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
(南通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通226007)
文學翻譯中的歸化與異化
——對比莎劇《麥克白》的兩個譯本
張艷
(南通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 南通226007)
人們普遍認為,好的譯文應該像目的語作者寫出的作品,翻譯應以歸化譯法為主。但是,隨著人們對翻譯本質認識的不斷深入和翻譯理論的進一步發展,有學者提出,在翻譯的過程中,應該保留異域文化的特征和風貌,從而更好地吸收引進其他民族的先進文明成果,豐富漢語中的概念范疇和表達方式,翻譯應以異化譯法為主。
文學翻譯;歸化譯法;異化譯法;審美期待;價值觀
翻譯是人類語言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使用不同語言的民族、國家之間相互交流、相互學習和借鑒不可或缺的手段,同時,翻譯又是一項極為復雜、極具挑戰性的活動。譯者在從事這項活動的過程中,隨時會受到種種矛盾的困擾,經常被置于顧此失彼的境地。在以往的翻譯研究中,研究者一直把翻譯看作是從一種文本轉換成另一種文本的封閉過程,是兩種語言在文字上的轉換,譯者的功力主要表現在兩種語言的切換是否徹底,是否能夠做到兩種語言功能對等而形式純粹目的語化的程度。基于這種認識,人們一般將看不出翻譯痕跡的譯文視為上乘之作,認為譯者對源語和目的語的領悟能力和駕馭能力已達到理想境界,能在兩者之間自如地轉換、對等地表達,而普遍地對帶有翻譯痕跡的作品加以指責和批評,將這種翻譯的痕跡斥為“翻譯腔”。在這種評價導向下,大部分譯者都人人自危,時刻提防這種人人喊打的現象出現在自己的作品中。
例1.“oh—nothing,nothing;except chasten yourself with the thought of‘howare the mighty fallen’”(T.Hardy: Tess ofthe D’Urbervilles,ch6)
譯文:“哦,沒有什么辦法,沒有什么辦法。‘一世之雄,而今安在’,你只有記住這句話,訓誡警策自己就是了。”(張谷若譯《德伯家的苔絲》)
例2.But you is all right.You gwyne to have to have considerable inyo’life,en sometimes you gwyne togitsick;but every time you’s gwyne to git well again.(Mark Twain: The adventures ofHuckberryFinn,ch4)
譯文:可是你的八字還不錯。命中有不少兇險,可也有不少吉利,有時候你會受傷,有時候會得病;可是回回都能逢兇化吉。(張友松、張振先譯《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
很久以來,多數學者認為以上兩例譯得非常地道、非常曉暢。例1借用了蘇軾《前赤壁賦》中“一世之雄,而今安在”這個現成的句子來譯,刻畫出了牧師說話的口吻和喜歡引經據典的特點,而例2將中國文化種“八字”的說法自然融入等效的語境中,巧妙地歸化了語言中的文化現象,極具中文特色,成功地跨越了翻譯腔的困擾。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也有學者開始認為以上兩例并不是好的譯文,例1濫用漢語典故,不僅顯得矯揉做作,而且有背原作風格,把原本平庸虛榮的牧師表現得懷有無限吊古思今、躊躇滿志的胸懷。而例2會使讀者誤以為美國人也講中國迷信,造成文化錯位。他們認為“翻譯腔”并不是一定要克服的,相反,“‘翻譯’乃‘翻異’,譯者的職責就是在譯文種保持‘異質’因素,如源語中的固有語言表達特征與文化現象。只有保存了異質因素的譯文才能引起讀者的興趣”。所以從文化交流、讀者對翻譯文學的審美期待出發,這些學者認為文學翻譯不是一味地掩蓋差異性,用自己民族的品味取代源語民族的品味,而是應該理解、尊重異域文化的多樣性和差異性,文學翻譯應以異化為主。
1813年,德國著名神學家、翻譯理論家施艾馬赫在他的著名論文《論翻譯的方法》中提出,翻譯的途徑,“只有兩種,一種是盡可能讓作者安居不動,而引導讀者去接近作者,另一種是盡可能讓讀者安居不動,而引導作者去接近讀者”。那么,譯者在具體實踐中,是讓作者主動接近讀者,采取歸化譯法呢?還是讓讀者主動靠近作者,采取異化譯法呢?他們的選擇行為是一種無意識自覺行為,還是有意識地純粹根據個人好惡而作出的呢,還是某些客觀因素制約之下的產物?歸化和異化是否一定水火不容,只能是非此即彼的存在嗎?為解答這些問題,筆者嘗試研究對比了莎士比亞作品《麥克白》的兩個譯本,分別是朱生豪先生的譯本和梁實秋先生的譯本,對兩個譯本中文學意象的翻譯處理方式作了統計和分析,試圖從對照分析中獲得一些啟示。
莎士比亞喜劇堪稱世界文學經典,其經久不衰的生命力至今仍吸引著不同時空背景下的譯者孜孜不倦地追求用不同的文字對莎劇重新加以演繹。在跨越時空的解讀過程中,莎劇中大量意象的漢譯非常值得研究。文學意象帶有十分鮮明的民族特色和地域色彩,蘊含了民族文化底蘊,具有相對固定和獨特的文化含義,是一種能夠讓讀者獲得形象感受的直觀語言。對于譯者來說,要轉達莎劇中意象的全部信息并非易事,而對它們作歸化處理還是異化處理,也反映出影響譯者作出選擇的各種可能因素。
《麥克白》一劇中,原作中出現的意象多達40個,其中與漢語文化相通,且基于人類共同經驗而約定俗成的意象10個,朱生豪先生的譯本和梁實秋先生的譯本都對這些意象作了直譯處理。
例3.As sparrows eagles,orthe hare the lion.
朱譯:要是麻雀能使怒鷹退卻,兔子能把雄獅嚇走。
梁譯:像麻雀嚇蒼鷹,草兔嚇獅子一般。
例4.As thickas hail Come postwithpost
朱譯:報信的人像冰雹一樣接踵而至。
梁譯:捷報頻傳如冰雹。
例5.Whilstourpoormalice
Remains indangerofherformertooth.
朱譯:再用它原來的毒牙向我們的暴行復仇。
梁譯:我們的惡意便要冒著她的依然如故的毒牙的危險。
用麻雀和兔子比擬弱者,蒼鷹和獅子象征強大者,冰雹形容數量多雜,毒牙比喻兇狠和可怕的力量,中英文中都有共同的人類經驗,所以兩個譯文沒有進行變通,直接進行了直譯。
在剩下的30個意象的處理上,朱譯和梁譯就大相徑庭,保留源語意象,采用異化處理的朱譯中有9例,梁譯種有24例;對源語意象進行歸化,換象留意的朱譯中有4例,梁譯中有5例;忽略源語意象,只取其意的朱譯中有11例,梁譯中沒有;為強化源語之意,而添加源語中沒有的意象的朱譯中有6例,梁譯種只有1例。以上的統計分析表明,朱譯的主要特點是對源文本的改動比較大,傾向于歸化意象,或改變意象,而梁譯趨于保留意象,異化譯文語言。
例6.I had thought to have let in some of all professions,thatgothe primrose waytothe everlastingbonfire.
朱譯:我很想放進各色各樣的人來,讓他們經過酒池肉林,一直到刀山火海上去。
梁譯:我很想放進各行的幾個人,凡是踏著薔薇之路,投到永劫之火的人,我本想放進來幾個。
朱譯歸化了源文意象,改換成了漢語中近似、等效的意象,這樣便克服了異域文本中語言文化的差異,翻譯的痕跡幾乎不存在,譯本被同化于目的語文化中的主導性價值觀,從而使其顯得可以認識而且看上去似乎未經翻譯;而梁譯直接進行了異化處理,遵循的是一種“阻抗性”翻譯原則,一種反對譯文通順的翻譯原則,主張在目的語文本的風格和其他方面突出源語文本之“異”,發揮目的語文化的“語言余項”的功能,使目的語讀者通過非常規的翻譯和“雜異性”的翻譯文本能把翻譯真正作為翻譯來閱讀。這種異化的翻譯表現了一種自主的意識形態,追求文化的多樣性。
例7.Butinthemnature’s copy’s notenterne.
朱譯:可是他們并不是長生不死的
梁譯:可是他們生命的契約也并不是永久的。
朱譯采用了去象留意的譯法,摒棄了源語意象的審美信息,僅將語義信息譯出,著重展現了莎劇原作的內容,對于阻礙讀者理解的內容形式,譯者采取了忍痛割愛的做法;梁譯“意”、“象”都進行了保留,打破了目的語讀者的原有期待視野,同時也降低了讓目的語讀者產生欣賞共鳴的可能性,這是因為該譯本為了著重如實地再現莎劇的藝術之美,為了“忠實”于原作,不惜保留目的語讀者感到非常陌生的源語意象。但是,這種翻譯方法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為目的語讀者提供了新的視界,通過對目的語讀者文化經驗、審美意識的突破,迫使其不斷打破原有的“期待視野”,完成“期待視野”的重構,引發目的語讀者文化經驗的更新,并由此獲得審美創造的喜悅。
例8.By many of these trains hath sought to win me intohis power.
朱譯:曾經派了許多說客來,想要把我誘進他的羅網。
梁譯:用了許多這樣的詭計,想賺我回到他的勢力之下。
朱譯添加了源文本中沒有的意象,增強了譯文的生動性,也符合目的語讀者的語境聯想和文化聯想,“譯者的責任之一就是盡可能地將源語文化轉化成目的語文化,‘譯意’從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源語文化和目的語文化之間取得‘文化對等’”。梁譯則再次采取了忠實于源文本的做法,充分相信憑目的語讀者的智力和想象力能夠理解異國文化的特異之處。
以上的對比和分析,清楚地反映出兩位翻譯大師不同的文學意象翻譯取向,朱生豪先生偏歸化,重視目標語讀者的審美需要,而梁實秋先生偏異化,重視介紹傳達作者的審美取向。如果我們對兩位譯者的個體存在差異進行一番對比,也許能夠更進一步地揭開他們的不同譯法背后的成因。
朱生豪先生在翻譯莎劇時,外部條件非常艱苦,當時翻譯莎劇的主要目的在于“足救時弊”。這是因為1930年時,中國還沒有莎劇的譯本,而“莎劇因其世界上的聲譽,受到國內文壇的特別重視,其譯介甚至被提到關系國家融入的高度”。在《莎士比亞戲劇全集》譯者自序種,朱生豪先生也表示“余譯此書之總之,第一在于最大可能范圍之內,保持原作之神韻,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曉暢之字句,忠實傳達原文之意趣,而于逐字逐句對照式之硬譯,則未敢贊同。凡遇原文中與中國語法不合之處,往往再三咀嚼,不惜全部更易原文之結構,務使作者之命意豁然呈露,部位晦澀之字句所掩蔽”。另外,朱生豪先生還坦言其翻譯的莎劇的目的就是為了使莎士比亞“這個大詩人之作品,得以普及中國讀者中間”,“每譯完一段文字,必先自擬為讀者,查閱譯文中有無曖昧不明之處”。由此可見,讀者在朱生豪先生的心目中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每譯完一段,都要先從目的語讀者的角度對譯文進行審視,考查其被接受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對比之下,梁實秋先生開始莎劇翻譯的時間雖然與朱生豪先生開始的時間相隔不久,但是他們的翻譯條件和社會背景有著很大的差別。梁實秋先生前半生生活在中國大陸,后半生在臺灣度過,但不論是前半生還是后半生,他都曾經在美國客居數年,因此可以說他學貫中西。在從事莎劇翻譯時,他的翻譯信念和目的也與朱生豪先生有所不同。梁實秋先生曾寫過一份“翻譯的信念”,其中有“譯原作的全文,不隨意刪略”,“不任意翻譯,在文字上有困難處,如典故之類,應加以注釋”,梁實秋先生譯作的期待的目的語讀者群也不是普通的民眾,他認為人在實際上是有優劣之分的,真正的文學家不必顧及大眾的審美趣味,“創造文學是天才,欣賞文學也是人生的一種福氣,所以文學的價值決不能以讀者數目的多寡而定”。梁實秋先生的這種態度也表明了他的基本文學觀就是忽視一般平民大眾的審美趣味,其心目中潛在的讀者群都是擁有較高鑒賞能力的“優秀分子”。
通過以上的比較,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朱生豪先生譯本中源語之象被歸化,或失落的較多,這正體現了譯者在意象求解轉換的過程中并不是以源語文化為出發點,也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的某種審美情感,因為譯者的主要的出發點并非是向國人介紹英國文化,而是要證明中國有翻譯莎劇的文化實力,要讓廣大民眾知道莎士比亞,能夠讀懂莎士比亞。所以,當遇到某些可能會讓大眾感到晦澀難懂的意象時,譯者自然作出歸化、改造的選擇。
梁實秋先生的譯本中意象得到傳承的數量較多,這是因為他翻譯的目的是“存其真”,這一目的必然讓譯者以源語文化為翻譯出發點,力求點滴不漏地將源語意象傳遞給目標語讀者。
綜上所述,文學翻譯中譯者采用歸化手法還是異化手法,很大程度上是由其所處的社會背景、文化結構、作品的預期讀者定位和譯者本人的價值觀和知識結構所決定的,并不是無意識、無規律的現象。在目前隨著國際間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以及各國人民之間溝通的不斷深化,異化譯法被越來越廣泛地采用,從而豐富和發展了漢語的表達方式和滿足讀者對翻譯文學的審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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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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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0)8-018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