干部”——出了家門進校門,出了學校門進機關門,“我隨意慣了,監獄半軍事化的管理讓我有些手忙腳亂。因為內務整理不好,獄警沒有留情面,毫不客氣地批評起來了。批評的話聽了以后心里當然別扭,不過我后來回過頭一想,這么多人,如果沒有規矩的話,不都整個亂套了嗎?”說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在圖書館做過一段時間的圖書管理員,現在的改造崗位是打掃衛生。”李瑞林說,監獄和學校一樣,也劃分的有衛生區,他們7個服刑人員負責監區的衛生,每個人值一周班。
“衛生區每周都要打掃,兩天要拖一次地,每次需要半個小時才能干完。”2008年4月的一天,正在掃地的李瑞林感到從腰椎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痛。“我當時疼的兩腿發麻,站立不穩。”報告后,他被其他服刑人員攙扶到宿舍中躺下休息。“哎喲,這一趟連起都起不來了。我心里當時就涼了半截,想著要是就此癱瘓了,今后可怎么辦呢?在監獄中,親人不可能在身邊照顧你……”李瑞林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那天,3名警察開警車送我去就診,拍過片子以后發現是腰椎間盤突出。此后,通過服用藥物并配合物理治療,癥狀逐漸減輕了。去年8月份的時候我又外診復查,現在身體已經問題不大了。”李瑞林說,“時至今日,提起這件事,我仍然很感動,監獄執法也有很溫情、很人性化的一面。”
因為身體的原因,監獄減少了對李瑞林的工作量。“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我一定會干好自己的工作,監獄已經很照顧我了,我不想搞特殊化。”他說。
“失去自由是對我最大的教育”
“說實在話,我對權力和金錢并沒有太大的欲望,況且我也不缺錢呀。”說到過去,李瑞林懊悔地拍著自己的腦袋,“我有高級職稱,又有技術,給別人上課或者是提供技術服務,都會有不菲的報酬,可是我怎么偏偏在錢上栽了跟頭呢?!”他在獄中無數次地反省自己。
“我干到這份上,可以說是食有魚、出有車、醫有保,可自己仍不滿足,是貪欲讓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頤養天年的機會。失去自由才知自由的可貴,我為自己不能把持自己而痛悔,我恨自己的懦弱與無知,恨自己不能保持晚節……”
“如果當年不去搞行政,而是專心致志搞業務,或許我也不會陷入權力的漩渦中無法自拔。但是,畢竟是人往高處走,我當時不可能做出放棄的選擇。因此,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必然而不是偶然。”
在獄中,李瑞林對人生有了一種全新的感悟:要牢記平平淡淡才是真。每個人都有美好的希望甚至欲望,這種欲望是一把雙刃劍,它可以為你在前進的路上披荊斬棘,同樣一不留神,它也能傷了你甚至毀掉你。
“事實上,當我們靜下來回顧人生時,能夠給我們帶來心靈慰藉的,往往與權力、金錢無關,而是許許多多真實的生活。”李瑞林說,這也是他接受采訪的主要原因。
他沉痛地感嘆道:“物必自腐而蟲生,這是我歷經痛苦才體會出的真諦,如果能以我一個人的犯罪喚醒更多的人,教育更多的人,能引起更多的人警覺而不去觸碰‘高壓線’。”
“失去自我,隨波逐流的我受到了懲罰——失去自由,而失去自由那是對我最大的教育。”李瑞林說著把目光投向窗外……
“至今依然無法叩跪母親墳前”
“自古講究忠孝兩全,但我的犯罪行為卻導致我為國不忠、對老人不孝,枉為人子,枉過一生。”談到親人,李瑞林言語中有掩飾不住的傷感。
他曾經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家中上有90歲高壽的老母,下有天真可愛的孫子、孫女,一家人和諧幸福。但貪欲造就了如今骨肉分離、有家難回的凄涼景象,他會很不已。思念親人的痛苦,常使他淚濕枕巾。
“骨肉分離之痛,在陣陣撕裂著我的心,未能給母親盡孝是我這一生最大之痛。”李瑞林入獄后,家中老母親思兒心切,一病不起。不久,帶著對兒子的掛念與酸楚,喊著兒子的名字,離開了人世。
“母親去世,我也未能前去送行,盡人子之孝。時至今日,我依然無法叩跪墳前,真是莫大的痛楚。”他說,對母親的這份愧疚永遠也沒有機會彌補了。
“多少年來,我和老伴相濡以沫,而我卻讓她蒙羞。她和我一樣,身體不好,我需要她的關心,她也需要我的照顧,可這一切的一切,都因我的犯罪而不能為之。”李瑞林含淚談道,每想到此,他都十分悔恨自己的所作所為,身心俱碎。
他也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孩子原本美好的前程都因自己而斷送。李瑞林欲哭無淚。
對服刑人員應因材施教
“入獄后,我仔細地讀過《監獄法》,上面規定說要根據罪犯的犯罪類型、刑罰種類、刑期、改造表現等情況,實行分等級關押。可是,現在因為條件不具備,暴力犯、職務犯等分類管理并沒有完全實現。應該因材施教,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分類管理更具有針對性。這也是我學習法律的一點心得體會吧。”李瑞林說。
“現在提出把改造人放在監獄教育改造的首位,這個我很贊成。”李瑞林說,監獄不能滿足于把大墻一圍,保證不出事就行了,也不管有沒有改造好,刑期到了就把他們釋放完事,要切實把他們改造為守法公民,從而降低重新犯罪率。
“比如我們監區有一個‘三進宮’的服刑人員,三次進來都是因為詐騙,干什么全憑一張嘴。我覺得他根本沒有從思想上認識到自己在犯罪,結果一出獄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回頭路。”
“文化水平低、不懂法、不學習,自身素質比較低,這都屬于社會的邊緣群體。我希望這一類人能得到社會上更多的關注和關心。”李瑞林說,“這樣一來,監獄會少很多犯人,而社會將更加和諧。”
“出獄后有什么想法,打算做些什么,我現在還沒有成熟的想法。”說到回歸社會的打算,李瑞林笑了,“現在還不方便說,雖然我已年過七旬,但我仍然有干事創業的欲望。總之,我不會讓自己閑著。我會發揮自己的特長,做一個有益社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