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溫志宏
我曾在“中國館”前忍不住哽咽,它讓我有一種親切感與歸屬感。我一年幾乎有十分之九的時間是在國外演出,“中國館”仿佛在微笑地對我這個歸來的游子說:“你要多多回來,外面無論多好,這里才是你的家!”
1997年赴美留學前夕,15歲的郎朗在上海舉辦了一場個人獨奏會。
這個名流聚集、廟堂深奧的城市歷來不缺乏藝術大師。雖然那時已與剛成立的國家交響樂團有過合作,但畢竟是第一次來上海,郎朗仰之彌高,心懷忐忑。上海最終用熱烈的掌聲擁抱了這個追夢的鋼琴少年,那次演出不僅門票全部售完,而且還賣起了加座票。
上海首演成功后,郎朗前往美國費城求學,“我知道,這一去,我已經別無選擇,也沒有退路,我只能與音樂相伴,而且必須成功。”
郎朗從此與上海結下不解之緣。從與費城交響樂團、倫敦交響樂團等世界名團的巡演,到為上海六國峰會、上海特奧會開幕式演奏,郎朗幾乎每年都要到上海來“報到”一下,“我和這座城市的感情越來越深,這里有不斷重逢的喜悅,也有日益相知的愜意。”
2006年,上海邀請郎朗為宣傳片《上海協奏曲》演奏配樂。那是郎朗第一次用自己的琴聲追逐這座城市的節奏。次年,因為與鳳凰衛視合作拍攝《郎朗的歌——獻給2008》,郎朗再次來到上海。
那晚,鋼琴就放在黃浦江邊搭起的舞臺上,江水波瀾拍岸,琴聲壯闊回響。人與城市被音樂的靈魂貫通起來,郎朗仿佛站在樂聲之巔,頓然悟得上海之真味。
有次演出完畢,參觀世博園區時,世博局邀請郎朗擔任世博會形象大使,他當即表示同意:“拿到上海世博會形象大使的聘書時,心情非常非常激動,因為可以又一次與上海進行更深入、更親密的交流。”
4月30日晚,郎朗將再次以琴代歌,在世博會開幕上,為世人獻上音樂的祝福。
中國報道:聽說為了能勝任“大使”稱號,你經常了解和世博會有關的信息,也曾提前到世博場館現場參觀過。那你最喜歡的場館是哪個?對于5月1日開館后的世博會,你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郎朗: 是的,我經常從網上了解世博會的各種信息和世博園的建設進展。去年CNN電視臺拍攝關于我的一部電視專題片,在得到世博局的同意和協助下,我帶他們參觀和拍攝了正在建設中的世博園區。節目播出后反響很好,很多國外觀眾對電視片中看到的上海世博園區充滿了興趣。
說到世博會場館,我最喜歡的還是“中國館”和演藝中心,大紅的中國館,吉祥喜慶,也充滿了蓬勃的朝氣,有一種大國的氣魄和時代的氣息。演藝中心則是我將親身融入的地方,我將在那里為世博會演奏和祝福。
對于5月1日開館后的世博會,我最大的期待是,如同中國在北京2008年奧運會上取得最多的金牌一樣,上海也能夠代表中國在世博會上奪得最大的一枚“金牌”。相信世博會上,世界會因中國而精彩,中國也將因上海而驕傲。
中國報道:在某次采訪中你曾說,站在令人驚艷的中國館建筑前,甚至有些哽咽。為什么中國館引起了你這樣強烈的感情?郎朗: 因為“中國館”在壯觀、神圣之中又有一種親切感、歸屬感。我一年幾乎有十分之九的時間是在國外演出,祖國常常是我心中永遠系掛的紅絲帶,就像小時候戴過的紅領巾一樣。那次我來到“中國館”前,心中突然就有種說不出的沖動,仿佛看到了我們國家那張滿是滄桑卻充滿自信和熱情的笑臉,而且她好像在微笑地對我這個歸來的游子說:“你要多多回來呀,外面無論多好,這里才是你的家呀!”
中國報道: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你曾說,音樂可以使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好。在你看來,城市和音樂可以有怎樣的關系?在你的經歷中,是否有過這樣的城市,具有音樂的氣質和氣息?
郎朗: 上海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其實上海本身也正在成為這樣一座城市。有人說上海是“東方的巴黎”,我更愿意把上海看成是中國魅力的窗口,世界時尚的舞臺,她既是中國的,又是世界的。這次世博會讓上海再次成為全世界的矚目焦點,引領全世界時尚的潮流,全世界的魅力都將匯聚于此。
上海也是一座音樂之城。去年9月底,國慶60周年前夕,應上海交響樂團之邀,我到上海參加上交創建130周年音樂會。交響樂已經陪伴上海走過了130年,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音樂會結束時,一個凝聚著130年崢嶸歲月和音樂里程的大蛋糕在現場被切開,全場觀眾熱烈歡呼,我一直記得那個激動人心的場景。
5月1日,我會與周杰倫、著名盲人歌唱家波切利一起,作為嘉賓參加在八萬人體育場舉行的“魅力中國——宋祖英演唱會”,上海將再次成為一座音樂的城市。我相信,上海不僅是一個金融的城市,也是一座音樂的城市,音樂會讓上海更美好。
中國報道:隨著國際知名度越來越大,你的各類演出安排也越來越滿。可能在年初,你就已經知道這一年時間里,將會參加哪些活動,會演奏哪些樂曲。一直在做已經安排好的事情,會不會失去新鮮感?你怎樣在生活中找尋到演奏音樂的動力和靈感?
郎朗: 這需要一種很強的耐力和激情,要不斷地從非常熟悉的曲目中挖掘出新意來,這不僅要向大師們學習,還要向生活學習,更要向心靈的深處去尋找。
我的導師、著名指揮家巴倫博伊姆先生曾經告訴我:“你不僅要從生活中學習音樂,還要在音樂中學習生活。”這話是非常精辟的。我們可以舉出文學家和音樂家中不同的例子,有的大師是大器晚成,窮畢生之經歷完成一兩部輝煌的作品,但也不乏年紀輕輕就寫出驚世、傳世之作的,最突出的例子就是莫扎特了。那么他經歷有限,怎么能寫出那么豐富的作品呢?這就要看他對生活的體驗、判斷和想象是否具有超人的敏感和能力。
我還年輕,有許多可學習的知識和事物,我從未滿足,自然就總能發現新鮮感,演奏的動力和靈感也來源于此。我曾指導一位盲童彈琴,雖然在技巧上補充了他,但他卻在心靈上補充了我。我也曾作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去非洲探訪貧困地區的孩子,他們拿出的各自民族的樂器為我演奏,音樂雖然聽起來簡單而稚嫩,但孩子們對生活的渴望和信心卻讓我感動和思考很久。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一觸摸到琴鍵,我眼前就浮現出那些在貧困中求生存的堅強可愛的面孔。
如果說我的音樂和別人不一樣,那么很多對于音樂獨特的體驗正是來自這些經歷與思考。
中國報道:和同齡人相比,你所背負的榮耀和壓力少有人可比。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安靜下來,會選擇怎樣的城市生活?你的城市夢想是什么?
郎朗: 如果有一天會安靜下來,我會選擇一種寧靜的城市生活,盡量往心靈的深處走,因為心靈才是真正的無底洞,越挖越深。
至于我的城市夢想,要看我最后主要落腳在哪個城市。記得在歐洲或俄羅斯的一些音樂名城演出完,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拜訪那些曾經影響人類歷史的音樂家的故居、墓園或博物館,那種跨越時空的心靈對話最讓我享受。有次去“鋼琴之島”廈門鼓浪嶼演出,主辦方安排我去參觀了那里的“古鋼琴博物館”,那里的鋼琴都有上百年甚至數百年的歷史,一般是只能看不能摸的。那天館長卻破天荒地允許我彈奏任何一架鋼琴,我簡直被迷醉了。我一架架地彈過去,仿佛一遍遍觸摸著許多鋼琴大師沉淀下來的音樂精靈和夢想。
我的城市夢想就是與這些過往的音樂大師成為鄰居。中國報道:音樂有古典與流行之分,城市也一樣。在城市化的發展過程中,很多經典深邃的古城風景都已消失在歷史風煙中,成為了絕唱。作為古典音樂的摯愛與演繹者,你怎么看待這種現象?音樂是無形的,千百年后人們依舊可以傳誦演繹,有形的文化遺產該如何保護?
郎朗: 一個國家或城市應當提倡一種“保護古典、發揚古典”的意識。古典也應該成為另一種流行,因為古典之所以能流傳至今,說明它經受了時間的考驗。文物也是這樣,如果能把文物當作城市靈魂的一部分,那我們就不會掉以輕心了。
一位美國朋友,經常往來于北京和紐約之間,兩個城市都很喜歡。他曾說,按理北京比紐約的歷史要悠久得多,但北京除了故宮、長城、頤和園等幾處名勝古跡絕對讓紐約俯首稱臣外,整體來說,卻讓人感覺北京的歷史還不如紐約的歷史長。在紐約,百年以上的建筑比比皆是,而北京又有幾處這樣的建筑呢?中國的重點文物保護得很好,但不是重點文物的地方,誰來保護呢?
我覺得,如果說“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那么文物,也可以讓城市更美好。這也應該是上海世博會的另一個意義吧。

2009年9月底,郎朗參觀剛剛竣工的上海世博園區中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