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影中,孔子的故事從五十歲開始,艱難遭遇使他不斷地超越自我,完成精神和品格的提升。
電影《孔子》是老實的——忠于那些有記載的史實,盡管它必須贏得票房。作為孔子的生平傳記,編劇陳汗試圖將偶像孔子還原成樸素的血肉之軀。盡管如此,孔子并沒有被戲說或演繹。主創人員并不打算將銀幕變成道場。陳汗說,“偉大的人物絕對有一個偉大的人性,《孔子》就是要講人性的。”
人性的孔子
魯迅在《從三味書屋到百草園》里說, “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著那匾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至少在五四運動前,人們只能對孔子彎腰膜拜。經歷了20世紀思想文化革命的反復,今天的孔子,已漸漸重新恢復了被人們尊崇的地位。不過,即便人們重新認識孔子,也依然是從孔子作為儒家圣賢的一面人手。從這個意義上講,傳統世界中的孔子只能是儒家經學解讀的對象,把他作為一個通俗文藝描述的對象,自然要承受巨大的壓力。
編劇陳汗承認自己面臨的壓力,同時也坦言自己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其實大家拿到這題材都害怕,孔子是文化巨人,這跟接到《赤壁》時的心態完全不一樣。我承認我開始的處理的劇本可能商業化一點,因為港片好萊塢都這樣,各方面都要好看、感人,而且投資方和劇組都希望不要我弄成太悶的東西。”
兩千年來孔子基本上一直受到膜拜,而一個21世紀的電影如何講述這位圣賢的故事?編劇首先要考慮的,就是把圣人周圍的光環拿掉,只有這樣才能在人性的層面接近他、體驗他。 “雖然拿掉了光環,但決不意味著要寫成普通人,首先孔子絕對不是普通人,孔子絕對非常有意思,他非常偉大、非常有成就,所以大家都覺得這很難。我自己對孔子非常崇敬,我大學本科讀的是中文,一直很喜歡孔子的東西,拿《論語》來讀,有些句子挑出來背誦。我編劇的主要依據是孔子的《論語》。”陳汗介紹說,正從《論語》中,他發現孔子的日常性情、精神狀態和內心境界的。“讀《論語》,我覺得孔子說話很有脾氣,他從不隱瞞自己,所以我認為講述孔子的故事,《論語》是最可靠的材料。”
對于電影來說,塑造一個歷史人物,大量的材料固然是重要依據,但編劇必須完成藝術的壓縮。人物要簡練化,有時候模糊化,最難的是如何讓觀眾覺得不沉悶。 “我覺得這個電影在我手里不會沉悶,”陳汗說,“孔子一生73歲,經歷了各種坎坷和跌宕起伏,很少有人能經歷這么大的波折,這首先就有很強的戲劇性。孔子一生跟魯國的歷史息息相關,無法分離,與魏、楚等國都有密切的關系,這都是極其豐富的材料。我們需做的是大量的、合理的、符合電影規律的刪減和精選,雖然不可能絕對完美。即使有人罵,這個工作也得做。”
“大學中文系時讀《論語》,對我來講是樂而為之。孔子為什么說自己是喪家之犬呢?他能忍受。孔子最重要的是仁,不怨天尤人。”陳汗說,“孔子六十而耳順,聽什么都無所謂,他知道無論做什么,都會有人說的,所以我也從中吸收教訓。在電影《赤壁》之后,我面對的非難太多,但孔子這個歷史人物總得有人去寫,總得有人吃螃蟹,所以雖然我已經被罵過了,但也不至于這么激動痛苦,我只期望有人做得更好。”
光影中的孔子
孔子的故事中國人都耳熟能詳,編劇如何提供全新的創意?“我首先得找到一個獨特的角度,一個感性的、讓編劇感動的切入點,否則我寫不出來。編劇和導演的重點有時候是不同的,比如我有一個看法,但也許導演、演員等主創最后并不需要。《赤壁》我也有我的看法,但一定得以吳宇森為主。電影是導演的視野,我的切入點跟導演沒有沖突就行。”陳汗說。
在電影《孔子》中,孔子的故事從五十歲開始,他的人生由此開始了戲劇性階段。五十歲那年,孔子從首相位置摔下來,才明白自己不適合做官,于是開始到處流浪,經歷戰亂,遭遇饑寒交迫,又差點被人害死。經歷了這些巨大的考驗,孔子作為圣賢的智慧和德行便開始顯現出來。孔子開始整理《詩》《書》等典故,開始招收學生傳道授業,觀眾由此看到一個橫貫古今的偉大人格的煉成。“我不敢說我的電影會像那些研究儒學的大師一樣去深刻探討孔子,照顧到孔子的所有思想內涵。我只希望我找到的這些重點,能讓觀眾感性地觸摸到圣人的性情和人格,然后再去看書,進而探討孔子的思想。這個分寸的確很難掌握。”
“孔子后半生在艱難困苦中走過,最后有了那么大的成就,為什么那么多人受到他的感染?這就是我在電影中坦誠地去表達的東西。為什么選擇與孔子有關的這些,而不是另一些事件去切入劇情?因為這些事件能展示出,孔子是怎么一步步地超越自我、不斷完成精神的提升。孔子每一次發生的事情、不管是好事壞事,都是一種超越。”陳汗說,“這一點,我相信老百姓都會懂得。”
在電影《孔子》中,電影的語言和技術,比如服裝、道具在不同場合的細微變化,都配合導演來完成這一展現。比如劇中開頭的一場戲精致而寧靜,其中的視角意義就是一種秩序——孔子所提倡的“禮”。
處理歷史人物,尤其是人文思想類的大人物,戲劇語言是個難點。陳汗說,“電影中很多地方出現了文言文,觀眾不一定容易理解,但導演和演員都覺得行,我們就只能這樣。我希望有一個真實古雅的語境呈現出來。當然,我們基本都以耳熟能詳的經典語錄人戲。”
“已經有人說了,電影中的‘給個話’很雷人,但是到底應該怎么說?難道要說‘君有一言乎?’所以‘給個話’沒什么,文言和現代白話參雜使用沒什么,只要能表現出時代感就可以。《赤壁》導演吳宇森要求對白很現代,但《孔子》不是這樣的,臺詞有很多文言文。其實最重要的是神似,而不要拘泥在這些形式上,”陳汗說,“當然這個分寸很難掌握,一個大學教授可能覺得太俗了,但是一個普通觀眾覺得還可以吧,‘吾未見好德者如好色者也’這句話用現代白話根本講不清楚,所以只能是各有各的的看法。”
談論《孔子》的時候,我們想些什么?
陳汗告訴記者說,他自己目前已基本離開了香港的電影工業,所以他現在的電影不能叫香港電影,只能叫中國電影,應該滿足中國市場的要求。陳汗認為,中國現在的實力已經很強大,在國際上有很高的地位,而目前要做的就是積極輸出自己的價值觀,讓世界了解中國,了解中國人的精神世界和性格。多年的海外生活經歷中,陳汗發現,外國人對中國的了解很少,外國對中國的演繹,有些錯得很離譜,他們有時候連香港是不是一個國家都不了解,有些人還以為我們留著辮子。西方世界很多人對中國懷有很深的偏見,比如中國去投資援助非洲,他們就說是殖民,完全不反省自己。
如何有效輸出自己的價值觀?就電影而言,陳汗舉例說,好萊塢很早就一直以它的電影工業來輸出其價值的,在美國,幾乎每個人都很愛國。中國同樣有很優秀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觀,有太多東西需要去挖掘,但這個軟實力目前被使用得遠遠不夠。所以,《孔子》應該通俗地把孔子的偉大人格和價值觀傳達給世界,當然,首先得中國人自己接受。
“應該把我們中國幾千年的文化,凝聚成我們的性格、價值,我覺得是時候了。所以在接手中英合拍的電影《楊貴妃》的時候,我興奮了,覺得我們很幸運。我希望外國人對楊貴妃的理解更接近歷史真實,在合拍過程中,我們這邊應該強硬一點。有些電影拿著木乃伊之類的符號拿去玩,變成了雜耍,這很可悲,比如拿秦俑去表現秦始皇的殘暴和邪惡。”陳汗說,“我希望通過電影來推出中國更正面、更豐富的東西,讓國際去了解中國,消除那些惡意的誤解。希望文化界和觀眾理解我們電影人,電影是一種通俗的東西,但傳播上很有效。我們不要因為熱愛7L子,就容不得一點點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