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精英”發(fā)生蛻變

唐駿虛構(gòu)學歷事件,說明當代中國社會的相當一部分人中,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關于對錯、是非的基本倫理常識。在這種環(huán)境里,少數(shù)中國式精英似乎越發(fā)如魚得水

7月1日,國內(nèi)知名“學術打假人”方舟子舉證“打工皇帝”、新華都集團總裁兼CEO唐駿的加州理工大學博士學歷造假。唐駿在略作沉默之后辯駁稱,自己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獲得過“加州理工學院博士學位”,他拿出了“西太平洋大學”的博士證書。人們又發(fā)現(xiàn),這所大學似乎是出售文憑的“克萊登大學”。更驚人的是,這所大學在中國有很多校友,從公司老總,到中高級公務員、事業(yè)單位中高級負責人。這樣的現(xiàn)象讓人震驚。

更加令人震驚的是,此事發(fā)生后,有人積極地為當事人遮掩和辯護。出版唐駿自傳《我的成功可以復制》的中信出版社,與唐駿合著《唐駿日記》的一位作者,在同一天發(fā)表聲明,把唐駿獲美國加州理工大學計算機專業(yè)博士學位的說法攬到自己身上。

另有評論說,唐駿靠著自己的努力,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闖蕩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成為“打工皇帝”,這是一個成功的人生。即使唐駿的學歷是假的,又能如何呢?再者,在這個文憑至上的國家,即使唐駿學歷造假,也不能單怪唐駿。還有人聲稱,成功者有自己的道德,根本不能用一般人的道德要求這些為社會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成功者。有網(wǎng)站對唐駿“學歷造假事件”調(diào)查投票顯示,60%網(wǎng)友表示不相信唐駿造假,77%網(wǎng)友認為一個人的能力更重要。

如此令人驚詫的情形,竟然發(fā)生在當代中國。因為,唐駿虛構(gòu)學歷事件,唐駿朋友們的熱心幫助,以及網(wǎng)友們基于成功而對唐駿的同情、辯護,說明當代中國社會在很大程度上陷入關于對錯、是非的基本倫理常識的誤區(qū),而任何一個社會的秩序,都是主要依靠倫理道德支持的。

當代中國倫理道德常識的消損,乃是精英與大眾合謀的結(jié)果。由于過去一百多年來持續(xù)的反傳統(tǒng)的思想、政治、社會運動,由于幾十年來的物質(zhì)主義教育,由于社會結(jié)構(gòu)的劇烈變遷,國民的倫理道德意識日趨淡薄。某些聰明人就在法律和道德的灰色地界活動,并且取得物質(zhì)上的成功:或者升官,或者發(fā)財,或者成為知名學者。他們自封為“精英”,有些人還到處傳授自己的成功學。這樣的成功范例誘導民眾更為堅定地忘記、拋棄道德倫理常識。而在這樣一個道德倫理標準發(fā)生混亂的環(huán)境下,少數(shù)中國式精英似乎越發(fā)如魚得水。

盡管如此,從某個角度看,大眾是不用對此擔責的,精英卻有穿幫而遭受懲罰的可能。貪污腐敗但表現(xiàn)得很有能力的官員,可能東窗事發(fā);正在舞臺上表演的商界、學界成功人士,可能被臺下發(fā)現(xiàn),其實他沒有穿衣服。這個時候,大眾會把自己因為道德倫理常識淪喪而遭受的福利損失,全盤歸咎于精英,而成功的精英用“社會風氣如此”為自己辯解,必然是蒼白無力的。隨著一個接一個此類事件的爆發(fā),整個精英群體會在大眾中聲名狼藉。

因此,對精英來說,最為明智的做法是約束自己,把自己提升為“君子”。

哪怕一個最民主的社會也存在著精英,并且精英在社會各個領域所發(fā)揮的作用,必然大于普通民眾。這算不上不平等,而是社會自然形成的一種合理的分工合作關系。借助這種分工合作關系,每個人的比較優(yōu)勢將得以充分發(fā)揮,社會整體福利會有所改善。

但是,精英發(fā)揮領導作用,須以大眾的心悅誠服為前提。考察古往今來的歷史,大眾自愿承認精英在社會各個領域的領導權(quán),固然因為精英具有較為出色的能力,但主要還是因為他們相信,精英不是完全自私的,而具有利他之心,因而可以給自己帶來一定程度的福利改善。換言之,能夠獲得大眾認可的精英,必然是具有道德心和公共精神、至少部分地服務于大眾的精英。

這樣的精英,就是古人所說的“君子”,或者西人所說的“紳士”。春秋后期魯國的賢人叔孫豹曾經(jīng)這樣定義一個人的成功:“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這樣的成功標準正是對君子而言的。所謂君子,就是同時具有較為出色的能力與德性的人。也因此,他們必然在社會中居于領導地位,而從這個領導權(quán)中獲得益處的民眾必然信賴他們,自愿與他們合作,如孔子所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由此,社會將形成人際之間良性分工與合作關系。

當代中國社會不乏精英,而君子極少。精英普遍缺乏倫理自覺,既無儒家士人“民胞物與”之心,也無西方紳士的公共精神,一個個被轟下臺來,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精英欲自我拯救,就必須向君子轉(zhuǎn)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