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世博會剛精彩謝幕,中國陶行知研究會第八屆“行知杯”全國教師征文大賽頒獎儀式便在滬華麗上演,筆者欣幸接受一等獎榮譽。征文大賽主題獨具創意:生活教育·與世博同行。
征文講述上海老年大學79歲學員柴國風終身學習的事跡及其與世博結緣的家世。認識他,緣于上海老年大學委托筆者總結該校25年辦學成就,他是該校推薦的訪談對象。
柴國風給筆者的第一印象是矍爍、開朗、健談,看起來也就六十開外,健身健腦果然均延年益壽。告別之際,他莊重地遞交給筆者一份詩作,該校“詩書畫印迎世博”主題活動的參賽作品。這首《江城子·世博國家情》是用藍色鋼筆書寫,工工整整,畢恭畢敬。個別字還作了改動,顯然是推敲的印痕;而且,每個字上方均用紅筆謹慎地標注出平仄符號,務求朗朗上口。詩作重現95年前刻骨銘心的一幕:
江城子·世博國家情
百年企望總茫茫。
每思量,夜難忘。
世博寐求,唯在夢中藏。
祖嘆長年徒空盼。
哀國弱,枉神傷。
而今華夏已興邦。
國威揚,歹人惶。
世博成真,滬市喜迎忙。
崛立中華逢盛會。
邀貴客,匯申江。
世博!這詞匯剎那間激揚起筆者的興奮點,于是,本該終結的訪談在驚喜中突現轉機,他欣然娓娓道來。
柴國風的姑奶嫁給湘潭歐陽氏望族。歐陽家用銀子捐來一官半職,便邀柴國風祖父出任師爺。辛亥革命,天翻地覆,祖父需自謀生路,有意投資湘潭傳統的制醬業,歐陽家就以兩萬塊銀元之高價為他在縣城買下一家醬園大作坊,命名為“協和公”。“協和公”指的是兩江總督陶澍,清朝三百年難得一現的清官。柴國風曾祖父,秀才出身,曾為陶澍子女的私塾先生,想必受其恩惠。
開業不久恰逢1915年美國舊金山的巴拿馬太平洋世界博覽會。之前一年,中國政府決意參展,特成立“巴拿馬賽會事務局”,編訂章程和赴賽展品分類方法,通告并動員各省積極征集參展物產,各省便先后成立“赴賽出品協會”,負責物產征集。湖南“赴賽出品協會”遂把湘潭醬油作為征集對象。“協和公”當然也在征集之列,豈料,竟榮膺金獎!
此番,世博辦到家門口,柴國風便迫不及待地把心底珍藏一輩子的那段飽蘸家世興衰國運榮辱的世博緣公諸于眾,而且必定以柴國風獨特的方式——賦詩!
柴國風愛吟詩,眾口皆碑。《尚書》曰:“詩言志,歌永言。”對他而言,賦詩既是人際溝通媒介,更是一種自我實現途徑。
其實,柴國風并非詩人,盡管他出身書香門第,母親力排世俗蜚語創辦私立金庭簡易小學(1951年由湘潭市人民政府接管,1981年確定為湘潭市重點小學,現為湘潭市規模最大的完全小學——金庭學校),父親為國民政府高級文官,而且“國風”二字,父母特意采擷《詩經》,可他并未結緣文學。國難當頭,學業與顛沛流離為伴;建國初期,成年柴國風積極響應黨的號召,好兒女志在四方,毅然選擇理工科;作為一名普通的港務基建工程師,他為國家建設奉獻一生。剛退休還發揮“余熱”,5年后便徹底賦閑在家,他認識到,“現在的人,知識增加了,文化落后了,只想賺錢。”為了不隨波逐流,他悄然走進上海老年大學,學英語,練聲樂,鉆國學,風雨無阻,兢兢業業。
67歲那年,柴國風在該校與精于詩詞的曲藝名家楊鳳生結緣,從此便癡迷上詩詞。他賦詩一首,感恩之心全然流露:
落燈風·怕做東施秀
識字開蒙從未透。
詩字詞言人與瘦。
雖曰也寒窗,草除外,其余盡漏。
無奈愚依舊!
楊師忽現雨晴后。
樹先衰,殘芽出柳。
今愿學從頭,丑詩詞,精描細鏤。
怕做東施秀。
而起初,柴國風就連四聲五聲都無法分辨,平仄更是奢談,甚至工作匯報也無從下筆。而今,他不但以吟詩作詞自娛自樂,每學期還一絲不茍地撰寫學習匯報,打印后分發給親友分享其讀書之樂。學校也如獲至寶,視其書面匯報為珍貴檔案。最為精彩的學習匯報莫過于他以詩詞作自畫像《山坡羊·自描》,瀟灑自如,詼諧成趣:
山坡羊·自描
古稀年外。
瘦軀駝態。
京昆詩樂皆吾愛。
既無財。
缺文才。
避趨權勢人稱怪。
不悔真言煩宦海。
行,穿鞋舊。
吟,歌唱來。
柴國風不但學會賦詩,而且還悟出古今中外詩詞內含韻律的通約性。他拿徐志摩《再別康橋》這首現代詩代表作與古詩詞作比較,甚至回想起當年初中課本中的一首英文兒歌:
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這不啻為研究性學習。
“教育不是教你多少東西,而是教你如何思考問題。”
至今,柴國風每周還上學三次。
“我精力不夠,身體不好,其實還想上更多的學,感覺這里真是家的歸屬……”
如何演繹“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建設學習型城市便是一條有效路徑,市民由此對所生活的城市有一種家的歸屬與眷戀。筆者以這段鮮活的案例來詮釋陶行知“生活教育”理念。
在欣聞獲獎之際,筆者驚悉,湖南館的“魔比思環展示系統”于10月30日整體被拍賣,隨之將落戶湖南邵陽。這是首次在滬舉行的世博場館拍賣會。魔比思(August Ferdinand Mobius)是19世紀德國數學家,曾獲高斯提攜。他熱衷于以數學視角來探究空間問題,1858年意外發現,把一條長方形紙帶的一個短邊扭轉180度,與另一短邊相粘,遂成8字形環,即后人所說的魔比思環,由此奠定拓撲學,也廣泛應用于藝術,德國數學家聯合會會標便取自此環。
魔比思環是一種無內外之分的空間劃分,正面之中有反面,反面之中有正面,這難道不是生活即教育,生命即學習?而且,魔比思環無始無終,常被誤以為無窮大符號∞的來源,這豈不是生命不止學習不息?再則,湖南館是世博會中國省區市聯合館中唯一開放型館所,當代人所孜孜以求的教育不正是面向大眾面向生活面向世界面向未來?
湖南館主題為“都市桃花源”。湖南籍上海人柴國風的故事恰巧在世博期間與筆者邂逅,其結晶不僅僅是征文獲獎的榮譽,更點燃一位教師教育工作者的大徹大悟:二十一世紀桃花源,非“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其源頭乃是學習,是教育,是止于至善。
上海世博會,一次桃花源溯源之旅。
(作者系留德哲學博士、教育學博士后、上海師范大學中德教育研究與協作中心總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