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 天 運 東
2010年2月4日上午9時30分,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被告席上,55歲的于兵耷拉著腦袋,沒了在北京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網絡安全監察處當處長時的神氣。4年多前,正是此君接受某著名殺毒公司的“請托”,一手導演了“全國首例網絡病毒傳播案”,致使北京東方微點信息技術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田亞葵身陷囹圄、董事長劉旭“敗走”福州。
如今真相終于大白,田亞葵和劉旭第一時間接受了本刊專訪。
被誣網上“傳播病毒”,
殺毒公司副總突遭刑拘
2005年8月30日深夜,北京某小區。
大約凌晨兩點,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驟起。田亞葵急忙過去開門。門一開,沖進來的竟是一群公安人員,有人舉著攝像機,對著只穿著內衣褲的他不停拍攝,有人則迅速沖入各個房間,訓練有素地搜查。
一個領隊模樣的人走到他面前:“我們是市局網監處的。你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現依法對你進行拘留……”邊說邊向他出示了一張拘留證。“搞錯了!我們公司是做殺毒軟件的,怎么可能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田亞葵試圖解釋,可無濟于事。
田亞葵被帶出了門。轉身那一瞬,看到妻子驚恐的眼神,看到女兒臉上滑下的淚珠……
田亞葵時任北京東方微點信息技術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是業內大名鼎鼎、國家863計劃反計算機入侵和防病毒研究中心的特聘專家劉旭。兩人以前在一家國內著名的王牌殺毒軟件公司同任副總經理。2005年1月,劉旭成立微點公司后,邀請田亞葵加盟。
公司成立數月后,劉旭研制出第三代計算機主動防御反病毒軟件,彌補了此前的殺毒軟件識別不了未知病毒的重大缺陷。
按規定,反病毒軟件要先經國家計算機病毒應急處理中心檢測合格,才能取得公安部頒發的銷售許可證。就在田亞葵精心準備這一工作的時候,突然遭到莫名其妙的拘留。田亞葵不由得聯想——他們的新產品一旦面世,勢必顛覆殺毒軟件市場格局,而當時占據全國市場份額高達70%的,恰恰就是他和劉旭兩人離職的那家公司。
離開田家,警車又直接開到了微點公司。上了樓,警察直奔幾十臺辦公電腦,那里面有公司核心的技術機密。田亞葵據理力爭,提出這樣的扣押起碼應有兩個以上見證人,警察找來大廈保安簽字見證。田亞葵又提出要通知董事長劉旭。但警方沒答應,并直接沒收了他的手機。
被帶到網監處時,天已放亮。提審馬不停蹄地開始了。警方問來問去,主要問兩點:有沒有在網上傳播過病毒,病毒樣本從哪里來。
田亞葵心頭一凜:想出這一招的人真夠狠——殺毒公司副總在網上傳播病毒,不等于補胎店的老板在馬路上撒釘子嗎?一旦被對方“證實”這一點,剛成立的微點公司將會遭遇一場滅頂之災!田亞葵堅決否認所謂的“罪名”。
早上9點,預審結束,田亞葵被關進北京市第一看守所。
此時的劉旭,已經知道了搭檔被抓的事。早上匆匆趕回公司,看到一片狼藉,辦公電腦不翼而飛,他的頭“嗡”的一聲。
憤怒,疲憊,無奈。劉旭閉上雙眼,一個熟悉的名字浮現腦海:于兵。拘留田亞葵的人是市公安局網監處的,而于兵正是該處的處長!
圍繞著于兵,劉旭回憶起更多的細節,如今看來,這場行動早就開始部署了。
幾個月前,于兵屬下的一個案件隊副隊長就先是大贊劉旭這個產品“了不起,要改變殺毒市場的格局”,之后多次帶人來公司做“資質調查”。其間問過他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如果有人舉報你傳播病毒,怎么辦?檢察院、法院又不懂,如果有人請院士、專家站出來說你傳播病毒,怎么辦?”當時劉旭沒往心里去,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試探。至于于兵本人,還給過他一個更加奇怪的“建議”:要么將公司賣給更有實力的公司,比如他的老東家那樣的;要么索性離開北京,將公司搬到他的老家福建去……
劉旭拒絕了他的建議。沒想到,一個多月之后,就有了田亞葵被抓的事件。
“亞葵沒犯任何罪,這是沖我來的,沖我們的新產品來的?!辨偠ㄏ聛?劉旭第一時間安慰于虹,“你一定要跟孩子說清楚,讓她千萬別受影響?!?/p>
身陷囹圄與“敗走”福州,
兩個家庭備受煎熬
可是,劉旭很明顯低估了對手。
9月6日,先是網監處向國家計算機病毒應急處理中心發了一紙公函,指微點公司因涉嫌一樁刑事案,新產品暫時不能接受檢測;兩天之后,于兵又以微點公司存在“網絡安全隱患”為由,要對其行政處罰:公司半年內不能開計算機,不能連互聯網。
走投無路之際,劉旭喟然長嘆:看來只有接受處長大人的“建議”,暫時先回福州了。
9月底,帶著公司主要研發人員,劉旭一行登上前往福州的列車。站臺上,他抱了抱田亞葵的女兒,又抱了抱自己的女兒,想了想,只對她們說了一句話:“要不了多久,你們的爸爸都會平安回來的。”兩個女孩小聲哭了起來……
在福州的半年時間,劉旭將精力全部用在繼續研發上;留京的員工則一邊接受著不開電腦不上網的“處罰”,一邊默默堅守崗位,沒有一人離職。
劉旭和員工們還可以相互扶助,看守所里的田亞葵則孤單得多。
剛進看守所,他就被剃了光頭。臉面和尊嚴仿佛隨著剃去的頭發一起蕩然無存。接下來,像其他“新丁”一樣,他也被喝令脫光衣服接受檢查。
接下來的生活更是他無法想象的。白天,他只能長時間坐在一張木板上,不讓干任何事,不讓隨便說話,頭頂有監控錄像,屋里有“牢頭”盯著;晚上,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而于虹每次到看守所送吃穿用品,都見不到丈夫,只能通過管教傳兩句報平安的話。女兒想爸爸,只能晚上捂著被子哭。于虹見這樣不是辦法,跟劉旭的妻子一商量,索性把女兒送到她家小住。兩個女孩學會了互相打氣、相互支持。
沉冤終得昭雪,
處長受賄導演彌天假案
2006年3月,網監處的“處罰”到期,劉旭回到北京,開始為營救搭檔展開調查取證。
北京市公安局移送審查起訴認定:田亞葵于2004年12月21日19時許,在使用筆記本電腦與互聯網連接的過程中,運行或激活四種計算機病毒,致使與其使用同一路由器連接互聯網的兩家公司被感染計算機病毒,造成經濟損失18萬元。
劉旭感到可笑至極。首先,公安局認定的“傳毒”時間是2004年12月21日,傳播方式是通過電話線(ADSL),可微點成立于2005年1月27日,田亞葵這部電話更是4月1日才安裝的;其次,所謂的四種病毒,逐一甄別后發現,要么原本不能傳播,要么早已不能再傳播。而且經國家信息中心電子數據司法鑒定中心重新鑒定,田亞葵電腦中有三種病毒從未被激活過。
沒有激活就不可能傳播,那么兩家“受害單位”從何而來呢?查出真相后,劉旭簡直不敢相信:兩家單位均是在于兵等人“授意”之下打印了一份“感染病毒”的《情況說明》并加蓋公章的……
勝利的到來,總會有些前奏。2006年6月,妻子通過管教告訴田亞葵,女兒如愿考上了人大附中的高中部。女兒的喜訊給了田亞葵信心。果然,7月28日下午,田亞葵被取保了。
真正的清白到來,又用了一年多時間。2007年12月20日,田亞葵拿到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的“不起訴決定書”,徹底洗清了罪名。12月29日,劉旭的這項成果被科技部批準列入國家863計劃課題立項。2008年1月21日,技術順利通過檢測,2月15目,他們拿到了兩年前就該拿到的那張銷售許可證……
這一定不是于兵等人希望看到的結局。不過此時此刻,于兵等人已無暇過問了。由于劉旭的舉報,于兵的幾個下屬首先受到調查。2008年9月18日,已經外逃到南非的于兵被押解回國。
據北京市紀委查明,田案所有證據都是于兵一個下屬硬“做”出來的,4種病毒也是其有意挑選的;而于兵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韙鋌而走險,也果真是接受了劉、田二人前公司的“請托”。
劉旭和田亞葵把一切交給了司法,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2008年10月18日,微點公司收到北京奧組委的感謝信:北京奧運會開閉幕式運營中心唯一使用的反病毒軟件就是出自微點,而它“成功阻止了黑客對運營中心數百臺電腦的攻擊”。2009年4月13日,產品獲得中國人民解放軍信息安全檢測認證中心頒發的“軍用信息安全產品認證證書”。
2010年2月4日,于兵被控“貪污、受賄、徇私枉法”,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受審。審理查明:于兵共收受1400余萬元巨額賄賂,其中有420萬元是受托打壓微點公司的賄款(“請托”公司一名常務副總裁已因涉案被依法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