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與閨中密友聚餐,話題自然少不了女人世界的種種。不知怎么,話題就扯到了女人的頭發(fā)上。從頭發(fā)談到染發(fā)又談到染發(fā)劑,又從染發(fā)劑談到經(jīng)常染發(fā)有致癌的可能。
一位朋友剛換了一種染發(fā)劑的顏色,淺棕色里摻雜著絲絲灰白,華貴里透出睿智,得到眾人的一致好評。可她卻皺著眉頭訴苦,她似乎對這種染發(fā)劑過敏,喉嚨發(fā)癢,還經(jīng)常頭痛。眾人七嘴八舌勸說,趕快停止用這種染發(fā)劑,不值得為美麗冒如此風險。
“我寧愿為美麗而死。”一直沒開口的桑瑞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我活一天就要美麗一天。”她補充道。
常常是在周五的早晨,看到一位老婦人從出租車里慢慢挪出來,拄著拐杖走進那家美容店。一個小時后她又慢慢走出來,銀色的、有一點兒卷邊的短發(fā)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她的準時出現(xiàn)提醒你,又一個周末到了。
美發(fā)師說,她從年輕時起就每周做一次頭發(fā),幾乎雷打不動。這種生活方式一直沒有改變。
她老了,老伴也走了。他們的退休賬戶里還是有一項必須開支,那就是她的美發(fā)費,一直沒有砍下來。從5美元到10美元再到15美元……一直到如今的45美元。通貨膨脹咬著她越來越癟的錢袋,經(jīng)濟危機沖她做著猙獰的鬼臉,但都擋不住她去美發(fā)店的腳步。
一位年近90的老人,沒有社交活動,也幾乎足不出戶,只是偶爾與和她一樣老的人聊聊天,喝喝下午茶,但她的頭發(fā)總是一絲不亂,衣著從不馬虎。她堅持美麗,這也許是她剩下的惟一的堅持——活著的尊嚴。
莫斯先生是一位知名的室內設計師,去年剛剛退休。86歲的他出現(xiàn)在我的畫廊里,仍然是老派的紳士打扮,仍然愛體面。稀疏的白發(fā)仔細地梳向腦后,頭頂上露出粉嫩的皮膚。深色卡其布褲子,上身是白色亞麻布的西裝,口袋里露出一角嫩黃配深紫的手帕,那真是危險的顏色搭配。他一邊抱怨著陰雨的壞天氣,一邊將背盡量挺直,對我發(fā)問:“那些古色古香的絲綢都到哪里去了?”
他還記得那塊古舊的上海絲綢。我曾做了鏡框將它掛在墻上,心里得意那細針密縷間透出的雍容大度的中國文化。他說他對品質精美的對象有一種心靈感應,這正是高明設計師的特異功能。
他一生設計過無數(shù)作品,最后一次令他印象深刻。
他的一位客戶對設計提出的惟一要求是,她要在房間里到處看到鮮艷的黃色。結果,他做到了,他將平時設計師最難伺候的顏色做得美輪美奐。那位夫人在自己最滿意的房間里生活了6個月便去世了。
“有人為她遺憾,可我說,她享受了6個月的美麗時光,這就值得。”莫斯先生不知是在講他的故事,還是總結自己的生活哲學。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感謝生活的豐富多彩,感謝有人曾經(jīng)講過這樣一句話:“生命就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
假如你能做到的話。
“我早就老了,我不怕再老。”一位堅持收藏維多利亞風格古董的人對我說。同時,他又感嘆,我們再也回不到那個精致的時代了。
那一代人欣賞的古典之美,也許已落后于時尚潮流。可我如果在周五的早晨沒有看到那位去美發(fā)的老婦人,我還是想說:哦,美麗,你還不能死。
選自《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