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 國企職員,史學研究者

近日拜讀林幹先生的大作《匈奴史》,對卷中“昭君出塞”一事所發之闡釋,頗有不以為然之感,不吐不快。
林老論昭君出塞的動機,認為昭君不僅挺身而出,慷慨應召,自愿扮演“和親使者”的角色,去肩負鞏固和加強漢匈兩族友好關系的重大使命,且出塞后安心于游牧生活,并在呼韓邪單于死后,“從胡俗”再嫁呼韓邪長子,“根據國家的需要,以漢匈友誼為重,不惜打破漢人傳統的倫理觀念,以成全漢匈兩族的團結友好事業。”
凡事有破有立,贊揚昭君精神時,林老不忘樹立“反面典型”,可憐劉細君便成了靶子:“武帝時,為聯絡烏孫抗擊匈奴奴隸主,曾把江都王劉建之女細君嫁給烏孫王昆莫。可細君對此政治使命毫無認識,過不慣異族生活,整日悲愁”,與昭君的慷慨和氣魄有天淵之別。
對此闡釋我頗有疑惑。其實在我們眼中轟轟烈烈、意義深遠的“昭君出塞”,在《漢書》中只有寥寥數語,雖《后漢書》稍詳,但總體來看,昭君自愿出塞的首要原因是“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至于民族友好之類的大題目,很難想象會出現在她的腦海里,更談不上對這一政治婚姻上升到歷史使命的高度上加以認識。而昭君在接到成帝詔書后改嫁,更有迫不得已、無力回天之慨,說“以漢匈友誼為重”,全然是強加給王昭君的想法。
再看劉細君。別看她是真正的王室之女,帝室之胄,其個人命運卻頗為坎坷。父親江都王劉建,荒淫無道,公元前121年企圖謀反未成后自縊,細君母以同謀罪被斬。因此,細君年少時經歷喪父失家,性格上不可能沒有深刻的悲愴感。成年后,又被朝廷作為政治博弈的棋子,遠嫁烏孫。如此身世背景,加之烏孫那樣迥異于中原的生活狀態和方式,想要讓她滿懷著為民族團結作貢獻的“崇高理想”,興高采烈地過幾十年,怎么可能?
若將兩次和親放在時代背景下加以考察,會更看出其間差異。細君遠赴西域為武帝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當時漢匈戰事正酣。雖經漠南、河西、漠北三次大戰,匈奴元氣大傷,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其實力仍足以對漢朝形成嚴重威脅。“娘家”不夠硬朗,劉細君在烏孫也有些“底氣不足”,其心中抑郁可想而知。加之當時漢人對西域了解仍相當有限,突然來到陌生世界,孤苦無依,
在“居常土思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的哀聲中,劉細君只是個無力把握自己命運、絕世獨立于北國寒風中的孤女。而昭君在出塞時,也不會懷著為偉大中華民族團結統一貢獻力量的“遠見卓識”,“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似乎才更切近昭君的心曲。怎能不惶恐凄凄?
昭君出塞則是在漢元帝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距細君遠嫁已有70余年,此時,形勢已發生了巨大變化。經過武、昭、宣諸帝近百年苦心經營,漢對匈奴已具備全方位的優勢。西域已設西域都護,成為漢朝的勢力范圍,而當年的匈奴則歷經內亂,尤其是“五單于爭立”的大內戰,分崩離析,脆弱的游牧經濟則在老天震怒的情況下幾近崩潰。呼韓邪單于又爭斗不過郅支,形勢岌岌可危,“匈奴亂十余年,不絕如發,賴蒙漢力,故得復安”。在此情勢下,昭君出塞無疑有著巨大的“后臺資本”。
此外,當時南匈奴所居地與漢北方邊郡毗鄰,大概現在的內蒙古西部一帶,漢文化的影響相當廣泛,比之細君所處的今新疆西北苦寒之地,昭君心理上的凄苦,較之細君,也可能稍稍有些安慰吧。
即使以效果來講“,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固然是昭君出塞后的實情,可也應該看到,60多年的和平局面絕不是昭君跳槽就能立竿見影達到的。其前提仍舊是實力對比的變化。若無漢的強大,匈奴絕不可能如此知趣,和平局面也絕不可能。而這種實力對比的改變,是漢朝歷經數代,近百年不懈奮斗的結果,而這其中,就包含了細君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史載,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匈奴怒烏孫親漢,出兵攻襲。漢發兵15萬騎與烏孫昆莫成合擊之勢,匈奴勢力自此轉衰。作為漢、烏聯盟的奠基人和實施者,劉細君的心血和勞績,終于結出了勝利的果實。
在“居常土思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的哀聲中,劉細君只是個無力把握自己命運、絕世獨立于北國寒風中的孤女。而昭君在出塞時,也不會懷著為偉大中華民族團結統一貢獻力量的“遠見卓識”“,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似乎才更切近昭君的心曲。如果劉細君和王昭君如林老所要求,都應站在中華民族團結統一的高度來看待問題,都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肩負著偉大的歷史使命,那么,她們就不再是政治婚姻的非自覺者,而應該是受過馬列主義民族觀熏陶的“共產主義者”了。套用唐德剛先生在《晚清七十年》中的一句話來說:兩千多年前的漢朝就出共產主義,未免也太早了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