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強
11月13日午后,一則短信映入眼簾:范敬宜去世。正在地鐵上的我一時怔住,不敢相信,一個月之前給范爺爺打電話匯報近況時,他還談笑風生。我還跟他的另一名學生一起相約去看他,怎想到他如此突然就離去。
恍惚之間,我的腦海中像過電影一樣閃現出與范爺爺交往的一幕幕場景。
2003年。我懷著做一名體育記者的理想來到清華。開學典禮他作報告,只記得他帶著老花鏡,慢悠悠地講話。那時,我并不知道他是中國新聞界德高望重的人物。
大一下學期,我選了他開設的“新聞中的文化,來到教室,只見范老依舊帶著老花鏡,手里是厚厚一摞手寫講稿,沒有電腦,也沒有投影,但是新聞時事、遣詞造句、歷史典故娓娓道來,引人入勝。講至興起,還會用桐城派的古腔調吟誦一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何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乎!”
那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曲折婉轉的腔調,是我今生未曾有過的奇妙體驗。
范仲淹這篇《岳陽樓記》是他最愛的文章。他曾撰文贊日:“先祖范文正公在布衣為名士,在州縣為能吏,在邊陲為良將,在廟堂為賢相,在文壇為大家,所撰《岳陽樓記》光昭日月,傳誦千古,誠可謂不朽之人,不朽之文。”作為范仲淹的后人,他更是一生都秉承其先祖“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高尚情懷。1951年放棄留校機會,滿懷豪情奔赴白山黑水投身新中國建設。談起那個年代,他總是興奮不已。2007年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的畢業典禮上,面對臺下受教于他的年輕學子,他情不自禁唱起了當年廣為流行的《墾荒隊員之歌》:“年輕的心在跳躍,滿腔的熱血在燃燒,聽祖國在向我們召喚,我們響應她的號召,半個世紀過去了'歌聲雖已沒有當年的雄壯,但蒼老眼神中透出的堅毅,顫巍巍但揮舞有力的臂膀,依然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是歷經坎坷之人,正當事業春風得意之時被錯劃右派,下放農村,遭受種種不公平待遇,即便如此,他也保持了一個知識分子的情操,勞動之余筆耕不輟。在那漫長的20年時間里,不但沒有灰心泄氣,反而更加深刻地了解了他所深愛的腳下這片熱土。在清華,他時時敦囑我們:“不要只關心眼前的0-5平方公里,而是要放眼960萬平方公里土地。”這與他長期的基層經歷密不可分。
也恰恰是因為范爺爺的經歷和囑咐,讓城里長大、想當體育記者的我重新開始認識所學的專業。2005年寒假,我回到十多年沒有回去過的鄉下姥姥家,像范爺爺當年在遼西農村時一樣,在田間炕頭了解農村基層現實狀況。十天下來,深受震撼。奮筆疾書寫下3萬多字的《鄉村八記》。回校之后作為假期社會實踐報告交到了學院李彬老師那里。
誰成想,李老師看后隨即就給范爺爺打電話,將報道交給他。幾天之后,—份評語送NT我的手上:“我懷著驚異蜘心情,用了整整--—個晚E和—個早晨的時間,一口氣讀完了李強同學這篇農村調查報告,內心受到強烈的震撼……”院長親筆書寫、工工整整、滿滿當當的~頁,讓當時二十出頭、沒見過什么世面的我興奮不已。我完全沒有想到,一份看起來尚顯稚嫩的假期作業,竟能得到院長如此關切。而之后的事情,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2005年4月初的周末,我跟同學正在山西大同游玩,一個電話不期而至:“喂,是李強嗎?我是范敬宜,你的《鄉村八記》我寄給了人民日報,今天他們把你文章的第一部分全文刊發了,很大一塊,他們說你寫得很好,要繼續努力。”當時塞外的寒風余威不減,但我的內心卻是熱潮涌動。
又過一個多月,在圖書館自習的我,再度接到范爺爺的電話:“李強呀,我把你的報道寄給了溫總理,現在他回信來了,手寫的楷書滿滿兩大頁,對你贊許有加,祝賀你呀。”那—刻,我的心情已經難以用文字來表達。
我,一個普通學生,競得范爺爺這樣德高望重的人如此關懷,除了感動,唯有感激。正是在他的諄諄教誨之下,我的視野不斷擴大,人生目標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畢業離校時,他約我到萬壽路清香林茶樓小敘,對即將走上工作崗位的我一再叮囑:要耐心。
這樣的師恩,在他有生之年我卻無以為報,只有無盡的遺憾。
這段時間,我常常想起他講過的兩件事:一件是1978年,在他還戴著“右派”帽子的時候,當時他所在縣的縣委書記力排眾議,擔著風險保他人了黨。多年之后,他仍時常聯系那位老書記;1979年,他撰寫的《莫把開頭當過頭》得人民日報一位普通編輯慧眼發現,在一版頭條刊發,旋即風行全國,奠定了他一生的輝煌新聞生涯。十多年之后,升任人民日報總編輯的他,來到報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這位編輯,當面表達謝意。
他曾引用《戰國策》的一句話表達自己的感激之心:事有不可忘者。此刻,我的內心當中反復浮現的恐怕就是這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