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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宣布結束,趙榮昌起身收拾桌上的筆記本。突然有一個聲音招呼:“這位,趙榮昌,趙書記,你等一會兒。”
趙榮昌不覺心里一跳。
他沒有顯示出驚訝,即坐下來。他注意到身邊位子上的幾個人都停住了,他們跟他一樣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會,此時不約而同,一起收了手腳。大家互相看看,臉上沒有特別表情,卻是這種毫無表情顯出了異樣和緊張。
“其他人走吧。”臺子的聲音再起,是譚華。
趙榮昌心里浮出一絲不安。他回過頭,身后位子上,池長庚大睜兩眼正看著他。
池長庚是趙榮昌的下級,副書記兼副市長。省里通知各市書記、市長到會,池長庚本不屬與會對象。由于市長黃仁德因出國缺席,才由池長庚代為與會。這里邊還有一個小插曲:昨天省里下達緊急通知,召集開會,因黃仁德外出,本市可以與會對象僅趙榮昌一人。趙榮昌心細,交代市委辦將黃仁德不能出席的情況正式報告省里,請示是否需要另派人參加。省里很快答復:按通知要求,不需要另派,趙榮昌到會即可。不料僅過半小時又做了第二次通知,告稱經領導決定,要求本市另派一位負責同志代替黃仁德出席會議。
池長庚挺意外,接通知后曾特地打電話問趙榮昌:“他們沒搞錯吧?”
趙榮昌不多說:“通知去就去。”
“這太破例了。”
“領導破例重視,不好嗎?”
“可他媽不湊巧。”
池長庚是老資格市領導,說話爽快。他在本市分管的事不少,其中有一項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明天恰有一個全市綜治工作會議,池長庚是主角,有一個講話。因此一接到開會通知,他覺得麻煩,跟他的工作安排沖突了。
“跑省城就是去湊個數,陪個會,用得著我嗎?”他說,“趙書記回來傳達一下不就行了?”
趙榮昌讓池長庚自己去把工作安排清楚,綜治會的講稿可以請一位副市長去念一念,具體事情讓政法委處理,其他的不要多說。省里明確通知,再有天大的事情,該湊數就去湊數,該陪會就去陪會。
“上頭也真是,當官一張嘴,當兵跑斷腿。”池長庚發牢騷。
趙榮昌批評:“你是哪個大兵?”
池長庚笑,說自己這張嘴會冒泡,不怕皇帝,只怕現管趙書記。
趙榮昌對池長庚說,省里通知池長庚與會不會沒有緣故。不必費心瞎猜,去了自然知道。從兩次通知變化的過程看,最后決定讓池長庚到會應當是主要領導的意見,所以池長庚要認真對待,別亂冒泡。四個車輪子加上高速公路,幾個小時路途,行車注意安全,池副書記的兩條腿跑不斷。
“行,這就放心了。”池長庚還開玩笑,“趙書記清楚,我腿腳不好,痛風。”
“這個你自己注意,少吃海鮮,別喝啤酒。”
他們昨晚趕到,今天一起到了會場。池長庚坐在趙榮昌的后邊,會場座位的第二排,這是市長們的位子。趙榮昌坐第一排,這一排一溜十幾個位子,坐的都是趙榮昌這個級別的書記,來自全省各設區市。坐在會場后邊的是省直各部門的廳長主任們。當天有勞各位領導共同參加,特別是讓池長庚放下手頭事務,跑斷腿從下邊趕來陪的這個緊急會議比較特殊,主題單一,就是傳達剛剛開過的中央一個重要會議精神。對趙榮昌等官員而言,今天會議之特殊還在于它是譚華首次出面把他們召集過來開會,譚華是新任省委書記,上任才一個星期。
譚華是從鄰省調過來的,在那邊任省長,過來當書記。本省原書記則榮調中直任職。新來的譚書記是少壯派,年富力強,經歷頗多,在中央部門和地方上都工作過。他的記憶力顯然超強,新任伊始,大半個會場都是陌生面孔,特別是坐在臺下的屬下官員,大都與他還沒有直接接觸交往,這種情況下要記住一個人不是太容易,哪想到他居然就記住了趙榮昌。在此之前趙榮昌跟他只見過一次面,是一星期前,譚華到任時非常簡短的見面會上,當時全省各市的主官也都被召來開會,那種場合還輪不到趙榮昌這一級官員去跟領導握手并做自我介紹,因此那一面見得只能算是似有非無。直到今天會議開始前,趙榮昌才跟譚華有了一次接觸:當時譚華走過臺下前排,與市委書記們一一握手,省長在一旁簡要介紹,時間非常短暫,趙榮昌跟譚華握手時,注意到該書記眼睛盯著他看,眼神有些特別。省長介紹后,趙榮昌問候了一句“譚書記好。”對方點了下頭,沒說話,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此刻會議結束,趙榮昌準備起身離開,新書記忽然發話,稱了趙榮昌的職務,還叫出他的名字,讓他等一會兒。這情形很奇怪,不在于新書記記性多好,在于時間場合很讓人意外。新書記到位不久,頭一回把大家叫過來開會布置工作,確在百忙之初,事情多了去啦,找下級市里官員聊聊情況問問事情的時候還不到,遠著呢。這種時候突然點名,留下一個趙榮昌,肯定有些特殊事項。
那會是什么呢?不知道。不說趙榮昌自己詫異,身邊各位同僚,還有身后的池長庚也一樣,一時都感驚奇,隱隱約約,還有一種緊張。因為似乎不是好事。
趙榮昌沒表現出異常,回頭跟池長庚交代了一句話。
“在外邊等我會兒。”
池長庚喜歡冒泡,這個時候卻不敢多出一聲,只點了點頭。
趙榮昌站起身,身邊其他人都走開了。臺上省領導們陪著譚華從主席臺上走下來,趙榮昌站直身子,看著領導們從身邊走過。譚華經過時,對著趙榮昌指了一下,不動聲色說了一句:“到那邊去。”
他指著會場主席臺邊的一扇門。門里邊是會場休息室,領導們進主席臺前,通常會提前集中到休息室,時間到了才從那扇門出來,依序走到主席臺各自座位。趙榮昌很了解該休息室的功能,他大學畢業后進了省政府機關,干了近二十年,從科員一直到副秘書長,這里的一切于他再熟悉不過。譚華讓他到會場休息室是什么意思?難道譚華另有要事,讓他在那里等候,回頭再跟他談?
趙榮昌沒有耽擱,離開座位上了主席臺,推開門走進休息室去。一進門他就明白了,原來不是譚華要于百忙中抓緊時間與他談話,人家只是抓緊時間,撥冗做出相應安排,他不可能回過頭來再與趙榮昌握手談話了。
休息室里有人,在那里等著趙榮昌。共四個人,趙榮昌只認識其中一位,是林群志,省紀委副書記。其他三人里,一位是省紀委的副處長,兩位來自北京。
“我們辦323案件。”林群志介紹。
趙榮昌問:“需要我做什么?”
他們要問一些問題,請趙榮昌配合查案。林群志說明,他們找趙榮昌是經省委同意的。譚華書記到位不久,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會后即親自交代趙榮昌留下來,可見高度重視相關案件的調查辦理。
趙榮昌說:“我得打個電話。”
他向林群志等幾人說明:跟他一起來省里開會的池長庚還在會場外等候,準備與他一起返回。他需要跟池長庚交代一些工作。
林群志說:“打吧。”
趙榮昌拿出手機,撥通池長庚。
“你先回去吧。”趙榮昌交代,“我這里有些事情,看來一時走不了。”
池長庚說:“本來就不該走。”
他的意思是,趙榮昌家在省城,從市里到省城開會,此刻已是黃昏,應該回家去看看。池長庚在電話里打趣,說再怎么工作忙,不差一晚,老婆不能不管。都什么時代了,不可以過家門而不入。回家睡一覺,明天再走不遲。
趙榮昌笑一笑:“好啊,謝謝。”
他告訴池長庚,省里這邊的事情只怕得多用些時間,今天譚書記在會上要求各地回去后迅速在班子成員中傳達,這件事不能拖,池長庚趕緊安排一下,明天召集幾套班子領導,按要求傳達今天會議精神。此刻任務只能交給池長庚,因為他本人暫時回不去,市長還在國外,池長庚是副書記,要頂起來。
“這這這說的什么?”池長庚一時口吃。
“沒什么。”趙榮昌平靜道,“沒事。”
“趙書記真的,沒事?”
趙榮昌笑笑:“有事打電話吧。”
他還另做了一個交代:到省里開會之前,氣象局送來一份氣象分析資料,他注意到有一個臺風正經過菲律賓一帶,目前臺風未來走向還不明朗,他擔心有可能正面襲擊本省本市。雖然上級還未發布預警,市里還宜早做防范,請池長庚回去先行部署。
池長庚說:“我知道了。”
趙榮昌掛斷電話。
這時候他心里清楚了。省里為什么破例通知池長庚前來與會?原來因為這個:趙榮昌將于會后被留下來,如果不通知池長庚與會,本市將沒有人及時回去傳達,做出相應工作安排。新任省委書記真是力度強大,動作迅猛,剛剛到任,一點時間也不耽擱,顯然已經直接過問了當前本省的一個重大事項。
趙榮昌猜得出這是個什么事項。
交代完工作上的急事,趙榮昌對林群志說:“我還得給家里說一聲。”
林群志點了點頭。
趙榮昌給妻子去了一個電話,妻子已經下班,在家里。
“晚上不能回家吃飯了。”趙榮昌告訴她,“有些事情。”
妻子沒感覺出異樣,趙榮昌在省城事情多,同事朋友熟人也多,每次從下邊回到省城都像打仗似的,這里跑那里走,在家時間不多,在家吃飯的機會尤其不多。
“別弄太晚,早點回來吧。”她只說了一句。
趙榮昌說晚上可能回不去,看事情辦得怎么樣。
“什么大事啊?”
趙榮昌笑笑:“也沒什么。”
他交代了一件事:家中儲藏室的柜子里有一箱云山霧,讓她找出來,交給小劉。
“我不能去,讓他辦吧。”他說。
妻子這才顯出疑惑。
“你怎么啦?”
“沒事,以后再說。”
掛斷電話,林群志在一旁問了一句:“什么云山霧?”
趙榮昌笑了笑:“是我們那里的一種茶。便宜,質量不錯。”
手機鈴又響了。趙榮昌看了一眼手機顯示屏,習慣地立刻按了接聽鍵,這才想起情況有些不一樣,他抬眼看了看林群志。
林群志問:“是誰?”
“蔡波,蔡副市長。”
林群志點了點頭。
蔡波在市政府里分管外經貿和開發區建設,他找趙榮昌有急事:鐵道部一個檢查組由一位司級官員率領,明天到達本市,視察在建鐵路工程情況。客人時間安排很緊,在本市只呆一天,后天一早就要離開去下一站。從當前工程和今后象山開發區需要考慮,蔡波請求趙榮昌明晚安排接待,與客人一起吃頓飯,見一見談一談。
趙榮昌搖頭:“真是不湊巧。”
他告訴蔡波他有事,明天可能趕不回去。這種客人來可算天賜良機,他能見的話肯定要去見的,他去不了也不能耽誤。蔡波可以馬上找一下池長庚,讓池出面,多叫幾位領導一起陪,書記市長不在,不能以大取勝,可以以多取勝,總之要熱情。
“我們十個也不頂你一個啊。”蔡波不能接受,“書記你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真的不能趕回來一下?”
“我要能走會呆著嗎?”
蔡波嘆氣,真是不湊巧。
“聽說省城那邊動靜又大了。”蔡波隨口說了一句,“323,夜總會那起案子。”
趙榮昌立刻制止:“蔡波,不說這個。”
對方察覺不對。
“趙,趙書記。”如同池長庚,蔡波居然也一時口吃,“我掛,掛了?”
“辦你的事去。”
趙榮昌關了手機,這一次比較徹底,停止通話,再按緊關機鍵,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無線電話聯系。
現在他必須聚精會神,面對辦案人員,應對323案。
所謂"323案”是個什么?早在譚華到來之前,該案已經運作了三個來月,省城內外早已沸沸揚揚。動靜極大,如同蔡波電話里所提及。
323是一個時間概念,指的是三月二十三日,具體說,是去年的三月二十三日。那一天省城北郊豪門夜總會發生了一起案子,事起于警方的一次行動:一隊警察于午夜時分突擊檢查該夜總會,警察控制住夜總會大門,沖進門廳時,夜總會值班保安按響警鈴,整座大樓響徹警報。
豪門夜總會位居省城北部新區繁華地段,附近有銀行大樓,大酒店、商場和高級住宅小區。夜總會占地廣闊,大樓門面裝修金碧輝煌,氣派不凡,不負其“豪門”之名。夜總會門前有一個廣場,還有一個監控嚴密的地下停車場,進入地下停車場的多是高級轎車,不乏奔馳、寶馬新款名牌車,一旦進場,前后車牌都會給套上專用布罩,遮擋住相關車號以保護隱私。夜總會營業區域的內部監管更是嚴密,雇有大批安保人員,擁有一套安保應急響應機制。323當夜,警察剛剛進門,警報即四處傳遍,夜總會的應急機制有效啟動,警察的執法行動遭遇波折。
有大批保安和不明身分人員涌進夜總會門廳,阻撓警察行動。有一位自稱值班經理的人跑出來與警察周旋,要求警察確認身份,出示搜查證,否則不予合作。帶隊警官出示相關證件后,值班經理馬上又拿出手機,請警察聽一個電話。
“現在不聽。”帶隊警官警告,“告訴你們老板,今天是專項檢查,別玩花招。”
值班經理笑笑:“不是我們老板,是你們老板。”
“誰?”
“康局長。”
警官接了電話。
康局長實為副局長,任職于市公安局,分管治安工作。省城娛樂場所的治安管理,由市局治安支隊具體負責,為康副局長分管范圍。當晚警察對豪門夜總會突然實施專項檢查,這位康副局長事先居然不知道,直到行動已經開始,在夜總會門廳里,才通過夜總會值班經理的手機,與帶隊行動的警官對上了話。
“是康副局長?”
“你是誰!”
“沒聽出來?是我。”
“哎呀,怎么搞的?”
真是怎么搞的,這下子麻煩了。
雙方都是警察,彼此認識,沒有哪一方是冒牌貨,不屬于假冒偽劣非法忽悠產品。為什么當晚警察的執法行動,分管的康副局長卻不知曉?因為雙方各不相屬。參與行動的是省公安廳直屬警力,由省廳一位處長帶隊進行,省廳是上級,他們的行動不需要事前經過市局批準。由于行政區劃治安責任分工,省城地面的治安執法行動通常由市局負責,省廳并不直接組織,特殊情況下省廳直接安排警力行動,通常也是省市聯手,至少事前有所通氣,這一次例外。
“康局長什么意見?”帶隊的省廳處長在電話里將了一軍,“命令我們撤嗎?”
康哈哈:“我有這個權嗎?”
“那行。我動手了。”
“省廳多少也得尊重一下市局啊。”
“這個你跟領導去說。”處長答道。“我是奉命行事。”
當晚康副局長是撞到了槍口上。事實上,由省廳處長帶隊的這次對豪門夜總會的專項突擊檢查,事前未曾與負直接管理責任的市局溝通,并不是哪個環節疏忽了,完全是有意繞開,特意而為。指揮這次行動的不是省廳廳長,比那還大,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親自坐鎮安排指揮。參與這次行動的除了本省領導和警察,還有來自北京的中央相關部門督辦人員。323之夜,豪門夜總會門廳里的一場執法對峙,揭開了本省一個大案的序幕。
豪門夜總會老板叫周興宜,綽號“周大”,為當時省城餐飲娛樂業的老大。周興宜本人是個很特別的人物,出身貧寒,省城近郊農家子弟,中學輟學,回家務農,打工,后來到省城,租了一個小鋪面開野味餐館,十幾年時間,從一個小店開始,到經營起他的豪門帝國。這人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頭腦很管用,眼光很獨到,膽大心細,既有商業手段,又有籠絡本事,特別熱衷并擅長與官員們打交道。他開野味館時,從結交鎮街干部,工商稅務人員開始,生意越做越大之后,與之來往的官員層次逐級上升,以至于如今,警察剛沖進他豪門夜總會大門,市公安局分管副局長就公然出面,可見關系網之寬闊,反應之快,影響力之不凡。此時的周興宜已經是商界聞人,時常曝光于各種傳播媒體,頭上罩著許多光環,為省政協委員,省商會常務理事,省慈善總會副會長,市工商聯副主席,市見義勇為基金會副會長,還有數不清的各類頭銜。但是在其餐飲娛樂帝國迅速擴張,其本人日益閃亮之際,也有大量非議在市井間在機關單位里流傳,指其迅速致富的基礎是非法經營,其豪門夜總會里私設賭場,提供色情服務,其一直逍遙法外的原因是頭上有保護傘,他以送禮行賄等非法手段為自己在上層編織關系網,膽子特大,下手很重,敢于拿出巨款收買關鍵權勢人物。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中,此人除了依靠官員強力幫助,還有更絕的一手,與黑社會相關,事實上,他本人就是省城一個黑老大,能夠如此迅速擴張膨脹,沒有諸多黑社會力量和手段哪有可能。
幾個月前,豪門夜總會發生了一起意外斗毆事件,有兩伙社會人員在夜總會舞廳里,為給一位歌女送花而爭風吃醋,口角以至群毆。打斗中有人掏出匕首亂捅,當場致兩人重傷,其中一個送醫院途中身亡。事發后公安部門介入查案,一直未有突破,然后有人寫舉報信到中紀委,稱案犯是周興宜養的黑社會打手,周興宜為了保護自己的黑幫,動用上層關系,收買辦案人員,把事情包起來,讓案子不了了之。這封信引起上級領導重視,派員前來私查暗訪。發現豪門夜總會確實存在涉黑、涉黃問題,決定予以徹查,因此組織了323行動。這個行動的準備和實施都處于高度保密狀態,這是因為周興宜的關系網非同尋常,信息渠道眾多,省、市公安部門以往都曾對豪門夜總會實施過檢查,均未能查獲重要問題,從許多跡象判斷,都是內部有人在行動之前及時給周興宜通風報信,讓其得以防備。因此直接指揮323行動的省領導反復強調,首要一條就是保密,參加行動人員都經過認真挑選,確保可靠,行動方案反復斟酌,只有最核心的幾個人清楚,行動之前,偵察員還曾幾次深入暗訪,掌握夜總會重點部位。經過了多方努力,動用了相應的技術保障手段,終于于323當晚成功實施了對豪門夜總會的突然檢查。
警察在夜總會里查獲一個地下賭場,繳獲巨額賭資,被扣押的賭徒、暗娼和嫖客擠滿兩部大巴。夜總會里還發現毒品,涉嫌毒品交易。警察在搜索時,發現一夜總會保安人員動作可疑,盤問中該保安突然從身上拔出手槍,試圖武力對抗,幸好警察早有準備,該疑犯被電棍當場擊倒,武器被警察搶下。后來從夜總會里又搜出了數支槍支,以及匕首、馬刀等兇器。周興宜于當晚被警察拘捕,省城為之震動。
這只是三月二十三日當晚發生的事情。豪門夜總會于第二天關閉,所有相關的或者不相關的人都清楚,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323案發后大約一個月,午夜時分,趙榮昌從辦公室回到宿舍,剛準備休息,一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房間里。
是趙榮昌的下屬,市政法委副書記葉家福。機關里有人把葉家福戲稱為"iE手”,副市長蔡波則相應地被戲稱為“倒手”。所謂“倒手”“正手”都是土話,即左手右手之意。其實這兩人手勢都一樣,沒有哪個是左撇子,那些人的說法只為表2b4577d629afddcbcd23fb857289f265達一種見解:這兩人分別為趙榮昌的左右手。
“趙書記,豪門工地發生火災。”葉家福報告。
趙榮昌問:“什么時候?”
幾分鐘前,消防部門接到報警,稱本市西郊繞城公路出口附近一處在建工地發生火災。消防官兵迅速行動,趕到現場,工地已經一片大火。由于是在建工地,起火的主要是建筑物四周的腳手架,還有堆積于四周的易燃建筑材料,以及工地一角的臨時工棚。據消防隊報告,當晚工棚里住有若干工地守護人員。起火時大都及時跑出來,火災警報就是他們報告的。工棚里及建筑物里是否另有人員被火燒死,目前還不清楚。
趙榮昌問:“你在哪里?”
葉家福報告:他已經上車,準備趕往現場。
“讓車過來一下。”
“事情我來處理吧。”
“我去看看。”
葉家福沒再吭聲。幾分鐘后他的車到,趙榮昌坐上車子,兩人一起趕赴東郊。
葉家福在車上匯報說,根據傳回來的信息,不排除人為縱火的可能。趙榮昌沒說話,一聲不吭。
這把火燒得真是時候。省城那邊倒了一家豪門夜總會,逮了一個周興宜,許多人為之惴惴不安,本市不早不晚,跟著燒了一個工地,這工地不叫別的,也叫“豪門”。兩個地方兩家名字相同,巧合嗎?不是。本市豪門工地的老板正是周興宜,這里原擬建設一座五星級大酒店,周興宜出事情之后,目前工地處于停建狀態。
所以葉家福要把緊急電話打到趙榮昌這里,趙榮昌則不事聲張,立刻前往現場。其他地方發生這樣的事不太需要在第一時間如此驚動市委書記,豪門大酒店工地不一樣,除了涉及是否發生人員重大傷亡外,還因為眼下它高度敏感,一把火燒起來,此間與周興宜的關聯頓時凸顯。葉家福很清楚其中利害,知道自己有必要馬上報告火情。趙榮昌決定親自前往現場,葉家福沒有更多勸阻,也是同樣原因。
他們趕到工地時,工地上還是一片大火。今年上半年本地干旱少雨,火災頻繁,類似工地失火屢有發生,但是燒到這種程度的卻不多見。趙榮昌在工地上重點查問人員情況,了解是否有人困在工棚里沒有出來?消防隊長把一個工地管理人員叫到趙榮昌面前,那人嚇得臉色死白,嘴角哆嗦,什么都說不清楚。
那時當地派出所干警已經趕到,葉家福下令干警立刻著手搞清人員情況。而后葉家福請求趙榮昌離開,現場交給他處置,有重要情況他會馬上報告。趙榮昌什么都沒說,上車返回。
當晚葉家福再無電話,隔日早晨才報告,豪門工地火災已經撲滅。經仔細核查,工地的留守人員都在,沒有發現死傷與失蹤。
趙榮昌說:“好。”
如果這一把火還燒死了幾個人,那真是雪上加霜。
當天上午,副市長蔡波趕到趙榮昌辦公室。
“這把火燒得真不是時候。”他對趙榮昌說。
趙榮昌不談火災,只問蔡波:“省里有什么情況?”
蔡波剛從省城開會返回。但是此刻趙榮昌所問,顯然不是會議的情況。蔡波知道趙榮昌想了解什么。他告訴趙榮昌,他在省里開會這幾天,省城上下,會里會外,到處都在熱議豪門夜總會的案子。
這當然不奇怪。
省城有一則傳說,講到了323之夜周興宜周老板的三句話。據說當晚周興宜被警察扣留時,他問了警察一句話:“你們知道我是誰?”警察當然知道他是周興宜周大,當天要抓的就是他。然后把周興宜關進拘留所,他又問了一句話:“這是誰要搞我?”這個當然不必回答,動到周興宜,來頭不會小,不是中央,也是省里。最后是辦案人員提審周興宜,他再問一句話:“你們到底想搞誰?”周興宜的意思是,想搞誰就告訴他,他愿意配合,提供材料,不必抓他審他,搞得這么麻煩。如果不告訴他準備搞誰,要求他徹底坦白交代,會怎么樣?那真是沒辦法說,被周興宜拉下水的官員太多了,哪里說得清楚。
趙榮昌評說了一句:“關鍵不在其多。”
據蔡波了解,此時已經有一些官員陸續落馬。第一批人物是323當夜浮在面上的,包括給行動小組打電話的市公安局康副局長,還有在夜總會里被查獲的人員,比較準確的消息是:已經有兩個廳級,數十個處級官員當晚被現場查獲,分別在夜總會里接受性服務,分別來自省直和市直權力部門。當晚雖不在現場,卻在近期內出入于豪門夜總會的官員也已經被列入調查視線,據傳該夜總會保留有大量監控錄相資料和相關記錄,調查人員從中查出了許多人員出入信息,盯住了被記錄在案的一批官員,據說有若干高官。
“據說周興宜已經開口了。”蔡波說,“接下來會比較嚴重。”
省城傳聞,周興宜涉案之初不開口,問起什么,都稱記不起來,以為自己的后臺很硬,他們會幫他想辦法。隨著案子的深入查辦,他已經撐不住了,不再“知道我是誰嗎?”不再對自己的保護傘抱有幻想,明白此時此刻再也沒有誰有膽量、有可能出面保他,對他而言只剩下坦白交代一條路。這時候已經不可能“你們到底要搞誰?”周興宜的記憶力需要有所恢復,想起誰就說誰,包括他的保護傘。這些人有什么事跡值得周興宜說一說?毫無疑問,一定都是權力在握者,一定都為周興宜提供過保護和幫助,同時也一定都從周興宜那里得到過回報,這種回報絕對不會是一條煙兩瓶酒,會是大額甚至巨額錢財。
所以蔡波認為接下來會比較嚴峻。
趙榮昌板著臉,不吭一聲。
情況果然如蔡波推測,323案滾雪球般發展,隨著周興宜記憶力的不斷改善,一個又一個官員被拖入案中。一些涉案官員又交代出其他案件,323案無論橫向縱向都在迅速擴展,有如當年周興宜豪門夜總會的迅速擴張。幾個月后,張同海忽然從本省電視新聞鏡頭里消失,323案翻開最具爆炸性的一頁。
張同海是高官,本省常務副省長,老資格重量級領導,傳聞中可能接任下一任省長,現在忽然從人們視線中消失,在機關單位酒館茶樓間引發無數議論,也為電信部門的短信服務業務創造了巨額信息流量和利潤。幾天后人們的傳聞得到證實,張同海涉案,與323豪門夜總會相關。
得知張同海涉案消息時,趙榮昌恰陪同省發改委一位副主任在市境北部的象山半島考察,隨行的還有蔡波等人。考究過程中,葉家福給趙榮昌轉來一條短信,報知張同海可能涉案,趙榮昌看過后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強作鎮定。他與張同海關系特殊,在本省本市根本不是秘密。
新任省委書記譚華就任,在省里緊急會議散會之際突然喊住趙榮昌,讓他到臺上休息室去,趙榮昌聽到招呼時心里一跳,旁邊與會者也都在面無表情中顯出緊張。這為什么?大家心里有數,323案還在發展,新任省委書記此刻到來,肯定會強化辦案力度,與張同海密切相關的人和事,此刻首當其沖。
顯然是輪到了趙榮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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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國慶長假期間,趙榮昌回到省城家中。節日剛過,十月二號下午,他在家里接到一個電話。
“晚上有安排嗎?”來電話者問。
“有啊。”
“推掉吧。”對方道,“領導讓我招呼聚一下,點你大名了。”
趙榮昌說:“糟糕,碰上了。”
“推不掉?”
“再怎么也得推啊。”趙榮昌表態,“告訴領導,我沒問題。”
對方笑:“趙書記態度不錯。”
“值得學習?”
“當然,好好學習。”
這時他才告訴趙榮昌,領導知道趙榮昌身為市委書記,事情特別多,加上天性敬業,國慶節期間肯定不會閑著,不會窩在家里睡覺,估計叫出來吃飯都有點困難。但是無論有多少困難,今晚一定要叫上趙榮昌。告訴他,這是領導要求。
“我要向領導報告,你的態度非常端正,不必傳達領導要求,已經鄭重表態。”
趙榮昌問:“領導找我有些事情?”
“估計有。晚上你問他吧。”
他告訴趙榮昌,晚上聚會的時間地點他會用短信發上。
打電話的是老朋友陳昭,現任省政府副秘書長。陳昭和趙榮昌電話里談論的“領導”就是張同海,彼此不需要多加說明,因為都很明白,陳昭在省政府里是跟張同海的,為領導大秘,協助工作,幫助安排,出點子當參謀。領導還配有處理具體事務的秘書,那是小秘,要聽陳昭這個大秘的。陳昭與趙榮昌很熟,因為他們是前后任,趙榮昌到市里任職之前也是省政府副秘書長,也跟張同海副省長當大秘。趙榮昌調任時向張同海推薦陳昭接替,領導聽了他的意見,陳昭即從辦公廳副主任升任副秘書長。
當天下午,陳昭給趙榮昌發了短信,告知了時間與地點:六點整,豪門夜總會七樓金輝廳。趙榮昌回了條短信,稱知道了。
當晚他提前十分鐘到達。陳昭已經在金輝廳里張羅。這個廳位于夜總會頂樓,為其餐飲部最豪華的一個包間,包間大如舞廳,分休息區和用餐區,休息區擺有皮沙發,有如會客室,用餐區則有一張可坐二十人的大餐桌,餐桌和桌旁座椅都是紅木家具,堂皇氣派。包間里的裝修金碧輝煌,處處考究。趙榮昌見多識廣,看了也暗暗稱絕。
他問陳昭:“怎么會安排到這個地方?”
陳昭笑笑:“有什么不好?”
趙榮昌問:“是領導的意思嗎?”
他點點頭。
趙榮昌不說話了。
那天在金輝廳聚會的都是熟人,廳長們主任們,身份都與趙榮昌相當,除了職務,一桌人最大共同點就是都與張同海關系密切,不是直接跟過領導,就是曾被領導慧眼看中,多方關照,一手提拔起來。張同海對這一批下屬特別陽光雨露,隔一段時間總要找個機會把大家叫來聚一聚,于心照不宣之中,增強彼此的認同與關聯感。
他稍晚了幾分鐘才到達,坐下來后跟大家寒喧,還問了趙榮昌一句。
“榮昌,今晚原本有個安排?”
趙榮昌回答,原先約了鐵路分局的人,打算一起吃飯。
“你還不死心啊。”他笑笑。
趙榮昌承認:“確實還想爭取一下,從長遠看很有必要。”
“你就是這個樣子。”領導搖頭,“這個事沒希望。”
趙榮昌嘆氣:“我明白,您跟我說過。”
張同海點名趙榮昌當晚一定要到,肯定有些事要交代,但是他不馬上說,趙榮昌也不急著問,聽其自然。當晚聚會氣氛很好,領導談笑風生,心情很舒暢,喝的是洋酒,路易十三,上萬一瓶。眾部下挨個兒過去給領導敬酒,一人一杯,必須喝得一滴不剩,領導只需抿上一口,這是約定俗成,然后領導回敬大家,也是一人一杯,領導喝一口,部下必須一飲而盡,這個不能含糊。
趙榮昌敬酒時,領導問:“榮昌還能喝一點吧?”
趙榮昌說:“喝得少了。”
“在下邊當書記,要懂得節制。”
旁邊一位廳長接口,讓領導放心,趙榮昌這個人放縱不了,只會過于節制。
“你不知道他,我知道。”領導說。
趙榮昌低聲報告:“給領導帶了幾盒茶,我讓司機放到車上了。”
領導問:“你那個云山霧?”
趙榮昌點頭。
領導笑了笑:“茶不錯。”
當晚席問有個小插曲:大家敬酒聊天,氣氛融洽之際,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拱手向省長問好,向各位領導問好。
是這里的老板周興宜,四十左右,個子不高,很結實,理個平頭,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精明和干練。
他問張同海:“省長,今天這酒還行吧?”
張同海把手一比:“問他們。”
陳昭打趣:“今天借周大老板一塊寶地聚會,老板不錯,很慷慨。這個路易十三瓶子肯定是真的,里邊的酒我們不知道。”
周興宜保證此酒來歷純正,絕對不假。今天賞光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他要是誤上一瓶假酒,以后哪里有臉再見省長。
他跟場中每個人敬酒,看起來跟多位早是熟人,碰了杯還要客氣幾句。趙榮昌與他是初識,他給趙榮昌送了張名片:“請趙書記今后多關照。”
趙榮昌點點頭。
周興宜敬完酒就離開了。這種場合,作為此間老板他應當露一下面,對貴客表示尊重,服務周到,當然也不宜久呆,畢竟大家并非一路,今天這里聚的都是重要官員,更多的還是私誼。
吃飯時間,趙榮昌都在等張同海發話說事,領導卻始終臉容安詳,正襟危坐,聽聽這個下屬家事,問問那個部下近況,沒跟趙榮昌提起其他事情。
飯后,大家乘電梯下到大堂,走出大門,領導的車已經停在門邊。這時周興宜又適時露面,在門邊歡送省長,以及各位領導。
趙榮昌與張同海在轎車邊握手道別,張同海輕輕交代了一句話:“他的事你可以幫一幫。”
趙榮昌稍一愣,隨即明白:領導指了指一旁的周老板。
“我讓他自己找你去談。”張同海補了一句。
“領導放心,我知道了。”趙榮昌說。
原來領導找他的事情是這個。
領導走后,大家各自離開。周興宜很周到,守在門邊送客,歡迎各位領導再次光臨。他跟趙榮昌握手時用了點勁,并沒有當眾說出其他臺詞,趙榮昌也不動聲色,道別一聲,什么都不提起。
他知道這個人自會找上門來。
長假過后,趙榮昌回到市里。周興宜顯出了足夠的耐性,在搬出張同海這么一位重量級人物之后。他并沒有急切跟進。過了半個月才給趙榮昌打來一個電話。
“想去拜訪一下趙書記,不知道書記什么時候有時間?”
趙榮昌問:“周老板在省城嗎?”
不是,人家已經到了,住在市里一家外資酒店里。
“或者晚上賞個光,請趙書記吃飯?”周興宜邀請。
趙榮昌告訴他不湊巧,當晚有一個接待。
“沒關系。那就明天?”
趙榮昌讓他等幾分鐘,回頭聯系。
當天趙榮昌未外出,在辦公室與干部談話,他讓秘書立刻調整時間安排,然后通知周老板,請他到辦公室來。
周興宜給趙榮昌帶來一份非常特別的見面禮。僅從禮物本身,就可知周老板為這次見面所作的案頭準備,絕非常人能比。
這是一副楹聯,裝裱精細。字紙和裝裱都顯得古舊,不是當今作品。聯面兩旬各五言:“世事浮云變,此心孤月明”。字體蒼勁,很見筆力。
趙榮昌脫口道:“真是他嗎?”
周興宜說:“特地請專家看過,是真跡。”
“難得啊。”
趙榮昌相信。贗品很難出現在這種場合,而真品則可稱無價。周興宜這份見面禮掂在手上輕得不能再輕,對趙榮昌卻重如泰山。
時下有許多官員喜愛書法,擅長題詞,身居重要崗位,有助結交許多書法界名流,辦公室面積足夠,可以辟一個角落,安一張大桌,不時揮毫潑墨。無論確實是文化水平高,或者僅為附庸風雅,常見他們活躍于各類書法展覽、活動與機構中,其中更有一些人不止熱衷展示個人書藝,還熱衷于收藏。于是就開辟了一條可資有求者充分利用的渠道,無論求事求財求項目或者求官都可以采用,這就是送字畫,送的當然不是自家小兒在書桌上的涂鴉。必須是古今名家字畫。這種東西比較隱蔽,沖擊性不會特別大,不就是幾張字紙嗎,不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幣。但是它們又是價值連城,拿到書畫市場上套現,幾十萬幾百萬就有了。要是家里有房,碗里有肉,一時不需要這個錢,那么就捂著吧,字畫翻著倍漲,比股票還要兇。所以很值得收藏。
趙榮昌卻不同,他基本上是個門外漢,能寫一手好字,卻不懂書法,也不收集名家字畫。趙榮昌大學讀的是歷史,雖屬文科,畢竟與中文各有側重,他本人對詩文詞賦研究不多。周興宜送來的這副對聯,文句讀來有些印象,知道可能是某位古代名家的詩句,卻不敢肯定那是誰的。送禮這種事講究投其所好,對趙榮昌這樣的人,送字畫幾乎就是明珠暗投,效果不會好,人家收不收也還是個問題,因為這么薄而又薄的幾張紙看上去很不起眼,可能價值連城,也可能一文不值,搞不清楚,卻還得當一個大人情,值得嗎?
但是周興宜算得很準,知道其他字畫對趙榮昌可能有如廢紙,他這張不一樣,會讓趙榮昌感覺特別厚重,不說是一種風雅文化物品,即使是一包毒藥,趙榮昌也會照單簽收。為什么?不在紙上的幾個字寫得怎么好,摘的是哪位名家詩文,也不在于它到底值多少錢,對趙榮昌而言,這副聯的最大意義在于其落款,以及上邊蓋的圖章。
對聯撰寫者為趙普。趙普是趙家先人,前清人物,曾經官至河南巡撫,是當年一個重臣,算起來,趙榮昌是其六世孫。
“趙書記祖上的東西,怎么能流落別家?應當完璧歸趙。”周興宜說。
這個周興宜會講話,讓他這么一說,好像比得上圓明園流失文物從海外討回來,理所當然。事實上哪怕這一楹聯真的出自趙家先人之手,也不意味著此刻趙榮昌擁有當然產權,周興宜要完璧歸趙,除了需要費盡心機仔細琢磨,安排人去各地書畫市場多方打探,肯定還需要投入重金。
“周老板是從哪里找到它的?”趙榮昌問。
他說是一個朋友在北京琉璃廠的古董店里了解到線索,通過人介紹找到藏家,最終淘到的。藏家很喜歡,舍不得放,他們想了很多辦法。
“真是難得啊。”趙榮昌感嘆。
周興宜表示做點努力,不值一提,趙書記喜歡就好。
趙榮昌沒有假意推托,也沒有多說,點點頭,把禮物收了下來。
“謝謝周老板。”他對周興宜指了指辦公室的側墻。“我會把它掛在那里。”
然后周興宜拿出一份材料呈交趙榮昌。這才是實質性事情,是周興宜請出張同海,再奉上一份難得見面禮所要解決的事項。
他的豪門集團正在迅速擴張,打算以省城為基礎,拓展周邊城市,也擴展經營領域。他們認為趙榮昌這個市非常值得注意,近幾年經濟發展很快,后勁很足,人流活躍,酒店餐飲娛樂業的前景很好,因此他們聯合若干合作伙伴,準備投入巨資,到本市開發項目。他們已經做了大量前期工作,看中了城西的一塊地,認為在那里可以投建一個綜合項目,先搞一座五星級大酒店,此后配套開發其他餐飲娛樂項目。這件事需要請趙榮昌予以支持。
趙榮昌表了態,非常歡迎周老板到本市搞項目辦企業。具體事情可以先跟相關領導和負責部門談,需要的話他再出面。
趙榮昌當即給蔡波打了電話,交辦兩件事:一是讓蔡波先聽一聽,與周老板探討一下項目。蔡波副市長分管這一塊,情況比較清楚。第二件事是讓蔡波晚上宴請周老板,表示對有心前來投資的企業家的熱烈歡迎。
周興宜很高興。初次見面,匆促相逢,趙榮昌雖然不能親自出面請吃飯,也已經安排得很周到,很給他面子。
隔天他離開本市時,給趙榮昌打了電話,說與蔡副市長談得不錯,雙方人員開始就一些細節問題深入探討。希望趙書記有機會的話關心過問一下。
趙榮昌答應了。
然后蔡波找趙榮昌匯報情況。事情不像周興宜電話里講的那么簡單,周興宜看中的城西那塊地來歷很復雜,不好辦。
這是一塊舊庫房區域,歸屬于市、區幾個不同單位。數年前,城西進行舊城改造,那一片區域列入改造范圍,按照規劃將改造為一個工業品批發市場,由市屬一家國有房地產公司負責建設。經市政府領導協調,該公司迅速投入運作,與舊庫房區內各產權單位達成協議,然后進行拆遷。不料三通一平基本完成后,有一些領導提出異議,認為在那里搞工業品批發市場不合適,不如把那塊地拿來蓋經濟適用房,工程因此停頓下來,等待領導研究。由于事涉改變規劃,牽扯范圍比較多,七研究八研究,總是沒能形成決定,工程一拖再拖,幾年過去,那塊地始終擱置無用。然后城西房地產開發升溫,這塊已經拆平的地忽然成了一棵搖錢樹,為許多開發商眼饞,眾開發商來自各個方面,都有各自背景,能量都很大,各自都會找領導,千方百計想染指這塊地,彼此相爭,互相牽制。政府里邊,這個領導認為可以考慮給這家,那位領導認為可以考慮給那家,很難形成一致。由于拖的時間太長,確實需要盡快有一個解決辦法,市長辦公會商量時,大家傾向于干脆搞一次轉讓招標來解決問題。但是這塊地當初已經劃撥給一家國有房地產公司搞工業品批發市場,人家搞拆遷、三通一平,已經投入大筆資金,現在怎么會愿意放棄這塊地?這塊地遲遲不能用起來,確實也有客觀原因,不盡是人家的責任。即使能夠說服,或者采用行政手段把這塊地從人家手里拿回來弄去招標,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補償辦法。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解決,這塊地因此還擱在那里,沒有動作。
“周興宜知道這些情況吧?”趙榮昌問。
周興宜對這塊地的情況一清二楚,但是他志在必得,只要這塊地。交談中,蔡波曾經以這個地塊牽扯歷史遺留問題,比較復雜為理由,建議他另外考慮地塊,他一口回絕。他還提出不要用招標的辦法,認為這塊地的情況比較特別,不一定非用招標方式。如果只能通過招標來拿,他何必費老大勁,找到趙書記和蔡副市長。
“他認為我們有辦法解決。”蔡波說。
“他說錯了嗎?”趙榮昌問。
蔡波承認可以想一些辦法,但是可能會有不利影響,包括在領導層里。據他了解,本市某位私企大老板已經做了許多努力,市長黃仁德曾經表示過意愿,認為可以給那個企業去開發樓盤。
“不管怎么樣,只要趙書記決定了,我來辦,沒問題。”蔡波表態。
趙榮昌明確道:“這個事要辦,你考慮個辦法。”
他告訴蔡波,有的事可能牽扯很大,會有不利影響,但是權衡利弊,不能不辦的,還是得辦。當然不能簡單去辦,需要考慮時機,減少不利因素。
而后趙榮昌給張同海副省長打了電話,匯報說周興宜已經來過了,周興宜的事情有些難度,他會想辦法積極促成。
張同海說:“我知道。所以要你幫幫他。”
領導態度很明確。
幾天后,一個晚間,葉家福到趙榮昌這里匯報工作,講到了周興宜。葉家福告訴趙榮昌,有一個私企老板跑到他那里舉報周興宜,說周老板其實就是個黑老大。黑老大跑到本市圈地,市領導可別上當。
趙榮昌搖頭:“這人耳朵真長。”
葉家福根本不知道周興宜是誰,也不知道周興宜跟此間有何瓜葛。政法委管綜治,打擊黑社會是其中一項內容,但是周興宜是省城的私企老板,如果他真是黑老大,那也是省城警方的事情,不歸葉家福過問。本地私企老板明知這個情況,偏要去找他舉報,為什么?該老板也在打那塊地的主意,顯然他聽說了周興宜要地的事情,他也知道葉家福與趙榮昌的關系,找葉家福就是要把信息傳遞到趙榮昌這里。
趙榮昌說:“這個情況我了解。”
他告訴葉家福,周興宜以及他的豪門夜總會在省城很出名,他有耳聞,毀譽參半。如果周興宜是黑老大,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在有關方面還不能認定并打擊之前,人家以企業家身份到本市談投資搞項目,本市沒有理由不談。周興宜這個項目他知道,他還見過周興宜本人,并不是他特別在意這個人以及這項目,是因為一些特殊因素,他不能不管,必須正面接觸。當一個市委書記,這種事免不了,碰上了就得反復權衡,盡量把握好。
葉家福說:“明白。”
那一天晚上趙榮昌有興致,忽然問葉家福:“看看我這里有什么變化?”
葉家福挺吃驚,東看西看,沒發現什么特別的擺設。
趙榮昌批評:“看來你會抓案子,卻不會搞偵察。”
葉家福發笑:“要論偵察,哪一個警察都比我強。”
趙榮昌指了指他辦公室的側墻,葉家福啊了一聲,明白了。
那兒掛了一副楹聯。那面墻本來有兩排文件夾,掛著各種簡報、材料夾子。現在文件夾給取走了,換上了楹聯,位置很醒目。趙榮昌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側一下頭,就能欣賞那兩句詩文。
“這是蘇東坡的詩句。”趙榮昌告訴葉家福。
葉家福上前仔細看看:“這個寫字的是誰?”
趙榮昌告訴他,這個人是清代人,寫一手好字,當時相當有名,身后也多有書作被人收藏。但是他的主要名聲不是書法,是政績,這人進士出身,點過翰林,當過河南巡撫,曾經奉命督辦治河,就是治理黃河,期間盡心盡責,取得成效,受到皇上嘉獎,刻碑紀功,還賞賜一個石牌坊,立于他的老家。后來石碑、牌坊都毀于戰亂,此人的事跡卻還零零散散存于史料之中,以及偶然一見的字畫里。
葉家福挺敏感,當即問:“姓趙,是趙書記家里什么人嗎?”
趙榮昌點頭,感嘆說,坐在這張辦公桌后邊,抬眼看那對聯,感覺很特別。趙普是他六世祖,當年官職比他要高,相當于如今的省級領導。看著祖先留下的字跡,搜尋祖先當年的事跡,從史料和對聯字里行間揣摸祖先當年碰到的事情和心情,做一種溝通交流,其實很有助于對現實和自身的深入思考。
葉家福笑,說趙書記肯定也是個歷史人物,日后肯定也會給掛在墻上。人跟人很不一樣,從來歷就區別出來了。像他葉家福,祖上世世代代在深山坑垅里種地,如果要學趙書記,只好拿一把老鋤頭掛在辦公室墻上,那算什么呀。
趙榮昌也笑:“原來家福也會調侃。”
葉家福走后,趙榮昌即打電話給蔡波,詢問周興宜那個項目的談判情況。蔡波說總體還順利,雙方人員正在商談一些細節。
“讓他們不要操之過急。”趙榮昌交代,“有些情況,我還得斟酌一下。”
趙榮昌口氣有變,蔡波心領神會。后來幾個月時間,周興宜的人與蔡波手下的人頻繁接觸,商談項目,談判人員按照蔡波的指令,一方面客氣周到,一方面設法拖延。事情談著談著,總會冒出一些意外事項,給談判橫生枝節。周興宜終于吃不住勁,打電話給蔡波表示不滿,說如果蔡波辦不下來,他就直接再找趙榮昌。
蔡波說:“那塊地情況比較復雜,趙書記一個人也不好定。”
“你是說市長?”
蔡波說:“市長當然也很重要。”
周興宜表示市長黃仁德不是問題。他已經設法與市長接觸過,市長明確表態,這件事聽趙書記的。
蔡波自嘲道:“看來只有我是問題。”
幾天后,周興宜給趙榮昌打了電話。
他絕口不提地的事情,只通報了一個情況:“張省長后天下去,趙書記知道嗎?”
趙榮昌道:“我還沒接到通知。”
“這個事恐怕不會通知。”
據周興宜所知,有一位老領導到本省考察,是一位前國務委員,雖然退居二線,依然還很有影響力。老領導這一次要考察核電項目。由于書記出訪,兩天后才能趕回來,省長又因病于北京住院,由張同海副省長先陪同老領導視察。他們不會到趙榮昌這邊,因為省里未考慮把核電項目擺在本市,但是下去視察時將路過這里。
“聽說趙書記在爭取一個鐵路線的事情?”周興宜說,“這位老領導有用吧?”
趙榮昌問:“周老板對鐵路也有興趣?”
周興宜笑:“趙書記不要涮我。我哪里有資格。”
他告訴趙榮昌,他聽說過鐵路線的事情,知道趙榮昌還在爭取。如果趙榮昌需要,他可以幫一點忙。大領導他夠不著,具體部門單位的事情,他有些渠道。
“好的。”趙榮昌問,“周老板還有什么事嗎?”
竟然沒有,周興宜這個電話只供信息,并不要地。
周興宜不說,趙榮昌當然也不主動提及。放下電話后趙榮昌立刻聯系陳昭,陳昭證實了,后天張同海確實陪首長下去,途經趙榮昌這里,并沒有準備停留。
“陳副怎么能這樣?”趙榮昌批評,“領導也是人,你們總得講些人道。”
陳昭發笑:“趙書記說得這么嚴重?怎么不講人道?”
趙榮昌問,“安排了上休息區洗手小便嗎?”
陳昭承認,接待日程表上沒有寫明這一項,但是他們會隨機安排。
“這樣吧,你隨機隨到茶店休息區,我在那里恭候。”
陳昭說,他沒有問題,但是還得老板同意才好。
“這個我跟張省長說。”趙榮昌回答。
他馬上跟張同海通了電話,請求領導幫助,讓他跟首長見一面,爭取半小時,匯報市里關于鐵道線的改線建議,請求首長關心。
張同海說:“趙榮昌你真執著。”
他不表贊成。首長難得來一次,不好拿這種事麻煩他。但是趙榮昌還是希望能夠見一見,懇求道:“領導知道我,幫助我一次吧。”
張同海干脆道:“行。”
放下電話后,趙榮昌立刻調集人員,緊張準備。
所謂“鐵道線改線”是個什么事?本省有一條鐵路線即將動工,這條鐵路線溝通沿海與內地,對沿線各地的交通和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重大意義,規劃已經多年,如今終于面臨上馬。這條鐵路線有近百公里路段位于本市境內,其中有一段二十來公里的線路存有不同意見。當年規劃這條線路時,這一地段有兩個方案,俗稱“海線”和“山線”,海線是沿海岸而行,“山線”則從近海丘陵地帶通過,兩個方案各有利弊,設計單位與地方政府多次協商,選擇了“山線”。趙榮昌擔任市委書記后以當地經濟建設格局變化為由,提出異議,要求改走“海線”。趙榮昌這個要求沒有得到有關方面的認同,因為鐵路線經過某市,并不意昧該市委書記就有話語權,而且當初確定鐵路走向時,當地黨委政府還曾表示贊同,修鐵路不是兒童游戲,如果換一個市委書記就得改一次線,沿線那么多地方,這個要改那個要改,這鐵路還怎么修?趙榮昌幾經努力,上省城跑北京,動用了許多關系,包括請求常務副省長張同海幫助,都未能解決問題,有關方面幾經協調,始終談不下來,沒有結果。
但是趙榮昌不死心,如張同海批評:“你真執著。”
兩天后,張同海副省長陪同老領導到達。
他們并沒有視察本市的計劃,只是視察路線途經本市地域。趙榮昌不可能改變領導的日程安排,只能想辦法爭取在該日程安排中加上一點自己的內容,這種事一般人做不到,也不是通常時候可以做到,如果不是趙榮昌與張同海關系特殊,如果不是書記省長恰都不在,由張同海陪同老領導下來,趙榮昌實無機會。
現在他得抓住機會,雖然這個機會并不具有很大的確定性。
茶店休息區是高速公路線上的一個休息區,位于本市境內,有一家本地茶企業承包了休息區里的商業區域,在休息區開辦茶產品銷售點,配有茶藝表演和品嘗活動。當天上午趙榮昌早早趕到該休息區,守在停車區邊恭候,時時留意著電話與短信,帶著期待,難免也有幾分焦慮。此刻讓他最關心的當然是來自陳昭的消息,陳昭隨張副省長,陪同大領導下來視察,出發時他給趙榮昌發過短信,稱已經動身,但是未能確定是否能在預定區域停留。
這個不奇怪。茶店只是高速公路沿線眾多休息區之一,并不是客人們非要進來停留的地方。如果老領導或其隨行人員在路經此前的休息區提出休息洗手,就沒有理由安排他們在茶店再次停留。
客人到達前的半小時,陳昭終于給趙榮昌發了條短信:“確定。”
趙榮昌松了口氣。
半小時后趙榮昌在休息區見到了貴賓一行。張同海向老領導介紹趙榮昌,說了句:“剛才跟首長提到的就是他。”老領導點點頭,與趙榮昌握手道:“張副省長說你了。”趙榮昌說:“感謝首長關心。”陳昭在一旁說:“趙書記,時間抓緊點。”
趙榮昌領貴賓進了休息區的品茶室,早經安排好的幾位服務員即端上熱茶,請貴賓們用茶。趙榮昌推薦說,這是本地產茶葉,生長于高海拔山區,培植、采摘、加工、制作都非常講究,用了大量傳統工藝,既綠色又環保,有一種獨特的自然茶香。首長難得一到,當然要獻上最好最有特色的茶。
老領導喝了一杯茶,笑著問張同海:“怎么樣?”
張同海點頭:“是好茶。”
老領導說:“你們張副首長對茶有研究,他說好就好。”
高速公路休息區是旅客解手休整,吃飯喝水的地方,不是談事情的合適地方。類似人物視察,日程表都是按分鐘來安排的,不可能讓趙榮昌多占用。當天上午,一行人在休息區呆的時間不超過十分鐘,略事休息,喝幾杯茶,即起身上車,繼續趕路。
趙榮昌跟上了領導的中巴車。
從茶店休息站往前,半小時后領導們就要下高速了,那邊的書記市長們會在高速路口迎接貴賓。趙榮昌能夠爭取和利用的就是這半個小時的路途。他上車后看了一眼,車的后排還有幾個位子,但是無助于事,根本沒法跟老領導說上話。
他在車的前部,駕駛座后邊中部,也就是車發動機機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個位子前邊就是老領導的位子,正面相向。
“你不找個位子坐?”領導問。
趙榮昌說:“機會難得,我跟首長匯報一點工作,可以嗎?”
老領導說:“你很會挑時候啊。”
趙榮昌趕緊把帶上的一張圖送了過去。這輛中巴車的首長座位前安有小桌,正好展得開一張小地圖。趙榮昌送上的是本市象山半島地圖,這里正在建設工業開發區。趙榮昌介紹說,未來一段時間里,這個半島會成為本市一個主要的經濟增長點,在全省經濟格局里也具有重要地位。
老領導說:“我聽你們張副省長介紹過。”
趙榮昌從發動機蓋上欠身,指著象山半島對岸,沿海岸線經過的一條藍色虛線,請大領導留意,這就是即將開工的鐵路線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條鐵路線的修建將使開發區如虎添翼,因為該開發區主要發展港口及臨港加工工業,需要依托鐵路運輸線。
“問題是這段藍線目前只是我們的期望,設計的線路不是它,是在這里。”
趙榮昌指了偏離海岸線,從靠內側丘陵一帶穿過的一條紅線,示意這才是目前這一段鐵路的設計走向。
“我們已經向上級部門打了報告,請求充分考慮促進當地經濟建設,對這一段線路進行一定的修改。”
趙榮昌在車頭發動機蓋位子上,時起時坐,不放過一秒鐘時間,講了鐵路規劃的過程,他們提出改變的理由,以及當前遇到的困難,整整匯報了一路。老領導只聽他說,不插話,也不問話。坐在一旁的張同海也是一聲不吭,陳昭等人更是不能說話。聽到末了,老領導頭一抬問張同海:“咱們這是到了?”
那時車已經減速,駛過高速公路收費站口。
有一批官員在路旁站成一排迎接貴賓,這是當地的書記、市長們。按照通常方式,貴賓們所乘的中巴車會在路旁稍停,讓當地領導上車問候,然后再繼續前進。這里已經不屬趙榮昌區域,接下來的活動不是趙榮昌合適參加的,車到這里已經沒戲了,趙榮昌不宜繼續坐在發動機車蓋上談他的事,只能向領導告辭。
老領導跟他握手,說了句話:“留下你的材料。”
“謝謝首長。”
趙榮昌從中巴車上下來。車下迎候貴賓的鄰市同僚一看是他,一時發愣,趙榮昌擺擺手,讓他們趕緊上車見領導,自己即閃避到一旁。
“趙書記怎么也來了?”有人悄悄問。
趙榮昌平靜道,他是搭了個便車。
幾分鐘后車隊繼續前進,趙榮昌站在路旁跟車隊招手,然后才上了自己的車,掉頭往回。他的車尾隨領導的中巴車,從茶店休息區一直開到這里,車上除了司機,沒有其他人。趙榮昌上車之后才敢放松,情不自禁笑了一聲。
他是喜出望外。
顯然這一次發動機車蓋坐得有效,人家把他的話聽進去了,所以才會讓他留下材料。老領導當然不能只聽一家之言,還得問一問其他方面的意見。無論如何,只要他表示關注,這件事就有希望。從一個省一個國家角度考慮。這不是一個特別大的事情,對一個市一個開發區的發展而言,這一小段鐵路線的走向卻極端重要。
回到市里,趙榮昌迅速安排下一步動作。這種事除了要從高層做工作,還需要各個層面的跟進,否則任何轉機都有可能功虧一簣。
蔡波問起了周興宜那塊地如何處理。趙榮昌說:“辦得成就給他吧。”
周興宜提供了一次確切信息,他的能量顯然不止這個。考慮到種種因素,不管周興宜其人是否隱含問題,他的項目可能隱藏何種不利,趙榮昌下了決心。事實上即使沒有周興宜的這一次相助,他也很難不下這個決心,因為周興宜請出了張同海,有如他給趙榮昌送的那份厚禮,趙榮昌無法拒絕。人都免不了為某些東西所累。
幾個月后,“豪門”大酒店在城西空曠多年的土地上隆重剪彩動工。
此前,鐵路線改線方案已獲通過。
3
趙榮昌在參加省里緊急會議后滯留不歸,于人們視線中突然消失,全市上下為之震動,氣氛詭異。從市區到縣城,人們到處傳說,消息不脛而走,以驚人速度迅速傳播,以至第二天上午池長庚召集領導班子成員會議傳達省里精神時,與會人員許多人自始至終,一直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弄得主持會議的池長庚心煩意亂。
“都是些什么好事,也講給我聽聽啊。”他抱怨。
“池副書記最清楚,怎么不講給我們聽聽?”有人回應。
池長庚搖頭,他清楚個啥?他就是奉命代替市長去參加會議,會后在外頭等候時接到趙榮昌書記一個電話,讓他先回來傳達省里會議精神。他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一路上打電話,趙書記已經聯系不上。快到家時,省里才正式電話通知他,確認趙書記行前交代的,讓他回去后即傳達省里會議精神并處理好日常工作,不要等趙書記返回,也不要等黃市長從國外歸來。
“趙書記還會回來嗎?”又有人問。
池長庚問:“誰說趙書記不回來了?我可沒傳達這個。”
“怎么會聯系不上呢?”
“你讓我問誰?”
蔡波和葉家福都參加了那天的會議。蔡波是副市長,市政府班子成員,正式與會人員,葉家福則是列席,他們政法委書記患病,已經數年未能正常上班視事,由葉家福主持工作,因此通知他列席與會。在場上人們談論趙榮昌情況時,“正手”和“倒手”均毫無表情,一聲不吭。蔡波不斷低頭看他的手機,收發短信,葉家福不看手機,他揚臉,眼睛看著會議室的天花板,無所事事。
會后,蔡波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會兒功夫葉家福走了進來。
“蔡副市長有什么消息?”葉家福問。
蔡波示意葉家福把門反關上。
“看起來不妙。”蔡波說。
他給葉家福看了手機上的一條短信,是省里某位朋友傳來的,內容很簡單:“張同海落馬,趙榮昌陳昭涉案。”
“這個我也有。可信嗎?”葉家福懷疑。
蔡波已經了解了一些情況。大家都知道趙榮昌陳昭是張同海的先后兩位大秘,與張關系很深,因此張同海一出事,這兩位都引發注意。與趙榮昌同時,陳昭確實也已不再露面。趙榮昌在省里時,蔡波曾經與他通過電話,估計那時趙榮昌已經遇上事了,電話里聲音如常,但是態度有異,他聽了感覺不對。后來想來想去,心里不踏實,他再掛電話聯系。趙榮昌已經關機了。今天依然聯系不上,他向省里一些人打聽情況。目前比較可靠的消息是:陳昭已被“雙規”,趙榮昌涉嫌,但是似乎還沒到那個程度。
葉家福說,他也通過一些途徑了解,沒有更準確的消息。他只知道昨天今天,趙榮昌都無法聯系,也不在家里。
“你問他夫人了?”
葉家福點點頭。
蔡波嘆氣,他也曾想給趙夫人打電話,后來沒打。這種情況,跟人家說什么呢?
“我告訴她沒事。”葉家福說,“我相信他不會有事。”
“看起來怕是挺麻煩。”蔡波搖頭。
“豪門大酒店爭那塊地時,有人找我舉報,說周興宜在省城有黑社會背景。”葉家福告訴蔡波。“我向他報告過。后來他還是下決心給了地。”
“你以為他不知道?”蔡波說,“他那么心里有數,這個事忽然沒數了?”
“是啊,所以我也不再多說。”
蔡波說,趙榮昌這個人心如明鏡,什么都瞞不了他。他又是省城人,在省政府機關工作多年,見多識廣,渠道眾多,葉家福能聽到的東西,他肯定能夠聽到,只會聽得更多,不會更少。為什么明知周興宜背景復雜,趙榮昌還容他到本市插一腳?理論上說,是因為周興宜以一個企業家身份來投資,在本市并無不良記錄,當時省城也沒有哪個負責機構認定他就是黑老大,所以沒有理由拒絕。趙榮昌不僅容周興宜到本市,還為他發了話,同意把城西那塊地給豪門大酒店。為什么?這里邊肯定有原因,趙榮昌有過一些明確意見,卻從不提及背后原因,他也從來不問,因為領導能說的,自會告訴他,不說就是有不好說的地方。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因在哪里:肯定是張同海。這件事一定是張同海要趙榮昌辦,趙榮昌不能不辦。張是趙的老領導加恩師,趙榮昌能有今天,跟張同海的看中和栽培關系頗大。現在張同海有話,趙榮昌自當照辦。這就好比趙榮昌有要求,發個話,他蔡波于公于私,都必須要把事情辦妥當。周興宜這塊地的事情具體是他辦的,整個過程他都清楚,期間趙榮昌曾經猶豫過,指令他把事情先拖一拖,待考慮清楚再說,趙榮昌可能是想找一個既能把周興宜推掉,又跟老領導說得過去的兩全辦法,但是末了還是認了,點頭給地。這里頭也有原因。
“跟鐵路改線有關系。”蔡波說。
葉家福不解:“兩件事不相干啊,怎么會扯在一起?”
“如今什么事都可能扯在一起。”
象山半島對岸的鐵路線工地早已開工,現在路基都快連起來了。大家都知道當初確定改線難上加難,趙榮昌面見老首長,坐在中巴車的發動機蓋上匯報工作,那件事很多人也都聽說了。但是趙榮昌怎么有機會中途上車,跟首長接觸?從哪里聽到的消息,得到誰的幫助?沒有幾個人知道,蔡波卻很清楚。是誰告訴蔡波的?周興宜。當時蔡波按照趙榮昌授意,拖著周興宜,不急著把地讓出去,周興宜幾次打電話,不滿,甚至發火,蔡波不買那個賬,針鋒相對,周興宜沒有辦法。有一天周興宜又給蔡波打電話,講了鐵路線的事情。告訴他趙榮昌能坐上中巴車見上首長,還得感謝周老板。
“蔡副市長不信,可以去問他。”周興宜說。
“問周大怎么給趙書記密報?”
“這個不必問。”周興宜說,“你問他那塊地怎么辦吧。”
蔡波立刻請示。果然,趙榮昌為這塊地點了頭。
顯然趙榮昌注意到周興宜具有很大能量,因此才下了決心。
葉家福聽蔡波說,不以為然:“怎么會呢?改段鐵路線還跟黑老大扯上?”
“不扯他也不能讓他毀了。”蔡波說。
蔡波認為,哪怕再難,趙榮昌也不會試圖讓周興宜那種人相助。但是趙榮昌肯定也會有所顧忌,如果周興宜利用他的能量和關系作梗,幫倒忙,事情會加倍困難。趙榮昌總說一句話,叫做權衡利弊。他心里總有一個天平在擺動,那就是權衡。
葉家福搖頭,認為趙榮昌接受一個周興宜,可以向上邊領導交代,卻讓自己陷進麻煩,實在很不值得。要是當初堅決頂住姓周的,不給他那塊地,也許不至于今天這樣。蔡波則說趙榮昌心里權衡的事大,不只是自己麻煩不麻煩。還得加上鐵路線,加上象山開發區等等。這段時間里,他心里的頭等大事就是這個。
葉家福說:“我擔心豪門這塊地出問題。”
蔡波說:“地不是主要問題。”
他告訴葉家福,豪門大酒店這塊地牽扯很多舊賬,情況比較復雜,他在操辦運作時,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程序做得很細。盡管沒有走招標形式,并不存在違規,因為地塊原是有主的,只是這個原業主受到無數牽制,無法開發,才讓這塊地荒著,引大家眼饞。蔡波在與周興宜談判時,提出讓豪門以合作開發的形式進入,地塊的原開發商占有一定股份。起初周興宜不能接受,嫌原業主會礙手礙腳。蔡波提出,在這塊地先期開發只能用這種辦法,有問題的話,今后兩家再去協商如何置換轉讓。周興宜最后接受了方案。因此從用地規定角度看,說得過去,沒有大問題。
葉家福點頭:“蔡副,這個很要緊。”
他告訴蔡波,省城的案子是從周興宜辦起來的,目前周興宜跟本市主要牽扯就是豪門大酒店這塊地,這塊地的復雜情況他知道,最擔心趙榮昌讓它絆倒。如果這里沒有大問題,那么可以放心,趙榮昌最終不會有事。
“他肯定不會拿周興宜的錢,也不會拿東西。”葉家福說,“他要的不是這些。”
蔡波沒有異議。趙榮昌辦公室掛著他們家老領導趙普的一副楹聯,那其實也就是趙榮昌自己要的東西:有筆跡掛在后人的辦公室里,有事跡留于史料。因此趙榮昌這種人不會為一時小利所動,這個大家可以放心。但是辦大事不能沒有大人物支持,眼下象山開發區是趙榮昌心里一件大事,他得借助各方面力量,例如張同海,甚至周興宜,需要借助,可能就要為之所累。大家順順利利都好,一旦哪個地方有事,連帶著就會有麻煩。張同海倒了,肯定要牽扯趙榮昌,他們的關系誰都知道。
葉家福認為問題不大。趙榮昌對張同海感情較深,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兩人畢竟是上下級,張同海的事情,趙榮昌并不一定都清楚,張同海一定交代趙榮昌辦過一些事,例如周興宜這種事,這些容易成為問題,被列人審查。但是以趙榮昌的水平,事情不會辦得太離譜,也不會從中為自己牟利,這就不會有大事。趙榮昌本人對老領導當然也有所求,他們那種關系,絕對不需要以錢鋪路,拿錢買官,因此張同海犯案對趙榮昌會是沉重打擊,但是并不意味著趙榮昌也會跟著栽倒。
不由蔡波罵了一句:“他媽的,謝你這句吉言。”
“蔡副市長怎么啦?”
蔡波告訴他,昨晚他徹夜未眠,非常擔心。今天開了半天會議,什么都沒聽進去,腦子里嗡嗡嗡一片。直到現在聽了葉家福的看法,感覺終于好了一點。
葉家福頓時滿眼狐疑。
“蔡副為誰擔心?為他,還是自己?”
“為咱們。咱們誰是誰?”
葉家福說:“蔡副,我這里聽到一些傳聞。”
他告訴蔡波,外邊有不少議論,說的是周興宜在本市搞豪門大酒店,為了這塊地花了大本錢。以這塊地的復雜狀況和難度,以及周興宜在省城的行事風格,他覺得傳聞不會沒有可能。周興宜這個大本錢可能花在哪里?趙榮昌不可能,會是誰呢?
不覺蔡波發笑:“你懷疑我?”
葉家福不笑:“我這么說嗎?”
“剛謝過你,媽的你倒疑心上了。”
葉家福說:“這個時候不把蔡副市長當上級,只當朋友。我得說,要是蔡副拿了周興宜什么不該拿的,最好趕緊彌補,想辦法處理清楚,不要事到臨頭措手不及。”
蔡波惱火道:“老葉你什么話!”
“是心里話。人都可能有把持不住的時候,人還總會有僥幸心理,這不奇怪。我們都清楚,不碰上可能沒事,一旦碰上就不可能捱過去,頂不住的。現在這種情況,恐怕得特別留意一下自己。”
“你這是說我?”
葉家福感嘆道:“不只蔡副你,還有我自己,咱們都別出事。出事了不好,無論對自己,還是對趙榮昌。不是一般不好,是非常不好,不管出什么事。”
蔡波不說話了。葉家福起身告辭。
隨后幾天沒有更確切的消息,市里滿天飛舞,到處都是聲音。有說趙榮昌事大了,已經被關了起來,也有說沒那么嚴重,只是給叫去配合辦案,問些情況。滿天流言之中,大風忽起,一場臺風從太平洋深處一路挺進,滾滾而來。
夏天的第一場強臺風正面襲擊本省。
臺風到來前夕,省里下緊急通知,發明傳電報,要求各地組織抗災。臺風登陸前夜,市委副書記池長庚召集領導成員和相關部門人員連夜開緊急會議,分析臺風態勢,分派抗災任務。那時本市各地已經風雨大作,市區大雨持續不絕,眼見得來勢兇險。
池長庚說:“他媽的,真讓趙書記惦記中了。”
說的是幾天前,趙榮昌被留在省里時,曾特地交代池長庚及早防范這個臺風。
卻不料說曹操曹操就到。會議開到一半,有一個電話打到池長庚的手機上。
池長庚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信息,當時就愣了。
“趙?趙書記?”
他接了電話。
居然是趙榮昌,在消失數日之后,他隨著臺風一起歸來。
“我在路上,大約一小時后趕到。”他交代池長庚,“你們在開緊急會吧?”
“是,臺風,臺風來了。”
“我知道。”趙榮昌說,“繼續開會,我很快就到。”
“趙,趙書記沒事?”
趙榮昌什么都沒說。
池長庚收了電話,當場宣布:“趙書記回來了。”
那時舉座皆驚,大家面面相覷。會場上鴉雀無聲,只聽到窗外嘩嘩嘩一片雨聲。
不到一個小時,趙榮昌走進了會議室。
緊急會議已經進入尾聲,事實上,這種會上該說的話早都說完了,大家呆在會議室里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趙榮昌。幾天里,趙榮昌卷進漩渦中心,突然消失,又意外地冒將出來,他到底碰上些什么?這么跑回來又意味著什么?
趙榮昌沒有顯出任何異樣,一如既往地很平靜,城府高深。他衣冠齊整,頭發紋絲不亂,不像剛遭逢風險,冒著大雨連夜歸來。他在會場主席臺中間位子上坐下,蔡波忽然伸出手,帶頭鼓掌,眾人這才意識過來,趕緊跟隨,頓時嘩嘩一片掌聲。
類似會議上,這種掌聲比較怪異。
趙榮昌點點頭,講了幾句話,說這些天他留在省里有些事情,協助有關部門工作。由于即將到來的臺風強度大,影響范圍廣,可能造成嚴重災害,形勢非常嚴峻,全省上下高度戒備。本市市長黃仁德出訪在外,他擔心抗災領導力量不足,特向省領導請求先回來指揮抗災。省領導高度重視,批準他連夜趕回來。
這席話讓大家聽出了多重意思。首先確證趙榮昌真的有事,所謂“留在省里協助有關部門工作”是一種輕描淡寫的說法,那其實就是交代問題,配合查案。但是目前這個事還沒有足夠大,還沒讓趙榮昌進入所謂“雙規”,因此才有可能讓他趕回來對付臺風。同時趙榮昌的事情顯然沒完,他只是“先回來”指揮抗災,臺風過后,一定還得繼續到那邊去做交代,到時候也許事情查大了,一去不復返。
因此大家的掌可能鼓早了。
趙榮昌沒有再多說話,會議即進入抗災主題。趙榮昌到來之前,池長庚已經就抗災做了安排,臺風年年都有,不是特別新鮮的事情,如何應對說來就是那么幾條,麻煩主要在于臨時突發情況的指揮應急,不在會議上如何布置。因此趙榮昌到了之后沒多說話,只強調大家按池副書記的部署,趕緊按分工分頭下去抗災,會議就此結束。
池長庚說:“趙書記回來了,我去道林區吧。”
趙榮昌說:“不必。你在這里。”
“怎么可以?”
“就這樣。道林區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情況你給我打電話。”
趙榮昌歸來之前,池長庚主持工作,按常規必須坐鎮于指揮中心,掌握全市抗災。趙榮昌回來了,理當由書記親自坐鎮。其他市領導則分別前往各自掛鉤的縣、區指揮抗災。道林區位于市區東南沿江平原地帶,地勢較低,是臺風抗災抗洪重點區域,道林區的掛鉤領導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該領導有病,工作由葉家福主持,因此道林區實無市級領導到場。池長庚自請前去,趙榮昌沒同意,決定親征。
會議結束時已近午夜,趙榮昌叫上葉家福,離開市委大樓,上車駛進大雨之中。
秘書在車里,趙榮昌沒跟葉家福多說,只問了一句:“這幾天都好吧?”
葉家福回答:“都好。”
兩句話,內容異常豐富。
葉家福問:“咱們到道林區政府吧?”
“先看看江堤。”
秘書即打電話給區委書記丁秀明。她在區防汛抗旱指揮部里值班。一聽說趙書記和葉副一起到區里指揮抗災,她愣了一下。
“誰?趙書記?”
“對。”
“他,他不是?”
秘書說:“他們現在趕往江堤。”
“我馬上過去。”
半小時后,趙榮昌和葉家福到達江堤,丁秀明等一批區里官員已經在那里等候,一個個穿著雨衣,佇立在黑洞洞的暗夜里。趙榮昌下車時,對面亮起射燈:電視臺記者已經趕到。燈光中大雨如注。
趙榮昌說:“走。”
一行人從下車地點往江堤下游行進。江畔風大,雨借風勢,噼哩啪啦猛烈打在人的身上臉上,有如子彈掃射。天很暗,看不清江里的水面,但是大雨聲中。江水奔騰咆哮,聲響有如炮聲齊鳴,分外駭人。在急泄流水沖擊下,走在堤上,整條江堤似乎在不停晃動,有如驚濤駭浪里的船舷。
丁秀明報告說:“目前這一段江堤沒有發現險情。”
葉家福勸阻趙榮昌:“趙書記,還是去區政府吧。”
趙榮昌不應,只顧往前走。一行人跟在身后,踉踉蹌蹌,頂著風雨順著堤岸走向下游前方。前方有一座排灌站,遠遠地亮著燈,趙榮昌不吭不聲,悶頭往那里去。葉家福看看無法讓趙榮昌回頭,只得交代丁秀明安排車輛掉頭,先開到排灌站那邊等候。
“找兩個年輕力氣大的。”他悄悄布置,“到時候無論如何要把趙書記勸走,不聽就拖上車去。”
丁秀明在雨中聲音發顫:“這,這行嗎?”
“聽我的,我來定。”葉家福說。
他們緊隨趙榮昌,在晃動中的江堤上艱難行進,從零零星星一組組堤岸監控守護隊員身邊走過,直到排灌站。排灌站抽水機轟隆轟隆發出巨響,與風雨和江流的喧囂奮力相爭,幾排從排灌站機房穿過江堤延向江邊的大鋼管正源源不斷把堤內洪水抽排到江流里。
守在排灌站等候的水利部門官員向趙榮昌報告說,由于雨勢太猛,雨量過于集中,沿江幾個排灌站開足馬力,還應付不了迅速增加的積水,目前道林區平原低地一線已經出現水淹。大雨繼續下去,水淹區域還會迅速擴展。
葉家福說:“趙書記,現在得顧堤里頭。堤壩看來還能撐住。”
趙榮昌終于回了一句:“走吧。”
這時候發現問題了:排灌站一帶地勢較低,積水上漲迅速,大水從排灌大渠漫出來,淹沒了連接前方公路和排灌站的便道。奉命從上游處開到排灌站這邊接人的幾輛車停到前方公路上,止步不前,面對茫茫水面,無法靠近。
葉家福拉住趙榮昌,讓丁秀明趕緊派人下去查看道路水情。丁秀明身邊兩個年輕干部應聲而下,拿手電筒照明,各持一支長竹竿下去探路。好一會兒,年輕人跑回來報告:淹沒路面的洪水目前深及膝蓋,但是還在上漲。
趙榮昌說:“抓緊時間。”
葉家福緊緊扯住他:“不行,危險。”
葉家福主張原路返回,順堤壩走回剛才下車的地方,讓車再從公路上倒回去接。雖然延誤時間,畢竟比較安全。
丁秀明在一旁幫腔:“葉副說得對。”
趙榮昌點點頭:“對。你們走。”
他俯下身子,脫下鞋子,抬腳往水里去,身邊人七手八腳,一起把他扯住。
“趙書記這樣不行!”葉家福懇求,“你不能這樣。”
趙榮昌眼睛一瞪,較起真來:“我怎么樣?”
葉家福說:“這不是你。你不是這個樣子。”
趙榮昌斥責:“暈了,昏話。”
他堅持要下水走過去,葉家福擋著不讓過,他惱了,問:“現在你也不聽我了?”
葉家福咬緊不放,“你這樣不行!”
趙榮昌看著葉家福,好一會兒,緩下氣來。
“走吧,沒時間耽擱了,沒事。”他拍拍葉家福的肩膀,“我要從這里走過去,無論水多大。不要擋,陪我吧。”
葉家福長嘆一聲,服從了。
他讓趙榮昌居中,前邊開路的是剛才下水探路的幾個年輕人,然后才是他和趙榮昌及秘書,丁秀明幾個人殿后,三人一組,互相照應。
他們下水前進。前方公路上,幾輛車一起亮起大燈,為他們照亮道路,大雨之中,車燈光散亂飄忽,只見得眼前黃乎乎一片,哪里有路,全是大水。一行人在水中緩緩前進,腳步在水里越踩越深,水面從腳踝一點點向上,漫過小腿,淹及膝蓋,一會兒功夫。那水已經淹到了腰際。
丁秀明緊張,在后邊喊了一聲:“葉副書記,行,行嗎?”
葉家福側耳聽,那一刻壞了:他身邊的趙榮昌突然一腳踩空,整個人沒入水中,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葉家福回頭一看呆了,即扔下手中的手電筒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卻什么都沒抓住。
秘書在一旁失聲大叫。涉水隊列頓時混亂,一聽說趙榮昌不見了,眾人一起發慌,前頭的掉頭往回,后邊的往前拱,手電筒光柱在水面上亂晃,人聲雜沓。
葉家福站直身大吼:“鎮定!別慌!不要動。”
他看見前邊水面隱隱約約似乎有個什么在晃,撲過去一抓,竟然抓個正著。
是趙榮昌。
那段路面下有一個窨井,安有井蓋。洪水從井下涌出,把窨井蓋頂開了,趙榮昌不巧,一腳踩進窨井,整個人直滑下去。他很鎮定,下水后憋住氣,四周摸摸,知道是怎么回事,再順水往上竄,冒出水面時被葉家福一把抓住。
“趙書記沒事吧?”葉家福大喊。
“快走。”趙榮昌吐一口水沫,“水還在漲。”
一行人顧不得再說,匆匆前進,幾分鐘后終于出水上岸,全數安全。
他們上了車,冒雨急趕區政府。
在車上,趙榮昌渾身淌水,從里到外全都濕透。葉家福找塊毛巾讓他擦頭上的水。他忽然冒出一句話:“這叫什么?滅頂之災?”
說的是落入窨井,水深沒頂。他心里說的只是大水嗎?
葉家福說:“書記,你頂得住。”
趙榮昌笑了一笑。
趙榮昌在道林區防汛抗旱指揮部換下濕衣服,匆匆擦干頭發,即聽取匯報。其時道林區南部數鄉鎮已經處處報警,全面受災。這時是午夜后兩點時分,趙榮昌吩咐立刻檢查道林區屬下各鄉鎮第一把手此刻都在哪里,特別是南部受災嚴重的數鄉鎮的書記們,現在都在干些什么,他要跟每一個人通電話,聽他們講災情和抗災情況。
通話中出了個岔子,在后坑鎮。
后坑鎮在道林區最南端,位于江流下游,地勢最低。鎮政府所在地后坑村是個大村,一千多戶人家,四千多人口,村周圍魚塘眾多,許多農家以淡水養殖為生。由于地勢低水網密,后坑鎮首當其沖,災情慘重。從昨日中午開始,大水漫出魚塘,浸入村莊。鎮干部竭盡全力,動員村民轉移,村民們扶老攜幼,拉家帶口,一些村民轉移至村中親友樓房處暫避,大部村民轉移到村后邊小山上。該鎮鎮長在小山上用手機向趙榮昌報告說,由于水大風大,后坑村災情嚴重,魚塘損失不計其數,房子也倒了一大片,有半個村子沒在水里。
“死人沒有?”趙榮昌追問。
“還不,不清楚。”
“給我搞清楚!”
放下電話后,趙榮昌即追問:“為什么是鎮長在那里?江英呢?”
這一問問出了問題:后坑鎮的書記江英不在現場,目前被水困在鎮外。江英為女性,目前是副區長兼鎮委書記。前天下午,江英與鎮長到區里開會,安排抗災,會后接到家里電話,孩子感冒,發高燒。鎮長得知情況,讓江英盡管回去看看孩子,鎮里的工作他去落實,沒問題,要江英放心。江英說:“只好先這樣。”
她回家去了,孩子生病,掛了一夜瓶,昨天上午燒退了,江英不敢耽擱,即往鎮上趕,這時早就滿天大雨。后坑地處低地,別的地方還沒成災,那里已經一片大水,江英沒能走到位,被擋在離后坑村兩公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下有一條小河,平日里河水平順,此刻滿河洶涌,河水漫過河床,淹沒道路,車輛無法通行。從昨天下午直到凌晨這個時候,江英千方百計,一直沒能越過那面大水,她困在小山包上,呆在車里,拿手機遙控,心急如焚,聽任后坑村成片房屋在洪水里倒塌。
“給我接她。”趙榮昌下令。
電話接通了,江英在電話里哭:“趙書記,這里水太大,我過不去。”
趙榮昌說:“你回家吧。”
“趙書記,趙書記,沒有辦法啊。”
“不要說。”
趙榮昌告訴她,剛才他和葉家福,還有區委書記丁秀明等人從江堤排灌站下來,面前也是一片大水。后退可能比較安全,前進可能是滅頂之災。大家只能往前走,身為一方領導,這種時候,不能只知道保命,不可能有其他選擇。
“你孩子病了,你應當盡母親的責任,這個對。你還是道林區級別最高的鎮書記,你那個鎮受災最重,房子倒了一地。但是所有鎮書記里,只有你不在現場。”
江英痛哭。
“哭什么。”趙榮昌厲聲,“自己去想辦法!”
十幾分鐘后,葉家福手機鈴響。葉家福一看屏幕顯示是蔡波,即走出房間,到外頭走廊才接了電話。
“老葉,你想個辦法!這樣不行。”蔡波急切道。
是江英把電話打到蔡波那里去了。蔡波在擔任副市長之前長期在道林區任職,江英是他一手重用起來的干部,兩人走得很近。江英挨了趙榮昌訓斥后,情急中打電話找蔡波哭訴,蔡波在路上,趕往市境最南邊的一個沿海縣,他掛鉤在那個縣。接江英電話后蔡波急不可耐,卻不敢直接找趙榮昌,把電話打到了葉家福這里。
“江英拿車上的備用輪胎,說要套著游過去,這不是要人家女干部的命嗎!”
葉家福告訴蔡波,趙榮昌自己剛才親自涉水,途中落入淹在水下的一個窨井里。如果不是被他剛巧從水里揪住,本市市委書記可能已經給大水沖得無影無蹤了。
“這是干什么?自殺嗎?沒到那個程度啊,哪怕沒救了也不能這樣發狠啊!老葉你得勸勸他。”蔡波叫。
蔡波是在暗指趙榮昌碰上的災禍。趙榮昌消失數日,剛剛歸來,不管遇到了什么,還得面臨什么,總之陷進案子,前景未卜,心情不好,情緒異常,這是肯定的。趙榮昌不聽勸告,涉水歷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與平日里平穩持重的風格大不相同。他訓斥江英,逼迫下級,似乎非把屬下官員逼成抗災烈士不可,也與往常相悖。這為什么?是因為自己身遇麻煩,情緒大發作嗎?
葉家福說,趙榮昌眼下發狠也屬正常,他正在火頭上,別去煩他。不管趙榮昌情緒怎么樣,此刻確實是非常時期,臺風大水,災情駭人,這種時候沒有官大官小,無論男干部女干部,只要是基層官員,只有一個道理。
“蔡副你清楚的。”葉家福說。
天降大災之際,基層負責官員聽任轄下災民受災喪命,躲在一邊自求保命,那不是責任心問題,算得上犯罪了。有的基層官員平日里不怎么樣,吃吃喝喝為所欲為,到了天降災禍,地動山搖的時候,硬著頭皮還得頂上去,該死就得死,很少有誰敢跑,因為這種時候不一樣,天災之際,不論有多大的生命財產損失。責任官員有沒有堅守在抗災現場非常要緊,有的話可稱負起職責,否則就屬另一種性質,災害的所有損失都要算到他頭上,讓他吃不了兜著走。蔡副身為副市長,在基層當過主官,這個道理他當然非常清楚。
“她又不是不上去,是進不去!,,他還要替江英抱不平。
葉家福建議蔡波冷靜對待。他說自己剛挨過趙榮昌一訓,趙榮昌不聽勸阻徒步涉水,他擋道不放,趙訓他是不是也不聽指揮了?他一時覺得很難接受。回頭一想不能這樣。替趙榮昌考慮一下此刻的處境:碰上那種麻煩,背著無數猜忌和傳言,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他還得趕回來指揮抗災,把女干部往水里趕,把災民往山上拉,自己一腳踩進窨井,差點滅頂。趙榮昌心里好受嗎?無論好不好受,總之他得承受,而且必須承受住。不僅天災,人事也一樣,上級下級,親友同學,錢財權勢,哪一樣都得面對,都必須經得住,經不住就完了。
“在這個位子,干這種活,大家一樣。”葉家福說。
蔡波一聲不吭。
葉家福讓蔡波別煩趙榮昌,否則效果不好,純粹找罵,趙榮昌肯定責怪蔡波心思不用在抗災替江英求情。葉家福正在調武警的沖鋒舟過去幫助江英解除困境,眼下后坑周圍一片大水,又是在夜間,方位很難確定,難度很大,估計要費點時間。
“拜托你了老葉,哎呀,”蔡波嘆了口氣,“我很著急,真的,你知道。”
半小時后武警沖鋒舟趕到了后坑外圍,在一個大水圍困的小山包上發現了江英的越野車。江英和駕駛員已經不見蹤跡,手機無法打通。不僅她,整個后坑鎮的電話和手機全部失去聯系,因為該鎮全面停電,附近山上的通訊機站停止了運行。
趙榮昌聽了匯報,一言不發。
沖鋒舟奉命直接趕往后坑村,找到安置群眾在村后山頭避險的鎮干部。沖鋒舟上備有步話機,是此刻唯一能夠依靠的聯絡工具。
天邊蒙蒙發亮,雨勢略減,葉家福終于從步話機里得到了來自后坑村的消息。
“災情嚴重,災情嚴重,”鎮長報告,“全村房子倒了大半。”
葉家福把步話機交給趙榮昌,趙榮昌追問鎮長:“災民情況怎么樣?有死亡嗎?”
鎮長報告,及時轉移到山上的災民目前情況穩定,有兩村民找不到,可能失蹤。
趙榮昌了解村里被困災民的情況,讓鎮村干部配合武警的指戰員,趕緊進村解救。結束通話前他問了句話:“江英呢?在哪里?”
鎮長報告說江英在,暈倒于地,人事不省,現在情況好一些了。
“只差一點就沒了命。”鎮長說。
橫下一條心,靠著兩個輪胎,她和駕駛員居然強渡了那條河。
4
臺風過后第三天,趙榮昌召集碰頭會,把分別下縣的市領導全部召回,一起湊了情況,對下一階段抗災急迫事項做了安排。此時已經風過雨停,情況基本穩定。
會議結束前,趙榮昌宣布說,市長黃仁德所乘航班于今天中午到達北京機場,然后將轉乘往本省的航班趕回來,預計黃昏回到市里。今天晚上他會跟市長研究一下當前的工作,接下來抗災這一攤就由市長負責抓,大家聽市長安排。池長庚這一段管全面,要多跟市長溝通情況,市長出去二十多天了,發生了不少事。
與會者個個埋頭記錄,沒有哪一個試圖抬眼,交換眼神,或者交頭接耳。事實上這只是表面的平靜如常,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出趙榮昌平淡語氣中的驚濤駭浪,幾句話給大家的震動絲毫不亞于剛剛離境的那場臺風。
顯然趙榮昌沒完,果然又要離開了。臺風已經吹過,市長即將歸來,這邊沒有急迫情況,不缺大員鎮守,趙榮昌需要面對的那些事情得繼續再去面對。
趙榮昌交代了工作,卻沒有明確說明自己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誰通知他去。在大家心目中,這一切都在不言之中。此刻趙榮昌還是市委書記,他犯的事情或者是目前已經發現的問題還不足以對他采取相應措施,但是案情的發展或者已經發現的問題都需要他做出相應說明,在其涉案事項不到可以公開披露程度時,有關部門還不能正式通知本地相應機構和相關領導人,因此情況就顯得撲朔迷離,暫時處于不甚明確狀態,進入這一階段的負責官員處境相當尷尬,他還得工作做事,出席各種會議做所謂重要講話,包括反腐倡廉一類重要講話,他的身邊卻已經滿城風雨,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等著看該領導怎么突然從人們的眼睛中消失,最終下場如何。與之關聯較緊的若干人等則憂心忡忡,唯恐禍及自身。
碰頭會散會時。氣氛不似往常,大家起身匆匆離開,聲響格外少。
蔡波走過去問了句話:“趙書記還有什么交代?”
趙榮昌擺擺手:“沒事。”
當天黃昏,市長黃仁德回到市區。他在路上接到電話,趙榮昌讓他歸來后即到辦公室找他,有事商量。
“讓黃市長辛苦。”趙榮昌說。
黃仁德答道:“沒關系。”
兩人在電話里顯得分外客氣。顯然黃仁德心里有數,如今通訊發達,不受國境線太大影響,身為市長,雖然出國一、二十天,該聽到的消息黃仁德肯定能夠全數聽到,不論是天災還是人禍。
黃仁德是參加國家部門組織的一個市長專題考察研究活動而出訪美國的,類似活動具有專題培訓性質,與一般工作性訪問有別,考察內容比較集中,探討事項比較具體深入,時間也略長。黃仁德比趙榮昌大兩歲,來歷與趙榮昌不同,不像趙榮昌長期任職省機關,再從省里下到基層,黃仁德從基層起家,從鄉鎮書記一直干到市長,幾個臺階一步步踏過,他不是本地人,如其自嘲,“老窩”在本省西部一個山區市,大學畢業后他一直窩在其“老窩”,步步上升,幾年前才從當地副書記的任上提升到本市當市長。黃仁德這種地方官見多識廣,基層事務熟悉,擅長運作,也比較霸道,愛抓權,喜歡拍板說了算,他當第一把手會很有魄力,作為副手不會太服帖。他與趙榮昌合作幾年,兩人來歷性格不太一樣,相處卻還好,因為趙榮昌控制得住局面,黃仁德對趙榮昌也比較尊重。畢竟都是過來人,互相會掂重量,用官員們私下里的話,叫做“稱重”,對黃仁德來說,趙榮昌的重量不容易掂清楚,但是肯定不輕,除了趙榮昌個性沉穩,心思很深,喜怒很少形于色,不會讓人輕易琢磨透外,他的背景比較特別,上層資源豐厚,不是只在基層打滾的人所能比,所以黃仁德雖然始終與趙榮昌留有一點距離,卻也總把“聽趙書記的”掛在嘴邊,兩人合作共事,趙榮昌大處把定,黃仁德具體運作,倒也相得益彰。
此刻情況有變,兩人面前都出現了意外變數。
當天晚間,黃仁德到達趙榮昌辦公室時八點已過。黃仁德一路趕,家都沒有回,別說倒時差,晚飯都沒正經吃上,只在高速公路休息區叫了盒飯,吃了半盒,嘴巴一擦,上車直撲趙榮昌的辦公室。
趙榮昌還是那句話:“市長辛苦了。”
黃仁德說:“不要緊,沒關系,哈哈。”
黃仁德是大塊頭,比中等個兒的趙榮昌高出快一個腦袋,身材稱得上魁梧,兩人站在一起。黃仁德腰板一挺,身量上更具派頭,趙榮昌不哼不哈,氣勢上更勝一籌。兩人握手的時候,黃仁德習慣性地笑笑,很爽快,努力表明此刻一切如常,雖然明擺的此刻確實不比往常,趙榮昌情形堪憂。
“趙書記有什么吩咐?”黃仁德問。
把黃仁德如此請來,趙榮昌當然有話吩咐,但是卻沒多說。臺風以及下一段抗災的情況,讓池長庚具體跟市長匯報。其他事務也都各自有人管,不需要他再交代。此刻他跟黃仁德最應當交談的其實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到底碰上什么了?眼下到什么程度?接下來可能會怎么樣?對本市工作會有什么影響?有什么事情需要應急安排?值此非常時刻,不談這個還談什么?卻不料趙榮昌繞開了,并不涉及。
“我考慮,那件事情還得請黃市長牽頭,抓緊促一下。”趙榮昌說。
趙榮昌提的是象山開發區的引水工程,這個工程正在緊張建設中,資金卻未能及時到位。市長出訪之前,趙榮昌曾經交代過,讓黃仁德抓緊研究,排進資金盤子。黃仁德答應了,也排進了市長辦公會議題。不料省里臨時通知黃仁德去開會,市長辦公會后延,待黃仁德從省里回來,管財政的副市長又到北京跑項目,緊接著黃仁德自己又去出訪,事情便拖了下來,直至現在。
“趙書記放心,我盡快安排。”黃仁德表態。
“黃市長清楚,這個工程牽動全局。”
“我明白。”
所謂“牽動全局”指的是這個引水工程是象山半島開發區關鍵項目,工程之所以有資金問題,是因為它本不在今年的項目盤子里,原定明年才正式上馬,開發區開發更在其后。年初,趙榮昌提出新的想法,主張根據新情況,調整工作方案,加快進度,把象山開發區建設往前推,相應的要讓引水工程先上馬。趙榮昌的這個思路在班子里討論了數次,最終得以通過,由于項目調整,資金出現了問題,必須再行組合拼湊。黃仁德對趙榮昌的新方案從未提出過不同意見,但是態度并不積極,相關資金問題一直拖而未辦,表面上是這個開會那個外出,坐不到一起研究,具體原因很多,實際上很大程度上是黃仁德沒太認真,不在狀態上。這一點,趙榮昌心知肚明。
此刻黃仁德剛剛歸返,趙榮昌自己馬上就要離開,前途未卜,兩人交接時,趙榮昌不講別的事,只談這個,可見其在趙榮昌心中的份量。
黃仁德說:“趙書記,回頭我理一下,排個時間。”
趙榮昌點頭,難得地發了句感慨:“抓緊點吧,只怕時間不多了。”
黃仁德笑:“書記說什么呢。”
趙榮昌問:“情況你都聽說了吧?”
黃仁德表示自己已經聽說了一些情況。他感到很意外,不可思議,省里是怎么搞的?怎么會這樣:
“世上事有果必有因。”趙榮昌說。
他轉開話題,指著辦公室側墻問:“我這副楹聯黃市長聽說過吧?”
黃仁德知道這是趙榮昌祖上留下的手跡,他問趙榮昌,這位趙普老領導好像職位很高?是宰相嗎?趙榮昌告訴他沒那么大,官至巡撫,相當于部級吧。他查過資料,當年他們家這位老領導也曾經歷坎坷,剛因為治理黃河有功受到表彰,緊接著就有人向朝廷舉報,稱其利用治黃中飽私囊,貪贓枉法。他因此遭遇滅頂之災,被打人大獄,眼看性命不保,幸而朝中有人替他喊冤,皇帝親自過問案件,最終認定是被誣告。
“這副聯應當跟那一段經歷有關。”趙榮昌說。
他對黃仁德解句,說近些日子在辦公室,閑來他會一遍遍琢磨楹聯里他的先人錄寫的蘇東坡這兩句詩。“世事浮云變”,說的是人間事風云變幻,“此心孤月明”,表達自己的一種心志,孤寂的,郁悶的,痛苦的,也是堅定的,旁人不甚理解,只有自己明白,還有天上的月亮知道。這兩句詩里有一種情緒,通過它可以感知當年先人的處境與心境,此時此刻他琢磨這一副聯,幾乎就像在與先人對話,彼此格外能溝通理解。
黃仁德點頭:“這些字一定很值錢。”
趙榮昌眉毛揚了一下,似乎有話,可能想問一問黃仁德怎么知道這些字值錢,是不是在外邊聽到什么了。但是最終他什么都沒問。
“有的東西不是值錢,是無價。”他說。
黃仁德說:“是啊是啊。”
趙榮昌問:“聽說張副省長的事情吧?”
黃仁德搖頭:“真沒想到。”
張同海出事后不久,趙榮昌曾經在一個晚間登門去張副省長家,張家在省政府管理局一處住宅小區的省長樓里,趙榮昌去時,好大一個張宅黑乎乎的,一盞燈都沒有,敲了半天門,張夫人在屋內貓眼里看出是他,讓他進了門,一句話沒說,眼淚嘩就下來了。張同海出事前,張宅門庭若市,此刻已經變得有如夜半墳場,除了鬼魅,沒有哪個人敢去。這種時候趙榮昌去張宅干什么呢?送幾盒“云山霧”,張同海好茶,喜歡幾種茶交替喝,其中包括這種地方產品,近幾年他定期給張同海送。前些時候張同海給他掛電話還問起新茶是不是出了?他告訴張同海已經備了幾盒,待回省城就送過去。哪里知道沒待見面,張同海就進去了。
“都知道他是我的老領導,我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趙榮昌對黃仁德說,“這種時候我躲在一旁或者前去登門都改變不了什么,該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還能喝上你的茶?”黃仁德問。
估計應當還允許家屬送點生活習慣用品。張同海畢竟當過省領導,盡管犯案被審,在沒有認定罪行依法判處之前,只要能夠認清形勢,采取合作態度,當還可以得到一定禮遇,也算一種人道吧。按大家的經驗常識分析,一位舊日省級官員到了這個份上,可以說基本無救,剩下的只是數額認定多少,是否有立功表現,量刑輕重而已。趙榮昌說,想起老領導終是這種下場,心里很感嘆。人與人之間淵源一長。交往多了,總是會有感情,對方一朝發生意外,感情上一時確實很難受。任何人觸犯黨紀國法,都應當依紀依法懲處,這是大是大非,不會也不可能有異議。在這個前提下,個人間的感情也不可能忽然就沒有了,或者因為那些事就不能存在,人嘛,只要生活在這個世界,脫不了人之常情,或多或少,免不了都要為人情所累。
“是啊是啊。”黃仁德附和。
趙榮昌認為,除了人情所累,人還會為其他情況受累。比如他喜歡墻上這幅字,希望像自家老祖宗那樣,治不了黃河,至少建一個開發區,爭取日后讓后人掛在墻上瞻仰,免不了就要因此受累。所以細究起來,人會碰到事情,更多的應當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包括累于人情,其實也是累于自己。
“趙書記想多了吧?”
趙榮昌笑笑,解釋說,今天跟黃市長聊多了,因為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有這種機會。彼此搭檔在一個市里工作,幾年里互相配合,一起做了不少工作,相處得還是挺不錯,想來也不容易,真是有些感情。他相信,不管發生什么事情,有朝一日如果需要。給黃市長打個電話要幾盒茶葉,應當不是問題。
黃仁德說:“趙書記講什么呀。”
趙榮昌點頭:“可不是,講這些干什么。”
他讓黃仁德趕緊回去休息。黃仁德從萬里之外,地球的另一端匆匆歸來,身子極度疲倦,腦子晝夜混淆,時差要倒,勞累要放,這種時候不適合說太沉重的事情。如果不是情況特別,只怕再無機會。今晚不應當把黃市長請到這里的。
“意見別太大啊,市長。”
黃仁德說:“趙書記真是。”
兩人握手告辭,沒再多說。黃仁德出門上車,沒到家就在半路上給趙榮昌打了個電話,時趙榮昌還在辦公室里。
“我已經讓政府辦通知了。”黃仁德說,“明天上午讓市長們各自安排一下事務,明天下午開市長會,立刻落實趙書記交代的事情。”
趙榮昌笑道:“好。”
“趙書記明天去省里要小心一點,讓司機一路別開快車。”
“謝謝。”
隔天上午,趙榮昌于早飯后動身往省城,車上高速公路,途經茶店收費站,駛出本市地面,走了一個多小時,開進了百余公里,一個電話打到趙榮昌的手機上。
是李穆,省委副秘書長。
“趙書記在哪里?”
趙榮昌問:“有事嗎?”
有事,是大事。這幾天他陪省委書記譚華到基層視察,重點了解臺風災情和災后重建工作,已經走了南部兩市,準備于今天下午動身到趙榮昌這里。請趙榮昌根據具體情況,安排一天視察日程。譚書記時間很緊,明天晚飯后將離開。
趙榮昌聽出來了,李穆顯然不知情,以為他趙榮昌“暫時”還在市里管事,不清楚省里相關部門讓他今天趕往省城“協助工作”,所以直接電話找他。對趙榮昌而言,李穆不明底細的這一電話給了他一個意外機會。
他當即要求:“李秘書長,這件事需要請你幫助協調。”
他把情況跟李穆說了。此刻他在高速公路上,按要求返回省城。市長黃仁德已經從美國回來,市里工作目前由黃仁德負責,譚華書記在本市的視察,他會立刻交代黃市長做好安排。問題是黃仁德昨晚才回到市區,臺風災害期間因公出訪不在現場,回來才幾個小時,時差還倒不過來,不可能立刻把全市主要情況掌握清楚。對本市來說,譚書記此次視察非常重要,不能錯失機會,因此他有一個要求:整個抗災期間他始終呆在一線,情況都在心里,此刻有必要多留一天,陪同譚書記視察本市,做好匯報聽取指示進行部署,然后再走。
李穆好一會沒聲響,末了說了句:“啊,是這樣。”
他答應報告領導,讓趙榮昌等消息。
趙榮昌沒有等候,前方剛好有一個收費站口,趙榮昌吩咐司機把車開出收費站,再倒回頭,立刻踏上返程。
他的轎車往回前行,一直開到茶店休息區,這里已經是本市地界,時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期間有幾個電話打進來,卻都不是李穆。再往前走就得下高速了,趙榮昌只能讓司機把車開進茶店休息區里等。他沒有下車,留在車里等待進一步的消息。如果他的意見沒有被采納,或者李穆無法明確答復,那么趙榮昌只能再次返回,重新踏上前往省城的道路。
李穆終究回了電話。
“協調好了。”他說,“先留下來。”
說得非常簡略。究竟怎么協調,找了誰,誰最后拍了板,均不做說明。對趙榮昌來說這就夠了,他知道,以通常情況推測,事情必定報告過譚華,未經主要領導同意,不可能如此調整。
半小時后趙榮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給黃仁德掛了電話,通報了新情況,讓黃仁德做好準備,今天傍晚一起到高速公路路口迎候譚書記一行。
“下午你按原先計劃開會吧。”趙榮昌特別交代,“晚上一起見譚書記。”
黃仁德聽說趙榮昌是在半路上給叫回來的,嘴里哎了一聲。
“這是哪一出戲啊?真是玄。”他說。
趙榮昌問:“哪里玄?”
黃仁德感嘆說,還是趙榮昌有定力,要是輪到別個,這么來來去去,七上八下,別問哪里玄,只怕人已經給嚇死了。
趙榮昌說:“咱們這種人什么事碰不上?無論如何都要經得起。”
“趙書記怎么做?說給我學習學習。”
“沒什么特別的,關鍵是清楚自己要什么。”趙榮昌說。
譚華于當天黃昏時分到達,李穆等人陪同,分乘兩輛轎車。
第二天,趙榮昌和黃仁德陪同書記一行視察。趙榮昌安排的幾個視察點均為重災區,領導看得心情非常沉重。下午主要一個點就是后坑,省委書記在一片狼籍的災后現場走了近一個小時,與災民和鎮、村干部談話。江英在現場接待領導,趙榮昌告訴譚華,大災當晚,這位女干部被困在村外,為了趕到抗災一線,她和駕駛員靠著兩個輪胎強渡洪水,差點死在水里,成為抗災烈士。
江英說她是向趙書記學習。當天趙書記冒險下水,差點被水卷走。
譚華說:“既然都沒有當烈士,就當重建模范吧。”
晚飯后譚華在市里開了個小型座談會,與市幾套班子領導見了面,講了話,給了支持,提了要求,而后匆匆離去,前往下一站視察。
臨行時他跟趙榮昌握握手,趙榮昌看著他,等他說話,他卻什么都沒講。
趙榮昌等一句什么話呢?現在需要災后重建模范,是不是應當考慮“留用”一下趙書記,哪怕依舊“暫時”?譚華沒有發話,再無回旋余地,送走領導后,趙榮昌也登車離去,無可奈何前往省城。
這一次更玄,變化尤其快:車剛出城,還沒有上高速,電話到了。
鑒于本市救災和災后重建任務極重,需要加強領導力量,經有關領導緊急磋商,決定讓趙榮昌在市里再留幾天,負責貫徹譚書記視察要求,落實救災和災后重建關鍵措施。趙榮昌去省里配合調查的時間另行通知。
這顯然是特殊情況下的臨時措施,并不意味情況有根本變化,但是市長黃仁德即刻有了不同反應。
前天晚上,黃仁德與趙榮昌談過話之后,決定于第二天開會,落實引水工程資金事項,以示對趙榮昌的告慰,聊為臨別相贈。雖然還不到需要黃市長往某一個地方給前趙書記送茶葉的程度,畢竟人家市長還是講了感情。黃仁德沒有食言,不再拖延,態度明朗,干脆利落,于第二天下午的會議上把經費盤子討論下來,讓趙榮昌心里落下一塊石頭。但是其后情況生變,譚華駕到,本該離開的趙榮昌一走再走,一留又留,黃仁德有感覺了。
那天上午市里有一個大會,趙榮昌跟黃仁德在主席臺上見了面。趙榮昌跟黃仁德商量一件事,想在這幾天開一次經濟務虛會議,問黃仁德什么意見?黃仁德還是那句話:“趙書記定吧,聽書記的。”
經濟務虛會是趙榮昌的一項施政舉措,不定期召開,就本市經濟發展重要問題集思廣益。這一次趙榮昌打算讓大家一起探討象山開發區建設事項。臺風剛過,重建事多,為什么要擠在這幾天開會?趙榮昌還是那個理由:不知道自己會怎么樣,不知道情況會有什么變化,所以利用一點時間,抓緊點吧,能辦一件事是一件事。
“咱們定下周一怎么樣?”他問黃仁德。
黃仁德推辭說,不巧他有點私事,正打算向書記請假。他母親快八十了,前些時候突然發現身體有些問題,不敢再拖,打算利用這個雙休日到北京去找專家看一看,醫院和醫生都聯系了,他得陪老人家去。作為兒子,這種時候只好把其他事先放一下。他會盡量不影響工作,初步設想是用雙休日兩天時間,但是也怕到時候碰到一些具體情況,很難說不會拖點時間。
“不影響趙書記時間安排。”他表態,“即使我不在,務虛會照樣開吧。”
趙榮昌說:“那不好。市長主抓經濟,當然要市長在。”
兩人商量,趙榮昌不愿把會議往后推,擔心省里忽然一個電話,事情一變而不知何去,遙遙無期。但是黃仁德也沒法推,畢竟市長也是人子,關鍵時候必須盡點孝道。怎么辦呢?趙榮昌決定還是預定周一開會,先做準備,發預通知,待星期天,再根據市長的具體情況最后確定。
黃仁德說:“哎呀,其實不必等我。”
趙榮昌說:“注意保持聯系。”
幾天后黃仁德動身去北京。
星期日中午,趙榮昌給蔡波掛電話,問蔡波在什么地方。
“我在處理引水工程那件事。”蔡波說。
經費基本落實之后,蔡波需要抓緊落實。趙榮昌卻要蔡波把事情先放一放,趕到象山半島,找個合適的地方,再通知葉家福,就說趙榮昌有請,大家聚一聚。
“趙,趙書記,”蔡波頓時口吃,“這為什么。”
“去辦吧。”
“怎么去那種地方?”
“就要那里。”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就在其時,事情正在悄然逆轉。
當晚他們相聚于象山半島濱海角落的一個村莊小酒館里,只有他們三人,趙榮昌,以及所謂的“正手”與“倒手”。小酒館兩層,樓上有雅間,窗外是海灣,海灣中泊著大小漁船,漁火點點,海風中有一股強烈的海腥味,還有成群結隊的蒼蠅在鄉村酒館的雅座碗筷間飛翔。
趙榮昌感嘆說,不要再幾年,這里肯定會是另一番景象。
“我應當是能夠看到的。”他說。
蔡波說:“不是應當能夠看到,是你應當親手把它做成。”
“誰知道呢。”趙榮昌回答。
近些年里,趙榮昌對這個半島可謂傾注心血,此刻此間還是相當荒涼,簡陋的鄉間漁村,坎坷的鄉村道路,蚊蟲蒼蠅,一如千百年的舊模樣,但是這里不聲不響已經悄悄發生了巨變。半島對岸,有一條鐵路線正在修筑,半島前端,一條大型引水渠正在加緊施工。象山半島有著大片可供開發利用的土地,有著本省沿海最好的港灣條件,為什么千百年里始終荒涼?因為交通不便,還因為缺乏淡水資源。這兩個關鍵制約因素此刻正在消解,半島的開發前景正在凸顯。
趙榮昌說,有朝一日也許人們會記起趙榮昌這個人,因為他在這里打下的基礎。
蔡波說:“這算什么?八字還沒一撇呢,趙書記別想撒手。”
趙榮昌笑:“蔡波是在替我寬心。”
葉家福在一旁悶不做聲。
當晚沒其他人,誰都沒有被驚動,小酒館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鄉村酒館做不出什么好菜,隨便叫幾個,聊為下酒,酒是趙榮昌自己帶過來的,茅臺,一共三瓶。趙榮昌說今天就這三瓶,必須喝光,一人一瓶,各自包干。酒有些來歷,是張同海給他的,他給張同海送茶,張給他酒。張勸過他,說他當書記要懂得節制,不要多喝。他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非常節制,知道他偶爾會情緒失控,喝得不省人事的只有最了解他的很少幾個人,包括張同海,還有身邊這兩位。眼下這種境況,今天這個場合,不想再克制了,就此一醉吧。
他們喝酒。蔡波和葉家福聯手對付趙榮昌,蔡波用言語,不斷跟趙榮昌說東道西,葉家福不說話。不動聲色把趙榮昌的酒悄悄喝掉。吃飯喝酒之際,有電話接二連三,打到趙榮昌這里。
今天是星期天,如果明日經濟務虛會確定召開,今天必須正式通知。但是市委辦一直無法與黃仁德聯系上。從上午到黃昏,黃仁德始終不開手機。上午未能聯系上,大家分析可能黃市長上飛機了,飛機上必須關閉手機。到了下午還聯系不上,大家開始著急,不知道黃市長為什么這樣,明明知道需要等他確定會議時間,不主動聯系說明,還把手機關了,哪怕是他母親大事不好,正在手術,瀕臨死亡,作為一市之長,再怎么樣也不應該如此銷聲匿跡。直到晚間,趙榮昌三人躲在象山半島一家鄉間小酒館里聚會時,黃仁德依然聯系不上。
趙榮昌下令:“不要停,繼續找。”
末了有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市委秘書長。秘書長報告說,根據趙書記要求,有關方面緊急核對了航班記錄,未發現黃仁德市長乘座航班的信息。另外,黃市長家人也無從聯系。
黃仁德有一個兒子,現于美國留學。其妻于半年前赴美探親,至今仍在美國。
“這是什么意思?”趙榮昌問,“市長去向不明?”
“這,這,”秘書長緊張起來,“還不敢斷定。”
趙榮昌握著手機,思忖許久。
“趙書記,”秘書長請示,“這怎么辦呢?”
趙榮昌做了決定,讓秘書長繼續設法聯絡,同時立刻向省委報告。
“這,這,萬一。”
秘書長的意思很清楚:把情況如此上報省委,相當于報稱市長失蹤。萬一黃仁德只是因為某個意外事項,例如突然生病或者手機丟失而無法及時聯絡。那就糟糕了。
趙榮昌搖頭:“不能等了,報告吧。”
蔡波、葉家福聽出了趙榮昌電話里談的事情,兩人大驚。
趙榮昌不動聲色:“可能出事了。”
他告訴兩位,幾天前他跟黃仁德談過一次話,講起他們這樣的人什么都可能碰上,無論如何都要經得起。當時黃仁德問他是怎么做的,要學習學習。他說了一句話:“關鍵是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桌上的三瓶酒都沒有喝完,趙榮昌感慨,說本來想在這里一醉,看來不允許了,走吧,酒收起來,以后可能還有機會。
他們離開了象山半島。
第二天全市震動。
市長黃仁德被確認失蹤。根據查核,黃于星期六晚間乘國際航班于北京機場出境,用的是一份化名護照。這份護照為數年前黃仁德利用職便,通過特殊渠道悄悄辦理,顯然他早為自己留了應急后路。
黃仁德為什么要跑呢?與323案有關。周興宜在本市拿土地搞“豪門”大酒店,黃仁德起初不予支持,后來表態“請趙書記定”,這一轉變是有代價的:周興宜通過省城黃仁德的一位親戚,給了黃市長在美國的兒子送了十萬美元。周興宜案發后,蔡波曾經告訴葉家福,外界盛傳周興宜是花了大價錢,才搞到本市西郊那塊地,該傳聞不是空穴來風,人家果然是花了大價錢在黃仁德身上,只是外人無從知曉。周興宜出事,這一筆錢讓黃仁德坐立不安,他在出訪美國期間密切留意國內案情發展,不僅因為趙榮昌被牽扯到里邊,更因為自己暗中也有把柄在人家手里。黃仁德回國后,恰當周興宜案迅速發展,相關官員相繼落馬,他從一個特殊渠道聽到了消息,預感自己可能已被注意,這時還有什么辦法?這一筆美元已經足夠他倒楣,但是既然有這一筆,就可能還有其他筆,從這里再挖下去,很可能會查出一個無底洞。此時此刻能怎么辦?監獄還是逃亡?黃仁德選擇后者,三十六計走為上,倉皇離境,一走了之。
與此同時,趙榮昌終得脫身。原來他辦公室側墻上的楹聯是一贗品,所謂“高仿”贗品,足可亂真,不是祖宗真跡。周興宜花重金買來的不是贗品,送給趙榮昌的也是真貨,但趙榮昌請了一個高手把楹聯仿制下來,真跡捐給了省博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