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弘
最近,美國總統顧問、著名美國學者、中國研究專家李侃如的著作《治理中國》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該書以獨特的視角對中國社會變革、政府管理體系、經濟發展以及中國社會目前所面臨的挑戰等問題進行了分析。近日,本刊特約記者在北京對李侃如作了專訪。
李侃如:中國當代政治問題專家,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研究中心主任、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和全球經濟與發展資深研究員,同時還是奧巴馬總統中國顧問團成員,主要為美國對東北亞、東亞和東南亞政策提供政策建議。
看歷史:中國傳統與現代轉型
記者:《治理中國》的前一部分非常注重中華帝國的遺產,并認為它深刻影響了中國社會的歷史進程,就當下的中國社會而言,有哪些遺產現在是仍然存在,并且作用于中國社會的各個層面?
李侃如:我覺得中國歷史留下的遺產還是很沉重的:第一,威權政府的理念是一種體現。第二,政府對于社會的這種指導作用是非常強大的。第三,政府對在經濟生活發揮的作用,特別是非農業之外的經濟中的作用還是很小的。第四,政府對于社會組織的控制程度。
在美國,早期就存在著很多獨立的社會組織,有的組織是基于宗教,有的是基于行業,有的是基于地理位置。在中國,獨立于政府之外的社會團體還是比較弱的。在這點上,政府對社會控制程度兩國是不一樣的。從根本上,在中國,國家被認為是社會倫理的源泉,就像儒學的地位一樣,政府對于指導社會方面是發揮很大的作用,要做到這一點,權力應當是集中的。
記者:近兩千年來中國的制度和社會結構上發生了哪些深層次的變化?
李侃如:從基本面來講,中國現在所發生的變化可能大于歷史上任何其他時期所發生的變化,有幾個方面需要特別關注。
第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中國實行的獨生子女的政策,現在有許多人不再有兄弟姐妹,這種新的現象會帶來什么樣的社會影響現在還難以看清。第二,中國的城市化程度大大提高。第三,中國和其他國家、地區一樣,現在由于信息革命的發生,人們學習、相互溝通的方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第四,中國的經濟與全球經濟其他部分的一體化程度已經很深了,因此中國與國際體系之間的相互依賴性也大大增加了。
對于每一個現代社會來說,歷史上都經歷過大的轉型,但歷史上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同時經歷這些變革,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出現這些變革的速度像中國這么快,規模像中國這樣大。但同時也要看到,每一個轉折都會帶來矛盾,都會帶來社會不穩定的因素,盡管這些變革對未來是好的。
記者:您書中認為,儒學是一種極為保守的統治思想,儒學崇尚政治和社會領域的尊卑次序,儒家學說對上下級關系的界定極大地壓抑了年輕人的主動性,社會權力一般掌握在年長者手中。那么,儒學是否不適宜于現代社會?
李侃如:儒學的一個很大的優勢是它提供了一個關于倫理的體系和社會義務的體系,它告訴人們應當如何行事,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當然在傳統中國社會奏效的東西,在中國現代社會不一定還繼續奏效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儒學本身也發生了不同程度的演變,也形成了不同的學派,在當代的韓國和新加坡,儒學的倫理道德還是很重要的。因此,傳統的儒學理念也是可以經過演變適應現代社會的。
察現實:發展階段的問題
記者:您書中談到,中國政府仍然系統性地參與經濟和企業的運作,這對于市場經濟來說造成哪些負面影響?
李侃如:在中國,政府的決策對于信貸、土地的供應,都是有影響的,地方保護主義有很大的生存空間。這種政府的影響會帶來兩種結果,一是腐敗,因為政府官員和企業的利益的關聯程度過于密切。第二點,企業的效率往往不高,因為企業的競爭優勢往往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跟當地政府的關系多么密切,而不是取決于其生產的效率是否更高了。因此中國現在這種體制,一方面是可以做到動員大規模的資源用于經濟發展,另一方面也導致企業的運營效率不高。
記者:很多中國社會學家對于中國貧富差距的擴大和基尼系數的增高十分憂慮,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李侃如:中國在很短時間內,從大國中平均主義最強的一個國家,發展成為可能是世界上平均主義最小的國家之一,這導致社會分配的差距,盡管世界上很多國家存在貧富差距的問題,但是中國這種轉型時間太快了,應該采取許多措施來糾正這一點,縮小貧富差距,包括完善社保體系,加快內陸發展,加快服務業和民營行業的發展等等。
記者:您對中國社會的價值觀缺失憂心忡忡,您認為中國人應該怎樣重建社會價值觀?
李侃如: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我認為不存在簡單答案。因為社會價值觀的體現往往是需要很長的時間,它依賴于該社會的教育體制,這個教育體制教了什么樣的內容,以及這個社會中哪些有地位有威望的人發揮了怎么樣的表率作用和模范作用。中國領導人對此問題還是非常擔憂的,他們經常談到要提高社會的倫理水平,減少腐敗,增加社會理想的精神。但是我認為,中國目前的體制還不太有利于重建這種價值觀,這是需要認真尋找答案的一個問題。令人感到鼓舞的是,這幾年大家提企業社會責任的說法多了,10年以前還沒有人談企業社會責任,說明現在大家有這方面的意識了,如果每個人都只顧追求自己的利潤,那么可能會導致非常惡劣的事情發生,因此這種企業社會責任被提出來了。
記者:腐敗問題是目前社會非常關注的話題,在您看來,腐敗已經對中國社會造成了哪些危害?如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李侃如:關于腐敗的危害可以是兩方面的,腐敗會導致公民在社會中享受的服務質量下降,機會也是減少了。第二點,腐敗會讓體制效率下降,及資源沒有用在應該用的地方,而是被私人、個人據為己有,用于個人的目的。
如何治理腐敗,至少有兩點是必須的,第一,在現代的經濟體中,不可能政府對每個經濟企業的運行都參與其中,政府在一個現代經濟體中發揮作用,應該是制訂法律,負責監管,或者是包括制訂和執行行業政策,不應當是在每個行業的運行中都采取,這種制度只會為腐敗,成為腐敗滋生的土壤。另外一方面有必要采取的措施要建立真正打擊腐敗的獨立體制,30年前香港建立的反腐制度可以看出來,正是建立這種制度,香港才降低了當地的腐敗現象。
記者:很多中國人都缺乏幸福感,原因是工作壓力大,收入不理想,過于忙碌。這是為何?
李侃如:我想部分原因是中國目前處于發展階段,中國人現在屬于工作時間長換取低工資,這樣中國才能積累基本的社會資本。另外,對于那些相對富有的人,可能是因為價值觀的原因,大家的理念還是不停賺錢,剛才我所說的社會價值觀就是這個問題。只有當中國超越了這種社會階段,大家不以追求賺錢為幸福感,而有其他的社會價值觀的時候,可能會更好一些,大家會更好地處理工作和人生中其他部分的關系,富人的人生滿足感,不再是源自于賺錢了,可以超越自己的想法,通過其他方式獲得滿足感。
望未來:即將遭遇的瓶頸和挑戰
記者:一些學者現在熱衷于談論“中國模式”,認為中國的發展有自己的特色且不同于其他國家,這一問題在學者之間引發了激烈爭論。您怎么看待這一問題?
李侃如:到目前為止,中國模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提高了經濟增長、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讓人民生活的選擇面增加了。但是中國現在也面臨著重大的制約因素,中國必須用挑戰來應對。我想列舉三個挑戰:一是中國現在的發展模式是要動員巨大的資源來實現發展,但資源的使用效率按照國際標準比較低。在能效方面,甚至印度都遠超中國,這反映了中國模式將來肯定要進行必要的調整。
二是在中國目前的發展模式下,保護好環境是一個大問題,因為地方政府頭號的目標是實現社會穩定和當地經濟增長,而環境因素的考慮往往要求降低增長速度,除非中國的激勵機制發生變化,環境問題才會向好的方向發展。
三是人口方面,我認為中國就業人口與撫養人口比例較好的時代就要結束了。從2015年中國的社會老齡化會迅速發展,即從2015年開始,未來15年中國的就業能力人口和撫養人口之間的比例會大大下降,這要求中國將來在服務和財富的再分配上進行調整,即重新再分配。到目前為止,中國的模式在中國特定的發展階段是很好的,但在將來出現障礙的時候是必須要進行調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