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的制作班底在為《狄仁杰之通天帝國》作宣傳,巨幅海報上赫然:“9月29日前沒有真相”。筆者不禁拍手叫絕,不愧是燒錢燒出來的團隊,連廣告創意都披上推理小說的經典臺詞。啥叫“專業”,就是做一件事不說武裝到牙齒,也要絲絲入扣,環環相接。
近年。四部《神探狄仁杰》在國產電視劇收視率慘淡的背景下紅旗不倒,由出身史學門第的錢雁秋執導,“狄仁杰”再度成為中國老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媒體關注的,往往也是公眾關注的,尤其是以“娛樂大眾”為核心訴求的電影,更是拿那些老百姓耳熟能詳的“形象符號”編故事,幾乎年年涌現一到兩部“歷史題材大片”(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這些影片充其最是“戲說”),如《見龍卸甲》《花木蘭》《錦衣衛》,除了人名是真的,其他幾乎都是編劇和導演的“苦心杜撰”。《狄仁杰之通天帝國》也不例外,那么所謂“真相”,準確地講,應該是電影為觀眾設計懸念終于塵埃落定那一刻的結果。
作為一向喜歡挑毛病的筆者,還是要提醒諸位看官,看個熱鬧即可,千萬別拿電影情節評價歷史人物。尤其是史籍記載詳實的人物。武則天和狄仁杰,就是這樣的人物,不僅史料眾多,而且專業研究也是洋洋大觀,筆者自覺有責任悄悄告訴你:“狄公非神人也”。
狄仁杰,一代名臣,他在歷代史家陛下的“光輝形象”其實一直有個“反面典型”作為背景,那就是中國古代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尚書》有言:“牝雞司晨,為家之索”公雞打鳴,傾家蕩產,武則天在后世的官修史書中一直被“妖魔化”,在私修野史中更是被“淫蕩化”。
熟悉中國古代歷史的人都有這么一個印象,越是昏君、暴君在位,越是忠臣、直臣涌現的時代,商紂王和比干。東漢桓帝和“清議之士”,明嘉靖帝與海瑞……聽起來,有點悖論,但事實確實如此。
說遠了,話題拉回到徐克的電影情節。要說徐導胡編也言過其實,他和編劇設置的幾個基本線索,其緣起還是隱隱綽綽與真實歷史有呼應。
所謂“通天浮屠”,武則天的確“喜歡”修建大佛,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她所處的時代,上自北魏(公元4世紀)。終唐一代。都是中國古代大型佛像建造的高峰期。
好,本人就先從這座“通天浮屠”說起。“浮屠”一詞,是佛教典籍中,梵語“Buddha”的音譯,也翻成“浮圖”、“佛陀”,最終簡化為“佛”,意義為“覺悟者”。
小乘佛教中的“佛”就是佛教創始人釋迦摩尼,而在大乘佛教看來,人人都可成佛,大千世界,有數不清的佛。但是,“浮屠”還有第二義,由佛而指稱“佛塔”(事實上,梵語中的“stupa”,即“一堵波”才是佛塔的意思),電影中的“通天浮屠”乃取浮屠第二義,其根據是《舊唐書—狄仁杰傳》記載:“(武)后將造浮屠大像。度費數百萬。”
說起封建帝王耗費國帑敕建佛寺或者御賜田產給寺院,都是司空見慣。即便“菩薩皇帝”梁武帝蕭衍,也沒有像武則天這樣特別專注“佛教事業”中“造像”一環(帝王崇佛無非三途:“造寺”——修建寺院、“寫經”——設譯場翻譯佛經并抄寫以廣傳播,“度僧”鼓勵子民出家為僧。建造佛像屬于“造寺”的一部分),尤其是“造浮屠大像”。
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上文說到,在大乘佛教看來,人人皆可成佛,佛有無數個,分布于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之中,主宰各自的“佛國”。武則天以及她的帝國所崇尚的是大乘佛教。具體而言,她提倡的是大乘佛教的“凈土宗”,核心教義便是,在釋迦摩尼圓寂之后若干年,彌勒成佛,從“兜率天宮”(這是什么宮殿?知之為知之。不知百度之)降落人間,帶來福祉。
武則天稱帝前后頻頻降旨修建的“浮屠”便是“彌勒佛”,當時的大唐帝國或者武周王朝,從大臣到子民都相信,武則天是彌勒下凡,所以她登上自古為男人專利的皇帝寶座,意味著天下太平、人民富足。
武則天為何偏偏選中了“彌勒佛”,為自己登上帝位做“理論武器”呢?彌勒,梵文作“Maitreya”,意譯為慈氏。據佛經上記載,彌勒系繼佛祖釋迦牟尼之后干人間成佛的菩薩,也即大乘佛教所說的未來佛。彌勒住在“兜率天”上,大致在佛滅度后的五十六億劫后,將從“兜率天宮”降生于人間。世界會變得超乎想象的美好:
“一坐坐城鱗次櫛比,成群的雞呼啦啦撲騰起來。翅膀都碰撞在一起。一年四季,老百姓安居樂業,沒有造反的、偷盜的。城市或者鄉村都夜不閉戶,沒有戰爭。沒有旱澇災害,也不鬧饑荒。
風調雨順,田間無雜草,莊稼興旺,播一次種,可以收獲七茬……人民被福德所籠罩,大街小巷處處長出‘明珠柱’,高達十里,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無論是里巷還是民居,都以金沙鋪地,處處金銀成堆。”
天哪,這是一個多么令人神往的人間樂園!在佛教信仰中,較之高居佛國天堂、“唯我獨尊”之佛,彌勒是唯一一位在人間成佛、拯救人世間苦難的菩薩。凈土宗的彌勒信仰在北朝時期特別興盛,承接北朝的大唐也是如此。
讀史者悉知,武則天稱帝后,曾長期留在東都洛陽(時稱“神都”)處理政事。當時的京城長安并未遭遇兵焚,或其他政治動蕩,武則天將唐代作為陪都的洛陽作為朝宮,正是充分考慮到洛陽在北魏和北朝時期一直是北方彌勒信仰的一個中心這一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
據統計,北魏末至北齊、北周的40年間,北方彌勒造像共88尊,其中僅洛陽龍門石窟就有彌勒像35尊,占總數的近五分之二,可見該地區彌勒信仰之盛行。
此外,洛陽不算太遠的齊州、青州地區(兩地相當于今山東省北、中部地區),北朝時至少有20多尊彌勒像出自這兩地,大有與洛陽龍門彌勒造像相呼應之勢。
隋唐以后,上述地方的彌勒造像數量雖大為減少,但龍門石窟中所保存的唐代彌勒造像仍有18尊。聲勢雖比不上北魏和北朝彌勒造像全盛期,但仍可從中窺見唐初這一地區民間彌勒信仰影響之深遠。武則天正是充分利用了洛陽這一人文、地理上的優勢,為日后改朝換代作好必要的物質思想準備。
擺在武則天面前的一個理論核心問題是:她跟彌勒如何畫上等號?商品經濟下,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商品或服務;君主專政體制中,君主,尤其是強勢君主有需求。下面總有人“自覺”地獻上理論根據。兩漢之間有圖讖,王莽借此篡漢:武則天的“天命”從何而來呢?
效命于武后的人,開始鉆研典籍。他們欣喜地發現了兩條證據。
證據一:后涼(公元386年——403年)僧人曇無截,翻譯過一部《大方等大云經》,經中有兩處講到女主:一處是說大精進龍王的護法夫人轉世為天女,后來再轉世。“以女身當王國土”。
另一處是講黑河女王。她是南天竺小國無明國王乘明之女,其父死后,女增長嗣位,“威伏夫下,閻浮提(人間)所有國土,悉來永奉”。她宣揚《大云經》,“受持、讀誦、書寫、解說《大云經》,然后壽盡”。佛說此女王“未來當得作佛,號凈寶增長如來”。
證據二:成書于南朝梁(公元502——557年)的中國現存最早的佛教文獻目錄《出三藏記集》中載有《彌勒為女身經》(一卷,無名氏譯,今佚),此經有彌勒出世時化作女相的說法。到了唐初,民間的彌勒信仰中不僅不排斥女性,而且女性在信眾團體中甚至可以高居領導地位(而這恰好是佛教其他教派中所少見的)。通觀后涼曇無截所譯《大方等無想經》,并未載“彌勒下生”之事。而《彌勒為女身經》也并沒有說彌勒本身就是女性。問題就在于,宗教信仰在民間是不需要“邏輯推理”的,“大精進龍王”的護法夫人轉世后“以女身當王國土”,以及“南天竺增長女王”“威伏天下”、“未來當得作佛”的記載,都很容易使老百姓與當時流傳已久的“彌勒轉世”說以及“彌勒化為女身”的說法聯系起來。
于是,得武后寵愛的僧人薛懷義作《大云經疏》。在此疏中,直言不諱地講武則天是“彌勒下生,做閻浮提(人間)主”意即天后武則天乃彌勒佛降生,預示著武氏將改唐為周,在人間建立新的“兜率天宮”。
武則天為了實現其女皇夢,這《大云經疏》對她來說,真可謂雪申送炭、如獲至寶。因此,武則天立即下令“兩京及諸州各置大云寺一區,藏《大云經》,使僧升高座講解”。
其目的很明顯是要仿效《大云經》中增長女王“威伏天下”的政治作為,并利用經中所述兩位女王以女身“當王國土”、“閻浮提中所有國土悉來奉承”的事跡,作為自己改朝換代、壓伏人心的政治宣傳品。
在男權文化居統治地位的中國封建社會,武則天以女身當國,號令天下,其困難和阻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正是憑借唐初社會廣為流行彌勒信仰的力量,為其稱制掃除了不少前進道路上的阻力。
正因如此,當上女皇的武則天,為了報答佛家,特別是彌勒佛的“圣恩”,處處以“彌勒佛”自居,不僅名號、尊號前冠以彌勒“慈氏”·加尊號“慈氏越古金輪圣神皇帝”,后因明堂起火,才不得已下令取消“慈氏越古”稱號。在武則天統治時期所造之佛像,具有象征意義的多與崇信彌勒有關。武則天更是將這座居高臨下、俯視塵寰的大佛視為自己的化身。
如著名的洛陽龍門石窟奉先寺主像盧舍那佛,梵語意為“光明普照”,這不僅與民間信仰中彌勒下生時,為人類帶來“光明”的意義相近,而且據史書記載,武則天在命人造這座大佛時,曾捐“脂粉錢”畢其功。
此外,還有敦煌莫高窟著名的第96窟,身高33米、號稱“北大像”的彌勒佛巨像。建造時間恰好是武則天延載二年。其后,武則天在她長達15年的政治統治中,始終沒有放棄對唐代民眾彌勒信仰的利用。以便更好地為其統治服務。
如武則天證圣元年(695),當遍游西域的義凈法師回到洛陽時,武則天像當年太宗率群臣到長安南郊迎接回國的玄類法師一樣,為義凈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史載:“武后親迎于上東門外,救千佛授記寺安置焉。”其后義凈備受女皇的尊崇,不僅隨駕歸長安。而且奉制譯《佛說彌勒下生成佛經》。
久視元年(700)秋天,武則天欲修筑大佛像,預計費用多達數百萬,國家財政經費不足。于是詔令天下僧尼捐錢捐物。狄仁杰上疏(我們的狄公,終于上場了)諫日:“如來設教,以慈悲為主。
豈欲勞人,以在虛飾?”“比來水旱不節,當今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將何以救之?”(大意是狄公告訴武則天,釋迦牟尼創立佛教,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怎么能希望看到皇帝您勞民傷財,粉飾太平?近來,國家旱澇不均。邊境還有蠻族騷擾。如果消耗國家財政,又使人民精疲力竭,一旦發生大的變故,拿什么來救國家?)武則天接受了他的建議罷免了其役。
對于中國古代唯一女皇的出現,古往今來,研究者多著眼于唐代宮廷政治、武則天個人身世及其性格特征等方面。而忽略了從江湖之遠至廟堂之高都普遍存在的“第一推手”——彌勒信仰,或者可以說彌勒佛一手將武則天送上了人間至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