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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秘密

2010-12-31 00:00:00徐興正
山花 2010年7期


  “我終于把曾經奸污過你的那個人解決掉了!”警察黃雄偉生前在他那黑色封皮的筆記本里這樣寫道。
  在今天這個時代,像黃雄偉這樣習慣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日記的人,肯定已經不多了。黃雄偉的同事,開會作記錄也有使用手提電腦的。警察作筆錄,用的是一次性筆,從來不用鋼筆。現在,就連中學生也很少使用鋼筆了。那些鋼筆、墨水的生產廠家可能已經倒閉了不少吧。
  黃雄偉的妻子陳小青熟悉他的習慣,而且對此懷有好感。黃雄偉確實是一個忙碌的警察,他非常盡職,成天干著他這一輩子也干不完的工作。在陳小青心目中,丈夫寫下的并不是什么工作筆記,他不是一個處心積慮的人,妄圖用“工作筆記”來打扮自己的警察形象,渴望著有朝一日把它們交給政委,再由政委審查畫圈后交給宣傳干事,或者直接交給媒體,為撰寫其先進事跡提供豐富素材。
  陳小青對警察是有成見的,與黃雄偉當面說過“很多警察都不是人”這樣的偏激之辭,但她認為丈夫如此忙碌還堅持寫日記,至少感情不會像大多數警察那樣暴戾而粗糙,內心也比別人要細膩一些,豐富一些。
  陳小青還把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日記的黃雄偉看成是一個懷舊的男人,而一個男人一旦懷舊,就不至于見異思遷、朝秦暮楚,當會更加珍惜愛情、婚姻和家庭。陳小青的想法也許是對的,她與黃雄偉結婚已經十一年了,除了孩子,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缺憾,而之所以不要孩子,是因為雙方的愛情自私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甚至容忍不了一個新生命來打破幸福得癲狂的二人世界,哪怕這個新生命是他們的親骨肉!陳小青只要與黃雄偉在一起,就能得到快樂,而且是差不多每一回都快樂得發瘋。她多么感激自己的父母,深諳上帝的美意,為她的美妙人生創造了快樂的身體!她相信黃雄偉也得到了一樣的快樂,也快樂得發瘋。她還相信,黃雄偉更是上帝借助他父母的骨血,用特殊材料為她量身定做的,而這種特殊材料就是“快樂”!
  她進一步相信,他們是夫妻,這種快樂即使再過頭,也能蒙上帝的祝福,而非詛咒。十余年的時光,陳小青沒有感到滿足的僅僅是,他和黃雄偉不可能天天呆在一起。但她可以用回憶和向往來彌補這種不足,并且她也相信,當她不在黃雄偉身邊的時候,他同樣會對他們在一起的快樂充滿回憶和向往。最后,陳小青相信,她與黃雄偉的愛情,以及這個愛情主導的婚姻,還有他們全部的男歡女愛,在這世上都是絕無僅有的!她隨時隨地都把自己想象成世上最快樂、最幸福的女人。
  黃雄偉生前接著在筆記本里繼續寫道,“在這件事情上,殺人就等于自殺!”由于一種絕妙的巧合,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了最后一頁,黃雄偉三十九歲的人生也走到了終結。
  這就是黃雄偉留給妻子的兩句遺言。
  黃雄偉的同事、領導認為,這個出色的年輕警察,他的死留下了太多的懸念。
  身為妻子,陳小青與這幫警察的看法完全不同,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她清楚黃雄偉寫日記的語言風格,他記下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用語節制,不愿意多寫一個字。黃雄偉讓妻子看過自己的一部分日記,當然,他從不把寫日記的筆記本藏起來,陳小青也不會去偷看。如果說他們之間還有什么秘密的話,那秘密就是塞滿了快樂的身體,而不是思想,也不是感情。
  黃雄偉寫過這樣的日記:“連續用了兩盒錄像帶,快樂無邊。”只有陳小青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黃雄偉和陳小青喜歡用錄像帶來記錄他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那些錄像帶不止一百盒,整齊地碼在臥室的衣柜里。和錄像帶放在一起的,還有黃雄偉寫日記的筆記本,因為他以春秋筆法來記錄個人歷史,這些筆記本倒不多,也就十來個吧。
  黃雄偉這樣描述過他在一次執行任務時的感受。那時正是冬天,他與同事在滇東北一個叫“野石”的村里蹲點,等待著已經掌握了線索的兩名毒販出現,他寫的是:“睪丸都冷得生疼!只有小青的里面,才是溫暖的。”
  按照陳小青的理解,黃雄偉寫下來的那兩句話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他殺掉了那個曾經奸污了陳小青的人,然后,他自殺了!如果要說疑點,唯一的疑點在于,那個曾經奸污了陳小青的人,那個被黃雄偉殺掉的人,他到底是誰?這個問題,連陳小青也不知道啊。
  黃雄偉究竟是什么時候殺掉那個人的?這也是一個暫時沒法搞清楚的問題。但黃雄偉自殺的時間,幾乎不存在什么疑問。就是星期天晚上。
  星期天傍晚,黃雄偉和陳小青在家吃過晚飯,陳小青帶上一個很大的挎包,去醫院上夜班。那個挎包是黃雄偉五年前出差路過昆明,從新聞路一個叫“臭皮匠”的手工作坊里買來的,花了490元錢,包里裝著《源氏物語》中冊,另外就是一把牙刷、一支牙膏,所以幾乎等于是空的。陳小青帶上這個大大的挎包,完全不是出于需要,而僅僅是因為喜歡。
  陳小青出門的時候,黃雄偉從背后抱了她一把,好像比往常多用了一點勁。但陳小青并沒有太在意,她習慣性地扭過頭來嘟了一下嘴,這一次,黃雄偉并沒有千篇一律地伸出右手的第二根指頭在她的嘴唇上按上一下,而是張開五指為她理了理頭發。
  這些小異常很容易被忽視。如果要說異常,最大的異常是頭一天晚上。黃雄偉把臥室里的錄像機和支架收了起來,挨著錄像帶和筆記本放進了衣柜。陳小青當時為什么不問一問他呢?因為陳小青沒有問。黃雄偉也沒有作出解釋。但這一夜的快樂依舊,從時間上講,也不少于兩盒錄像帶。由于陳小青正來月經,所以他們采用了其他方法,不過,這也不是頭一回了,都有多少年的經歷了。
  星期天白天,黃雄偉一直呆在家里,洗衣服,收拾房間,拉拉雜雜干了五六個小時的家務。陳小青則貓在沙發上讀《源氏物語》,起碼讀了一百多頁,她對源氏與無數女子之間復雜的關系和頻繁的活動產生了濃厚興趣。陳小青事后想來,黃雄偉殺掉曾經奸污過她的那個人,只可能是在星期六晚上以前。這就是說,他背著命案,還能給她帶來最后一夜的快樂,或者反過來說,最后一夜,他還要從她那里得到足夠的快樂,才了結自己的性命,足以證明他們之間的愛情。這種想法,在陳小青悲傷的水面上投進了一塊幸福的石頭。
  如果陳小青翻閱黃雄偉生前留下的全部日記,就會發現他在自殺前寫下的第一句話,是首次使用“你”字。也就是說,這句話,以及后邊那句話,與之前的所有日記都不同,是專門寫給她的。如果陳小青再細心一點,她還會發現,黃雄偉過去的日記都是先寫日期,后記內容,這符合大多數人寫日記的慣例,唯獨這兩句話構成的日記,日期被擺在了后邊,并且注明了具體時間“午夜零點”。陳小青,以及黃雄偉的同事、領導,誰也不知道他懷著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在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的最后一頁寫上那兩句話以后,將那支價值幾百塊錢的英雄牌鋼筆別在筆記本上(鋼筆也是那一回在昆明新聞路圖書批發市場買的),把筆記本反扣在臥室里的床上,從褲帶上取下辦公室的鑰匙,再把整串鑰匙扔在床頭柜上,離開他和妻子生活了十年的家,鎖好門,來到辦公室。
  黃雄偉的辦公室在公安局四樓,與其他警察不同的是,他辦公桌的抽屜里藏著妻子小青的一條蘇格蘭圍巾。
  陳小青上完夜班,像往常一樣刷了牙,用肥皂洗了手,又用牙膏洗了臉,把那冊《源氏物語》和牙刷、牙膏裝進挎包,走出婦產科辦公室,快步往家趕。
  她事后想來,那天早晨的情形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異樣。往常,陳小青在洗手池那里刷牙、洗臉,總會有同事問:“陳醫生,你回到家再洗漱嘛,這里多不方便啊。”如果是小護士,她問的時候,會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她用肥皂洗三遍手。衛生教材上都是這么要求的,醫護人員洗手,用肥皂,洗三遍。而她們用肥皂洗手很不認真,每次都只洗一遍。如果是換班的女醫生,她問的時候,常常會親密地伸手在白大褂上拍一下陳小青的屁股。陳小青總是回答說:“來不及啊。”小護士對陳小青的回答感到莫名其妙。而女醫生每次都開陳小青的玩笑:“警察還躺在床上,等陳醫生回去上班呢。”要是小護士些也在,女醫生就免不了再補上一句:“大家說,我們陳醫生辛苦不辛苦?”但那天早上,沒有人問陳小青,沒有人和她開玩笑。
  直到用鑰匙打開家門,陳小青都沉浸在即將開始的快樂之中。每當這樣的早晨,黃雄偉都要關掉手機,至少遲到一個小時上班。但黃雄偉從不張揚自己和妻子之間的快樂,在同事當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生活,尤其是性生活,與別的夫婦是多么不一樣!黃雄偉因此耽誤過一次重要行動,領導對他大發雷霆,不料他的火氣比領導還大,握緊拳頭吼道:“我的工作干得夠盡力的了!這種遲到是我的生活,你能容忍就容忍,容忍不了就開除我!生活需要,我還將繼續遲到!”如果不是對黃雄偉之死展開調查,他生前的領導和同事,誰也不可能想到這對夫婦竟至于如此熱愛性生活。
  黃雄偉喜歡陳小青早晨留在臉上的牙膏味,當他們的快樂到了巔峰時刻,他總是捧著她的臉,長長地“啊——”出一聲來,呼出的氣味就混進了即將散盡的牙膏味。看到臥室的門是關閉著的,陳小青多少感到有一些意外。以前,黃雄偉都是敞開著門,躺在臥室里靜靜地等待陳小青回來。他要么起床小解過,要么故意憋著一泡尿!在臥室里的床上見到黃雄偉寫在日記本里的話,陳小青稍有不安,她沒有把結果想得那么嚴重。陳小青不愿意給黃雄偉打電話,她準備跑到辦公室去見他,給他一個安慰,也給他一個驚喜。
  她到辦公室的時候,如果黃雄偉端坐在辦公桌前,她將旁若無人地走過去,站在他的身后,雙手搭在他的兩肩上,下巴扣著他的頭頂,這樣,他還能大口大口地呼吸到她臉上的牙膏味。黃雄偉的同事也許會投來驚異的目光,但他們不會長時間盯著這個地方看,她就可以從他的領口里插進一只手去,沿著他的脊椎往下撫摸,讓他在她的手掌中快樂得顫抖,直到全身痙攣!殺了一個人,而且殺的是一個曾經奸污過自己妻子的該死男人,不過是討債,而非犯罪!陳小青相信,自己有辦法消除黃雄偉的犯罪感,他走了這一步,無非是在法律什么也做不了的情況下,以一名警察,不,是以一位丈夫的身份,對一個罪有應得的壞蛋執行死刑!一個在刑偵隊一干就是十幾年的警察,殺掉一個壞蛋而不留下罪證,應當是可能的。除非他自己想去死!
  陳小青越想越輕松,她的腦子里調皮地閃過一個念頭:黃雄偉,你該不會用我那條蘇格蘭圍巾上吊吧?在公安局辦公室,連個上吊的地方也找不到啊!陳小青甚至笑了一下。她笑的時候,已經爬到公安局的三樓,一個匆匆下樓的警察,到了樓梯拐角處忍不住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這個警察并不認識她,要是知道她就是黃雄偉的妻子,肯定會把她攔下來。同事出事了,他在忙亂中,仍然注意到擦肩而過的女人長得漂亮,在樓梯上忽然一笑,嘴角翹起來,嫵媚動人。
  陳小青帶著那個挎包,一只手里捏緊一個紙團。如果把紙團打開,就可以發現那是從某個很講究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張柔韌度相當高,密密麻麻的皺折毫無破損,都可以完全抹平。如果湊近一點看,就能看到在這張紙的一面,黃雄偉寫下的那兩句p8q4J8+50WsmEOwpqk+nSkawFI9lUBYNASuHWrj2Mws=話。但這還是一個秘密,陳小青緊緊將它握在手中。
  黃雄偉是如何解決掉曾經奸污過他的妻子的那個人的?隨著他本人的死亡,這個謎底有待揭開。黃雄偉生前的同事、領導對他的死很快作出了“自殺”的結論,而他自殺的方式,也許受到過刑偵隊破獲的一起惡性殺人案中作案手段的啟發。
  那樁殺人案讓不少警察怵目驚心,兇手是上野石村三個窮兇極惡的中年男人。他們懷疑一個走村串戶的外地貨郎,在一個夜晚,以三張大紅大綠的假緞子被面,趁他們當中的一個人不在家,睡到了他的床上,從他媳婦的身體上換取通宵達旦的快樂。第二天晚上,這個人糾集了另外二人,跑到下野石村去圍堵那個舌頭尖上還殘存著偷腥的滋味的貨郎。他們把貨郎逼到漁洞水庫南干渠上,那兩個幫兇一前一后牢牢地抱住他。這個來自河北的貨郎,在滇東北的一片田野里,站在灌溉渠堅硬的水泥埂上,睜著驚恐的雙眼,看了不遠處的村莊一眼,又看了頭頂上的天空一眼,他暫時還沒有意料到一個夜晚的快樂,竟然要以一條人命作為代價。
  他走過無數一貧如洗的村莊,占過不少婦女的便宜,經過察言觀色,往往能用一條不值兩文錢的花短褲,誘使一名村婦脫下她的長褲子。那些村莊里沒有幾個男人,他們要么走投無路,要么異想天開,外出賣力去了,有人在他鄉送了命,再也回不來了。他清楚,那些上手的婦女并不是因為貧窮而下賤,而是因為寂寞、饑渴而茍且。因而,他常常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快樂使者,他的出現,撫慰了那些婦女孤寂的心靈,滋潤了她們干枯的身體。他來到一個村莊,離開一個村莊,雖然一年到頭掙不到幾個錢,但天天心情愉快,不時哼著小調,仿佛一只要飛多高就飛多高、要飛多遠就飛多遠,此時回到了地面的大鳥。
  河北人沒有想到那個叫上野石的小村子,還有較多的男人留守。但這些男人經常夜不歸宿,有在外邊賭錢的,也有在外邊偷東西的,還有吸食、注射毒品的,他們的彪悍兇猛出乎河北人的意料。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但在云南高原上野石這樣的壩子里,自認為受了欺辱的男人,照樣兇狠、殘忍。動彈不了的河北人看了第三人一眼,他的魂魄受到嚴重驚嚇,立即飛出體外。在暗黑的夜色中,河北人看到一把雪亮的斧頭,他的舌頭在干燥的嘴巴里立即僵住,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場面并不像河北人想象的那樣血腥,它甚至幾乎不見血跡。那位給自己雪恥的丈夫,把一顆20厘米長的釘子,從河北人的頭頂釘了下去。這個建筑工地上的木匠,曾經將幾十萬顆釘子釘進木頭,但在一個人的頭頂上釘釘子倒還是破天荒第一次。他用左手的兩根手指就將釘子夾緊,豎直,用右手里的斧頭在釘帽上輕輕一敲,釘子就快樂地往里邊鉆,敲第二下的時候,多用了一點力氣,手上的感覺,跟在松木板上敲釘子,碰上了木頭里的樹節差不多,但釘子一下就鉆過去了,以至于白費了敲第三下的多余力氣,釘帽壓疼了左手的指頭,隨即慌忙放手,釘帽就服服帖帖地扣在河北人的頭頂上。
  河北人大口喘著粗氣,但聲音很低。頂多一分鐘,河北人就想咬緊牙關,但怎么也咬不住,咬不嚴,上牙和下牙不停地相碰,發出的聲音竟然像用斧頭敲釘子一樣清脆,一樣悅耳。
  大概過了兩分鐘,河北人的身體開始癱軟,重心下移,抱住他的兩個人,一個人說:“應該差不多了!”另一個人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河北人的頭頂,他居然準確地摸到了那顆釘子,說:“血不多!”第三人拿出打火機,湊近河北人的臉,打燃,用兩個指頭扒開眼皮,見瞳孔已是散的,說:“小命沒啦,放手吧。”那兩人一放手,河北人就癱倒在他倆腳跟前。第三人給那兩人發了煙,點了火,自己也點了煙,三個人站著不動,也不再說話,就吸煙。吸完煙,他們把軟綿綿的河北人扔進溝渠,扔的時候,保證了他的頭朝下,就像是失足落水,一頭栽了下去,兩三米深的溝渠,栽死人還是說得過去的。然后,他們并沒有忘記,把河北人的貨筐啊,扁擔啊,通通踢進深溝里去。
  但他們疏忽了一點,就是一個貨郎失足落水而死。他的口袋里不應該一分錢也沒有。由于他們貪圖從河北人身上搜出來的三千多塊錢,只將他隨身攜帶的安全套繼續留在口袋里,致使有著多年刑偵經驗的黃雄偉迅速將貨郎之死判斷為他殺,并很有把握地認為兇手來自周邊村莊,至于殺人動機,與性有關的報復,圖財害命,都有可能。一心雪恥的丈夫,作為主犯,他把三千多塊錢全部分給兩個協同作案者,算是給他們的意外獲得的酬謝。
  這樁惡性殺人案,黃雄偉曾對妻子小青講起過,據他透露,法醫很是費了一番周折,才發現河北人頭頂上的那顆真正置他于死地的釘子。
  黃雄偉也想用一顆釘子來了結自己的性命,但他在方式上改變了一下,準備從耳門附近把釘子敲進腦袋,并且已經敲了一下。
  從事后的情況來看,黃雄偉對自殺是猶豫過的,他也許還牽掛著妻子小青,甚至留念著他們的生活,所以,在釘錘敲向釘帽的那一刻,他的手變得優柔寡斷起來。釘子鉆進了肉體一至兩厘米,一種火辣辣的疼痛迅速傳遍黃雄偉的全身,他手里的釘錘掉在地板上,砸出了一個小窩,耳門邊上的釘子,里面的一至兩厘米保持不了外面的十八至十九厘米的平衡,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也掉了下來。那種對人世抽象的牽掛與留念,被實實在在的疼痛所抵消。
  在這樣的情況下,黃雄偉本來是有機會放棄自殺的,盡管他自殺的原因一時還不為人所知,也不為人理解,但一個正在自殺的人要給自己找到一個暫時活下去的理由,應當是有這種可能的。這種疼痛牽制了黃雄偉的心思意念,作為一名警察,作為一個殺死了曾經奸污過自己妻子的那個壞蛋的男人,他當然不滿于自身在疼痛面前表現出來的怯懦和退縮。
  從這個角度講,黃雄偉是一個勇敢的人。“單有勇敢是不夠的,那個曾經奸污了小青的壞蛋也很勇敢。他的勇敢與我的勇敢不相上下,他的勇敢就是我的勇敢!他就是我!”黃雄偉苦笑了一下,他的思維已經混亂了。也可以說,黃雄偉并不是在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自殺的。他繼續想道:“還要有想象力才行!我的想象力就比他——那個強奸犯好!但是,話又說回來,奸污小青更是一件充滿豐富想象的事情。”
  黃雄偉不愿更多地去想妻子小青遭遇奸污的不幸往事,其中藏著巨大的秘密。他確實是一個有想象力的人,把敲入釘子的地方從頭頂移到了耳門附近,他知道人體最為脆弱的地方不止一處。他最終沒有把那顆釘子敲進自己的腦袋,而是把他敲進了辦公室的一面墻壁里。他發揮了一生的想象力,用辦公桌抽屜里藏著的妻子小青的那條蘇格蘭圍巾,把自己吊在了墻壁高處那顆現敲進去的釘子上。
  陳小青的那條蘇格蘭圍巾,是對性生活有嗜好的夫婦倆的私密用品,黃雄偉用它了結自己的性命,把他的死與妻子的身體再一次聯系在一起。
  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后時刻,黃雄偉的腦子里會閃現一個什么樣的念頭呢?十多年前,那個壞蛋奸污陳小青的時候,黃雄偉和這個可憐的姑娘還沒有任何關系,他們誰也不知道對方會在自己未來的生活中出現。按理說,如果陳小青不告訴黃雄偉,黃雄偉很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她有過不幸的遭遇。他所能想到的,很可能就是,陳小青和這個時代更多的姑娘一樣,最后嫁的男人,不是初次委身的那一位。而陳小青之所以告訴黃雄偉,說明她愛他,更重要的是信賴他,希望他能接受她的全部,包括她的不幸,還希望能得到他的安慰,雖然對他來說也有屈辱。而黃雄偉殺掉曾經奸污過自己妻子的那個人,表明他確實瘋狂地愛著陳小青,但對她的遭遇又始終不能釋懷,無法從陳小青不幸的陰影中走出來。黃雄偉的最終自殺,也可以理解為他對妻子陳小青的某種厭棄,那么,他生前與她的快樂和幸福就存在可疑之處。
  陳小青來到黃雄偉的辦公室,這是她熟悉的地方。黃雄偉的同事已經把他從墻壁上取了下來,讓他平躺在另一面墻壁下的長沙發上,用一張報紙蓋住了他的臉。陳小青一心要給黃雄偉帶來溫存,安慰他那被犯罪感牢牢攫住的心靈,但眼前的情景告訴她。她已經永遠失去了這個男人,盡管他曾經是她的全部歡樂和所有幸福。
  陳小青比警察想象的要冷靜一些,她把手里緊握著的那個紙團打開,鋪在黃雄偉生前使用的辦公桌上,咬著嘴唇把它抹平,差不多抹了十幾下,警察們呆呆地圍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陳小青一把抓起被黃雄偉生前的同事扔在他辦公桌上的那條蘇格蘭圍巾,把它抱在胸前,誰都知道,她要抱住的其實是黃雄偉的身體,而那條蘇格蘭圍巾太輕,太小,沒有黃雄偉的分量,也沒有他的體溫,她的懷抱空虛而陰冷。
  所有這一切,都使陳小青感到絕望,感到悲痛。淚水裝滿了陳小青的眼眶,此時,她的感情還是隱忍的,直到將那條蘇格蘭圍巾拋向空中,她在絕望和悲痛中揮動的手臂碰到了身邊的警察,挎包也掉在地上,他們就朝兩邊往后退,她一步跨到已經死去多時的黃雄偉那兒,揭開蓋住他的臉龐的報紙,眼淚才像雨水一樣沖刷著她的面孔。陳小青已經被絕望和悲痛壓垮,癱軟在擺放丈夫遺體的長沙發邊,眼神變得越來越空,身邊的人,他們呆呆地看著從陳小青的挎包里散落出來的一本書、一把牙刷和一支牙膏,沒有一個人能夠安慰她。
  對于警察黃雄偉的死,警方已經蓋棺定論,認為他百分之百死于自殺。盡管如此,警方仍然展開了必要的調查。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陳小青曾經遭受奸污的不幸經歷,會在她的內心深處留下陰影,很可能導致不同程度的性冷淡、性懼怕、性排斥,從而影響婚后性生活的和諧。當然,如果陳小青自己能擺脫這個陰影,而丈夫又對她關愛有加的話,那么,她身心遭受的創傷也能得到徹底醫治。
  陳小青十分配合警方的調查,涉及到私生活,她也幾乎沒有什么心理障礙,只是不想過多地講述自己與黃雄偉生前的婚姻生活,但毫無保留地提供了黃雄偉寫下的日記,以及他們錄制的所有錄像帶。
  一對夫婦,能如此地沉浸在肉體的歡愉之中,確實讓人吃驚!警方在調查中發現,他們先人為主的分析都是錯誤的,陳小青對性生活不僅不冷淡,不懼怕,不排斥,相反極端熱愛,熱愛到了癲狂的地步!因而,他們進一步將陳小青的絕望和悲痛,單純地理解為那種來自身體深處的快樂和幸福的永遠失去。
  辦案警察掌握這些情況之后,對陳小青充滿了真誠的同情,在他們看來,陳小青未來的生活必將一片灰暗,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在她的生活中重新扮演黃雄偉的角色,無論換了誰,都不可能像黃雄偉那樣帶給她那么多、那么大、那么深的快樂和幸福。他們對同事黃雄偉也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艷羨,相信陳小青這個女人確實是上帝用黃雄偉的一根肋骨創造出來的,要不然,這對夫婦怎么能真的就合二為一了?
  在當地警察隊伍中,黃雄偉品行端正,不喜女色,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當小姐成為這個縣城的常住人口之一,不少警察同志都以特殊身份從她們身上得到了一份又一份免費的午餐時,黃雄偉仍然不為所動,就有同事懷著善意和憐憫,揶揄他還像一個農民那樣善良,不懂得共享改革開放的成果。唯有辦案警察借調查之機,翻閱了黃雄偉的日記,觀看了黃陳二人的錄像,簡直嘆為觀止,才得知這世上還有這樣的愛情,還有這樣的性生活,還有這樣的夫妻。“這些年來,強奸發案率下降了很多,還得感謝小姐的出現。”
  當地警察們總愛開這樣的玩笑,常常使黃雄偉面露不快之色,對此,很多同事都不理解。河北人被上野石的三個農民用一顆釘子釘死的案件偵破之后,發揮過關鍵作用的黃雄偉并沒有任何輕松愉快可言,讓同事們十分不解的是,他的情緒相反變得壓抑、沉悶,對待受害人、犯罪嫌疑人的態度也變得難以捉摸,時而覺得受害人可憐兮兮的,時而又覺得凡是與別人的女人偷歡的壞蛋都應當被弄死,弄死了才快人心!時而覺得犯罪嫌疑人過于心狠手辣了,河北人又不是強奸犯,人家占用你無數個夜晚之中的一夜兩情相悅,何至于取走他的性命?時而覺得置河北人于死地、洗刷恥辱是必須的,也是有血性的。更是值得的。事實上,這些情緒和態度,黃雄偉在妻子小青面前也有所表現,還給他倆的一些日子蒙上了陰影。
  辦案警察還從眾多的錄像帶中發現一個反復出現的細節:陳黃二人的身體,幾乎可以以任何方式獲得快樂,但他們最喜歡的一種方式是,陳騎在黃的身上,當黃的快樂正要決堤的時候,陳忽然起身,低頭對黃說:“答應我,找出那個人來,把他解決掉!”聽不到黃的回答,只見黃張開的手臂握緊了拳頭,握了好幾下,然后松開,抱住陳大汗淋漓的身體,讓她再次騎在自己身上,繼續開始快樂的旅程。他們還在一個錄像帶里看到了這樣的場景:陳小青騎在黃雄偉身上,在快樂完全充滿她的身體的時候,她頓時停止呼喊,氣喘吁吁地說:“好希望那個人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是你就好了就好了!……真爽!”黃雄偉猛然抱緊陳小青,迅速把她翻在身下,然后用力撞擊著那個幾乎處于崩潰邊緣的身體。當然,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時,黃雄偉的腦子里居然出現了妻子小青曾經被奸污的那一幕。
  這一點,也許連陳小青也一輩子都想不到。至于黃雄偉為什么不在自己的日記里記一記,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事實正是這樣,辦案警察試圖在黃雄偉的日記里發現與那個重要細節和這一關鍵場景相印證、補充的內容,結果一無所獲。
  如果說,警方借助日記本、錄像帶,推斷出了黃雄偉產生殺人動機的合理性,那么,他們也可以很容易地解釋黃雄偉的自殺。應當指出的是,黃雄偉的自殺未必就是為了逃避法律責任那么簡單,也許,真正導致他內心崩潰的,是在殺死曾經奸污過自己妻子的那個人之后,所產生的挫敗感、空虛感。這種挫敗感、空虛感,很可能沒有幾個人抗拒得了,沒有幾個人扛得住。當蓄謀已久、處心積慮的謀殺如愿以償之后,當事人會忽然陷入一種嚴重的挫敗感之中,陷入一種巨大的空虛感之中,覺得自己在整個毫無意義的人生中,又干了一件更加沒有意義的事情,繼而心灰意冷,懶得去掩蓋罪行,不想逃命。上野石的那個殺人主犯,在審判中也交待過類似的情況,但他畢竟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農民,表達得不是非常清楚。之所以要一再提到下野石殺人案,不僅因為黃雄偉的自殺,在手段上有所借鑒(雖然沒有實現最終目的)。而且還因為對警方的調查,在分析黃雄偉自殺的原因等方面也是有所啟發的。
  與其他人自殺不一樣,黃雄偉的自殺很可能構成了一樁刑事案件。因為,如果黃雄偉日記上的說法是可靠的,那么,他的自殺是因為背負著一條人命。警方感到無比苦惱的是,他們的調查看起來更像是對黃陳二人私生活的窺探,一直沒有摸到這樁刑事案件的邊緣,查不明曾經奸污過陳小青的那個人是誰,也就搞不清黃雄偉殺掉的人是誰。陳小青同樣面臨著這樣的問題,曾經奸污過她的那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那個人究竟是誰?十多年時光已經過去,那個人,難道只存在于陳小青被奸污的那個不幸的下午?
  陳小青又想起了過去的一個場景,而這個場景是錄像帶中沒有的。那個夜晚,陳小青和黃雄偉的快樂用完了兩個錄像帶,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沒有想到快樂還要繼續,也就沒有換上第三個錄像帶,所以,在黃雄偉自殺后,辦案警察就沒有機會看到這個場景了。但這個場景的類似片段,卻是在其他錄像帶里出現過的。
  陳小青撫慰著黃雄偉暫時衰敗不堪、萎靡不振的身體說:“不曉得是哪樣原因,我做夢都夢見那個奸污我的人就是你!但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會奸污我?可是,我又希望確實是你。其實,我是希望,自己的一生只有一個男人,起點是你,途中是你,終點是你!我有時候甚至想,如果當時有力氣把那個壞蛋蒙面的書包扯下來,發現他就是你,我也會愛上你,嫁給你,和你像現在這樣做愛!你說這種想法怪不怪啊?那個壞蛋蒙面的確實是一個書包,割開了三個破洞。兩只眼睛,一張嘴巴!書包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的字眼還可以辨認出來,真是不可思議啊!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從破洞里伸出舌頭來,舔了我的膝蓋,舌頭居然是涼的!”說了這些,陳小青就后悔了。她已經明白,自己又一次給黃雄偉帶來了屈辱,而且,比起以往中止正在進行的快樂,要求黃雄偉答應她,哪怕上天人地也要找出那個人來,然后毫不手軟將他解決掉的那種做法來,屈辱的程度更深。
  不過,黃雄偉的反應完全出乎陳小青的意料,他就像是一個受虐狂無條件配合一個施虐狂一樣,配合著陳小青說:“不要說你做夢,就是我做夢,都夢到那個奸污你的人就是我!不管我們現在有多快樂,都不能沖淡更不能抵消那一次的快樂,盡管那種快樂帶有傷害色彩,從某種角度說還是罪惡的!就連你也是快樂的,我說的主要是你!你在開始的時候有些害怕,這很正常!但你的身體很快就松弛下來了,你嘗到了禁果的滋味,嘗到了那種來自身體深處的快樂!你迎了上去,緊緊摟住那個奸污你的人,緊緊摟住我!如果不是考慮到自己正在被奸污,你會一直摟住那個人,一直摟住我!但你還是感到不好意思了,感到難為情了,放開了那個人,放開了我!你不斷摟住,又不斷放開,再不斷摟住!”
  陳小青被黃雄偉的這些話徹底驚呆了,她張大嘴巴,停止了對黃雄偉的撫慰。經過陳小青的撫慰,經過這番奇怪的對話,黃雄偉的身體變得生機勃勃、意氣風發,他迅猛而粗暴地進入了陳小青的身體,陳小青閉上了眼睛,咬緊了嘴唇。這一次,黃雄偉不像是和陳小青做愛,而像是奸污她。所有有過夫妻生活的人,都不可能想象出黃陳二人此時的心境和感受。由于始終咬緊嘴唇的緣故,陳小青的臉色憋得發紫,但實際上,她還憋著一句話,陳小青說:“黃雄偉,你怎么這么說?你給我好好想一想,你能這么說嗎?”在所有快樂的時刻,陳小青都不會叫出黃雄偉的全名,她有時候叫他“黃!”“啊黃!”她說“黃、啊黃是一條大黃狗!我喜歡你這條大黃狗!”有時候她叫他“偉哥!”這種叫法包含了她的滿足和贊賞,其中的意味,兩人心照不宣。但這一次,她這樣叫了,說明她的心里很可能堵著一點什么,讓人不舒坦。黃雄偉伸出舌頭,舔了陳小青的膝蓋,這也是從來沒有過的。陳小青吃驚地望著這個正在與自己做愛的男人,她的腦子里出現了“咔嚓”一聲響,所有的記憶在一瞬間繃斷了,斷裂之處又被迅速拉開,繼而出現大段的空白。
  黃雄偉說:“情況已經發生變化,我的舌頭不是涼的,你的膝蓋也沒有少女的香氣了,畢竟過了十多年了啊!”
  陳小青確實不知道曾經奸污過她的那個人是誰。
  時光倒回十六年前,陳小青還是昭通衛生學校醫士專業的四年級的一名女生。
  昭通的冬天藏著一萬把冷刀子,動不動就拿出來割行人的臉,割行人縮在衣領里的脖子,還有裝進褲兜的手。與滇東北其他地方的寒冷相比,比如,與陳小青的故鄉,那個被隨手扔在群山之中的小村落相比,昭通的寒冷是鋒利的,雖然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暴戾,但也有快刀斬亂麻、揮刀斷水的利索。與那些怕冷的姑娘不同,陳小青喜歡昭通的冬天。而更多的女同學,對昭通的冬天充滿了厭恨,那種鋒利的寒冷,也會以一種緩慢而歹毒的方式折磨她們,使她們患上凍瘡,又癢又疼,十分難受。而且,這些花季少女,在昭通的冬天里不得不穿上臃腫的衣服御寒,身段頓失,青春的美妙要等到解凍的春天才能綻放。這些姑娘喜歡過的是夏天,她們穿上裙子,露出手臂和小腿,在這個振奮人心的季節,連涼鞋里腳趾頭都是愜意的。陳小青當時是一個熱血沸騰的少女,也許她的血液循環與女同學們的不一樣,從來沒有嘗過凍瘡的苦頭。女同學們都不理解陳小青居然會喜歡昭通的冬天,不要說她的女同學,就是她的男朋友。也不理解。
  陳小青的男朋友是警察學校的學生,她很早就知道當年的男朋友與黃雄偉不是一個班的,但是一屆的,住同一間宿舍。這些學校安排學生住宿,安排到最后,每個班級都可能剩下幾人,作為“零頭”的部分,就混住在一起了。曾經的男朋友與后來的丈夫讀書期間住過同一間宿舍,也算是陳小青人生的一種巧合吧。
  只是說,陳小青本人不可能清楚,這種巧合還隱藏著什么秘密。
  黃陳二人相愛后,后者對前者說過,她曾經的男朋友枉為警察,算不上什么男人,簡直就不叫人,這種話含有相當明顯的貶損、詆毀成分,前者也許不知道其中的隱情,也許不愿觸及自己女朋友的過去,一心想把那個曾經同宿舍住過的警察封存在歷史煙塵之中,因而未作任何評判,保持了沉默。
  陳小青說這番話,確實另有隱情,她在首次與黃雄偉發生關系之后,告訴了他。她在講述其中的隱情的時候,一開始哭了,哭過之后,情緒就冷靜下來。就像彌留之際的老祖母,對她的孫輩隨便說一說過去的事情。她甚至沒有表情,始終看著自己的前方,有意避免看到黃雄偉,即使看到了,也當這個人不存在,無法解釋她其實是對著黃雄偉傾訴。說完,她穿好衣服,認真地整理了一下頭發,一聲不響地從黃雄偉身邊走開了。
  當年,陳小青的男朋友長滿了一臉青春痘,留著警察學校的小平頭,穿著警察學校的大衣、皮鞋。男朋友總是想把陳小青帶到小旅館一類的地方,或者是把她留在警察學校星期天空無一人的男生宿舍,但陳小青總是不上他的當,她對男朋友每一顆青春痘里藏著的企圖都保持著防范。陳小青與男朋友來自昭通不同的兩個縣,當時的畢業生分配實行回生源地就業的政策,很可能將他們的愛情一刀兩斷。陳小青有自己的謹慎之處,她不想對可能中斷的愛情付出自己的全部。當然,這些都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事情了,今天已成為遭受質疑的過去。還有一點,就是陳小青很可能并不怎么喜歡這個男朋友,因而能清醒、理智地對待他一臉蠢蠢欲動、欲壑難填的青春痘。陳小青總是有辦法把男朋友帶到昭通的街上,實在不行,就把他帶到昭通的郊外,衛生學校背后一個叫省耕塘的水庫邊,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她也能做到這一點。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昭通冬天的冷刀子,嗜血的冷兵器,在省耕塘水庫邊舔著這對戀人。
  男朋友一臉的青春痘,在陳小青放松警惕的情況下,早已變成密謀造反的千軍萬馬,死了心要奪下她這個陣地了。也許是物極必反吧,當無數的冷刀子插進陳小青被男朋友掀開的衣物時,她的體內竟然涌動起一股從來沒有過的熱流。這股熱流激蕩著陳小青的全身,幾乎沖毀了她少女時代的那道防線。
  在接下來的某一瞬間,陳小青也出現過沮喪的心情,原因不是別的,而是她這時候才意識到,遠離小旅館和空無一人的男生宿舍,同樣于事無補。
  陳小青把昭通的九十年代初期看成是一個單純的時期,而在如此單純的時期,她有著特殊家庭背景的男朋友,在省耕塘水庫邊這樣的枯草地上,產生了不可遏止的念頭,要率領青春痘的千軍萬馬,意欲長驅直入她的宮殿,她在驚慌之余,對這個有勁無處使的青年終于刮目相看了。
  身為衛生學校的女生,陳小青了解自己的身體,清楚里面藏著什么秘密,而這個秘密,正是男朋友所夢寐以求的。盡管天時尚早,但在冷刀子橫行的冬天,除了陳小青和男朋友這種特殊情況,應當不會還有人愿意來到省耕塘水庫這樣的地方。不過,一向慎重的陳小青還是睜開微閉的雙眼,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她看到幾百米之外的一棵核桃樹下,竟然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好像帶著一個帽子,由于距離的關系,或許因為那個帽子過于奇怪,所以看不清此人的臉朝向那一邊,是否在看著他們。陳小青遲疑了一下,對男朋友說:“有人,遠處有人!”男朋友肯定聽清了陳小青說什么,但覺得她的聲音猶如夢囈,他有過多次遭拒的經歷,認為這也是陳小青在勉強地找借口,無非是一種微妙的心理在作祟,就不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證實,而是用嘴巴堵住陳小青,使她無法開口。陳小青想了想,就像她看不清遠處核桃樹下的那個人一樣,對方也應當看不清他們在干什么吧。同時,她也想過,待到真正開始的時候,還是應當采取一種較為隱蔽的姿勢,從遠處看,就像是兩個人坐在一起,無非是有一些摟摟抱抱的動作而已。像所有姑娘在這個時刻一樣,陳小青再次閉上了眼睛。
  遠處核桃樹下的那個人,就是十來分鐘以后奸污陳小青的壞蛋。
  這個壞蛋的歹毒之處還在于,他選擇了這對初嘗禁果的戀人在人生最尷尬的時候出現。
  陳小青聽到有腳步聲朝他們奔跑過來,那時候,男朋友已經靠近她的宮殿。男朋友應當也聽到有人跑過來,他一扭頭,看到了一個蒙面人,手里提著一把不帶銷的刀子,足有兩尺長,看得出來刀身雪亮,刀刃鋒利,讓人不寒而栗。蒙面人手里的刀子只有一把,而且他只是提著,還沒有真正動它,可是,男朋友就像挨了無數的刀子一陣猛捅,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那些看不見的窟窿似乎流光了所有的血,使這個男人變得毫無血性。陳小青伸手蒙住了自己的臉,那種羞辱感讓她無地自容。
  蒙面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揮了揮手里的刀子,陳小青的男朋友戰戰兢兢地看著他。男朋友很可能被嚇蒙了,沒有意識到自己癱軟在戀人的兩腿之間。也沒有想到要給她遮羞。蒙面人忽然抬起一腳,狠狠地踢中了男朋友的臉。男朋友發出“啊”的一聲慘叫。差不多是順勢一滾,就滾出了幾米遠。褪到腳踝的褲子妨礙他就地站起來,他不得不在地上折騰著料理褲子。蒙面人躥過去,一手把刀子猛地一揮,一手朝遠處一指。男朋友從地上跳起來的時候,褲腰已提在手里,拉到了屁股上方,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迅速地奔跑而去了。如果男朋友的目光不是完全集中在蒙面人的刀子上,那么,他完全可能發現,這個兇神惡煞的壞蛋,用來蒙面的是昭通正在流行的書包,上面寫著“為人民服務”這樣的字樣,而且所穿的皮鞋,與自己腳上的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男朋友跑得很快,而且頭也不回,陳小青拿開蒙在自己臉上的手,看到了他越跑越遠的樣子。
  蒙面人的目的也許達到了,他靜靜地站著,在幾米遠的地方看著陳小青。
  如果陳小青不是再一次把雙手放在臉上,而是拉拉衣物起身就跑,那么,蒙面人也許不會奸污她吧?
  一個人的遭遇也像歷史一樣無法假設,陳小青沒有跑開。當陳小青又一次拿開手,他看到蒙面人用嘴巴咬住刀子,先脫鞋子,再脫褲子,然后又穿上鞋子。
  蒙面人俯身在陳小青上面的那一刻,她又一次把手放在臉上,手縫里傳出了她的哭聲。蒙面人猶疑了一下。但只猶疑了一下。如果不是男朋友開啟了陳小青的身體,蒙面人也許不能順利地進入她。
  少女的疼痛使陳小青本能地屈起一條腿,這條腿頂著了蒙面人的小腹。蒙面人的疼痛很可能比陳小青的更劇烈,他退出陳小青的體外,弓著背脊,跪在了地上,用手捂住了腹部,由于嘴巴咬著刀子,所以發出的是一種類似狗叫的“嗚嗚”聲。
  陳小青這時是有機會跑開的,但她沒有起身,只是把臉上的手拿開。可以看到她的臉上有淚痕,也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因哭泣而抽搐。
  這時,昭通城郊省耕塘水庫邊冬天的冷刀子,均勻地割著陳小青和蒙面人身體裸露在外的部分。這在客觀上導致了蒙面人更加懷念陳小青體內的溫暖,他再次進入她的身體,也許就不僅僅是那種單純的欲望了。
  陳小青使勁地推了幾下俯身在上面的蒙面人,和所有人猜想的一樣,她沒能將這個奸污自己的人推開。
  在陳小青抱住蒙面人的背脊,抬起了自己的兩條腿,身體向他迎了上去的時候,他從嘴巴上取下刀子,把它扔了出去。他們都沒有看到刀子閃過一線光芒,落在了身邊的枯草地上。
  到了黃昏時,陳小青的男朋友帶著警察學校的十來個同學,氣勢洶洶地奔省耕塘水庫而來。這個沒有絲毫血性的未來警察,跑回警察學校,對同學們是這樣說的:他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在省耕塘水庫邊(這么冷的冬天,到那種地方去干什么?)被一群吸毒的混混(究竟有多少人?)敲詐。由于對方人多勢眾,而且還帶著大批通海火藥槍和刀子,他覺得只能智取,不能猛攻,以免自己吃虧,更不能讓女朋友的一根汗毛受損,所以靈機一動(他居然說得出口!),答應將女朋友留在他們手上,三個小時之內,找一千塊錢送過去。警察學校的學生是好威脅的嗎?一塊錢也不會給他們的,同學們去了就準備一頓暴打,往死里打,打得哭爹喊娘了也不輕易放饒!為了對那群吸毒的混混造成強大的威懾,他們還把空著的槍套通通別在褲袋上,在半路上就商議好了,到時候齊聲吆喝,統一做掏槍的假動作,在對方被怔住的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紛紛按翻在地(多么威風凜凜啊!)。
  當時,黃雄偉不在學校,否則,按理說,他也有可能一起奔赴省耕塘水庫,去群英救美,懲惡揚善。到了那里,當然空無一人。
  陳小青的男朋友對自己浮腫的臉龐作出的解釋是,他與那群吸毒的混混進行了英勇的搏斗,但一人難敵數手,掛點小彩在所難免。同學們陪他到了衛生學校,他就讓他們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著,一個人上去了大約一個小時,同學們都等得不耐煩了才下來。他說:“我原來以為學醫的人很死板,沒想到我女朋友倒還機智,警告那群吸毒的混混,說我是警察學校的學生!估計在我還未趕回我們學校的時候,他們就把她放了,她就一個人回來了。”也有同學說:“你為什么不早點向他們挑明身份呢?免得你女朋友虛驚一場!也免得我們白跑一趟,連一根××毛都沒有找到!”他說:“我當時就大吼一聲,直接說我是警察!他們說我帶著個小×,到荒郊野外來亂整,是什么警察?可能是因為后來見我敢把女朋友單獨留下來,才相信真是警察學校的,就不敢等著要那一千塊錢了吧。”聽起來也還能自圓其說。
  不過,他也承認,這件事讓他在女朋友面前丟盡了而子,有朝一日要找那群吸毒的混混算賬!還說,這個女朋友,已經不想再理他,他們的關系很可能要到此結束了。他看起來多少有些悲傷,為了安慰他,同學們陪他去喝酒,喝完酒又去歌舞廳唱歌。晚上,黃雄偉他們宿舍有三個人夜不歸宿,其中之一就是陳小青的男朋友,恰巧學校到這間宿舍來查夜,第二天,另外兩個同學被關了一天的禁閉。
  奸污陳小青的那個壞蛋是誰?從此以后,很可能就成為永遠的秘密了。
  陳小青本來準備去找一回男朋友,但她的情緒很復雜,既想把他跑掉之后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在他的懷抱里痛哭一場,希望他能撫平她身心遭受的創傷,又想狠狠地抽他兩耳光,指責他不配當警察,不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個人,在羞辱他之后揚長而去。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復雜的情緒,她最終并沒有去找他。陳小青有一種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心理,她其實是希望男朋友先來找她。如果男朋友找過來,請求她原諒他,她也許就真的原諒他了。
  當天傍晚,陳小青的男朋友,帶著他的十多個同學來到衛生學校,他讓他們在一幢女生宿舍樓下等著,自己走上去的,并不是陳小青所住的那一幢。這件事情,一輩子也只有他一個人明白,鬼知道他那一天的一個多小時是怎么度過的!這真是一個讓人不可思議的人啊。
  陳小青的男朋友向她的同班同學打聽到,她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就到教室上課去了,沒有人能看出有什么不正常的。這樣一來,他目睹到蒙面人的身影與陳小青重疊在一起那一幕以來產生的屈辱和悲憤,不可思議地轉變為對女朋友的蔑視與唾棄,決心讓這個不干不凈的女人從他的生活中自動消失。
  陳小青的男朋友想好了很多話裝在腦子里,只要她來找他,他就把這些話現現成成地說出來。他反復排練,連手勢、語調、表情都充分考慮到了,說到關鍵之處,最好是吸上一支煙,沉默兩三分鐘,先把長長的一截煙灰抖落在地上,再把煙屁股一扔,用警察學校的皮鞋尖碾碎它。所謂關鍵之處,他是這樣設計的:“那天的事情,我覺得你是在演戲!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一千次一萬次地拒絕了我!狠毒不過婦人心啊。你想和我分手,怎么不明說呢?演這么一場戲來傷害我!你也不考慮考慮我的感受,考慮考慮我的承受能力!你在利用我的脆弱——你清楚我是一個脆弱的人!你的新任男朋友會永遠嘲笑我,說我是一個無所作為的人,兩三年過去了,還把你完完整整地拱手相讓!”接下來,他就盯著自己的皮鞋尖,再也不耐煩看上她一眼,說:“就這樣了,我什么都不想再說!”然后,轉身就走。剛開始這樣想的時候,陳小青的男朋友被自己嚇了一跳,覺得有些惡毒,還有些無恥,但想到這是面對既成事實,找回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的最好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就佩服起自己的聰明才智來了,自我陶醉了一番。他在預備、排練和設計的時候,也會被這樣一幕場面弄得心煩意亂:他正要跑出陳小青的視野,回了一下頭,那是他在跑掉的過程中第一次回頭,也是最后一次回頭,他沒有看到陳小青,只看到蒙面人的背影,這個壞蛋已經把他的女朋友壓在身下了!每當這一幕在他的腦子里出現,他就搖幾下頭,就像在觀察多維空間圖案一樣,搖頭之后,圖案就自動切換成別的樣子了。所謂別的樣子,就是他設計出來的那一些。
  陳小青一直沒有來找他,他準備用來打發走陳小青的那番話,卻在他那過于陰暗的心里說了一遍又一遍,說的次數多了,竟變成了事實本身,容不得他不相信。在畢業前的那個學期里,只要宿舍里說起男朋友女朋友的話題來,他都會暗自嘆息:陳小青怎么會是那樣的人呢?簡直陰毒到了令人發怵的地步!
  同宿舍的同學早已習慣他在這件事情上的沉默與冷淡,只有黃雄偉,在那種時候,常常以一種冰冷的目光盯著他。那種目光就像昭通冬天的冷刀子,鋒利,兇險,刀刀無形,刀刀致命。他不可能真正明白黃雄偉何以用冷刀子似的目光看他,但已經意識到黃雄偉的目光比陳小青的“陰毒”更令他發怵。他的意識就在這里停了下來,要是朝前再走一步,也許會觸及到兩者之間的關系問題。實際上,他卻把問題簡單化了。
  黃雄偉歷來看不起他這個人,當面說過一些很難聽的話:“你喜歡把自己打扮成勇士,卻屙不起三尺高的尿!你父親在當縣委書記,并不意味著你有高貴的血統!……”身為警察學校的學生,如果換成別人,根本等不到黃雄偉把話說完就要動拳頭了。特別是在之后的全校實戰課上,他與黃雄偉冤家路窄,至少有兩次抽成了一組,他都去央求教官換人。據說,他并沒有被警察學校正式錄取,是以特殊關系進來讀書的,教官知道他有個當縣委書記的爹,對學員一向嚴厲的教官沒有理由不答應他這個官宦子弟的要求,這就進一步在黃雄偉的眼里摧毀了他的形象。就體能來說,黃雄偉雖然身高一米八,是這所警察學校少數最高的學生之一,但因為是窮孩子、苦孩子出身,在農村吃了十幾年的苞谷飯,在學校里很少有機會吃肉,營養攝入量嚴重不足,硬撐著長了那么高,很大程度上是虛高,并不見得有多強的戰斗力。不過,黃雄偉一直刻苦訓練,長期與體質的虛弱作斗爭,而在實戰課上,無論對手是官家少爺,還是資本家后裔,他都從不假打,而是頑強拼搏,不會輕易讓對方取勝而滿足他們的虛榮心,倒也給人留下了本領過人的印象。其實,陳小青的男朋友,每天晚上都要用蜂蜜水泡麥乳精喝,他父親代表組織為他提供了茁壯成長的優越條件,他也挺爭氣的,通過一二十年的努力奮斗,確實長得體格健壯,本力很好,與農民的后代黃雄偉較量,不說將他打趴下,打個平手應該是沒問題的。但是,他連敢都不敢!……
  因為有這些經歷,他很自然地將那冷刀子一般的目光,理解為生性倔強的黃雄偉對他的不屑。而不屑的背后是否還有秘密,不要說深究下去,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黃雄偉自殺之后,一直困擾著陳小青的一個問題是,那個曾經奸污過她的壞蛋,連她自己至今都不知道他是誰,黃雄偉是如何找到那個人,然后把他解決掉的?
  三年過去了,警方仍然發現不了有誰被黃雄偉殺死了。辦案警察為此很心煩,他們最終把攝制性愛錄像帶的黃雄偉夫婦看成變態,把黃雄偉寫日記視為不正常,把陳小青無休無止而且是在性生活過程的緊要時刻要求丈夫殺掉曾經奸污過自己的那個人判斷為一種折磨,在這種情況下,黃雄偉的腦子就會多多少少出一些問題,最后干脆自殺!也就是說,根據他們的推測,黃雄偉根本沒有殺掉任何人,既然受不了陳小青的折騰,決定以自殺來了結,就完全有可能寫下那樣兩句話,來糊弄陳小青。如果一定要認為黃雄偉確實是殺人后自殺的,那么,他殺掉的那個人只能是他自己,只有一種解釋能夠成立,那就是:他把自己當成了曾經奸污過陳小青的人,殺人和自殺乃是同一過程,這也再一次表明,黃雄偉的思維邏輯已經混亂。
  辦案民警對這個死去的同事有些不滿,認為他不該在糊弄陳小青的同時,也把他們給糊弄了。黃雄偉生前的領導,從辦案警察那里了解到黃雄偉多次上班遲到,還耽誤過一次重要行動,原因竟然是他要利用那段時間跟在醫院上夜班回來的妻子陳小青做愛,還要用錄像帶錄下來,在日記本里記下來,早就帶著情緒將黃雄偉的自殺庸俗化,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并且對這個不無優秀之處的刑偵警察越來越厭惡,對他的死逐漸喪失了同情,最終接受和認同了辦案警察的分析,黃雄偉自殺案的偵破就這樣無果而終。警方只是簡單地告訴陳小青:黃雄偉的案子結了,沒有事實證明他殺過其他人。
  一些關鍵問題,陳小青也沒有仔細去想。
  當年,就在陳小青遭人奸污之后的第二天清晨,黃雄偉不顧被學校處分的危險,從昭通南門跑到東門,來到衛生學校,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守候。黃雄偉來守候陳小青,這其中就有問題。
  黃雄偉認識陳小青,這倒不奇怪。陳小青的男朋友不止一次將她帶到宿舍里去過,黃雄偉見過她好幾回。
  在警察學校,學生帶著異性到宿舍本來是被嚴格禁止的,但陳小青的男朋友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困難。在他的幾個女朋友當中,陳小青的姿色最為出眾。他把女朋友一個又一個帶到宿舍里來,本來就有向同學們炫耀的意思,哪一個最漂亮,就想多帶幾次。
  黃雄偉對師范專科學校、教育學院、林業學校和技術學校的那幾個姑娘,通通沒有好感,也倒不是因為她們比不上陳小青漂亮,而是因為她們來到男生宿舍,毫無羞澀之感。特別是那個師范專科學校的姑娘,在黃雄偉他們宿舍里坐著坐著,當著大家的面,居然把一雙白襪子脫了下來,扔給她的男朋友,男朋友嗅了嗅白襪子,眉開眼笑,又把它扔到自己的床底下,從皮箱里拿出一雙新的白襪子來,讓她換上!這個未來警察,他的皮箱里究竟裝著多少雙白襪子呢?
  而陳小青不同,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羞得滿臉通紅。黃雄偉當時就在,他喜歡羞澀的姑娘。陳小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那次只在宿舍里呆了不到三分鐘。宿舍空間局促,陳小青湊巧站在黃雄偉的床前,離坐在床沿上的黃雄偉很近,她的裙子和長筒布靴之間露出來的胭窩,差一點就挨著了黃雄偉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指。當時,黃雄偉莫名其妙地產生了撫摸一下甚至親吻一下陳小青那光潔、好看的膝蓋的沖動,這個在小學五年級的作文中寫過自己長大以后要娶一個穿裙子的姑娘的青年,看到陳小青干凈的胭窩,緊吸了一口氣,就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這就是黃雄偉的初戀,其中有朦朦朧朧的感覺,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從陳小青的身體開始的,這很可能預示了他們后來的生活。黃雄偉后來想:如果陳小青不知道自己只是這個官宦子弟的眾多的女朋友之一,那么,他會想到辦法讓她知道,她應當憤怒地離開這個花花公子,從而給他一個機會;要是她早就知道了這一點,或者總算知道了,但也無所謂,要與其他姑娘角逐到底,那么,這個陳小青,無論她穿上了多么好看的裙子,無論她的膝蓋有更多光潔,無論她的胭窩有多干凈,他都不愿再追逐她了。
  ……黃雄偉搞清楚陳小青住的宿舍是哪一幢,看到陳小青下來,他很激動,也很不安。陳小青發現了黃雄偉,她的腦子里出現了昨天下午那個嘴巴里咬著刀子的男人,他好像也有黃雄偉這么高,在昭通,一米八以上的身高畢竟不多見,這種特征很容易被記住。不過,陳小青并沒有把奸污她的那個壞蛋與眼前的黃雄偉聯系起來,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她想到的是,那個官宦子弟指使黃雄偉來探一探她的情況,她知道他經常差遣警察學校的同學干這樣干那樣,很多人都樂意為他效勞,這不僅因為他擁有來自父親的權勢,還因為他一向慷慨,不惜揮霍錢財,帶他們去酒店,去歌舞廳,偶爾還買一種叫“釣魚臺”的香煙發給他們,一人發一包。陳小青看黃雄偉的目光是鄙夷的,而且只看了一眼,就咬緊嘴唇快步走開了。整個上午,黃雄偉都在陳小青所在的那幢教學樓下守候,他要么在草地邊走來走去,要么背靠著一棵什么樹靜靜地站著,其間,也被學校執勤人員盤問過。所有這些,都被在教室里無心聽課的陳小青看在眼里。越是這樣,陳小青越是看不起黃雄偉,一個一米八的男人,竟然對一個毫無血性的官宦子弟惟命是從!上午放學的時候,黃雄偉看到陳小青下樓來了,低下頭站了一會兒,大步朝她走過去。陳小青顯然早就看到了黃雄偉,所以就跑了起來,跑上了宿舍樓,沒讓他追上。但有一點,陳小青并不擔心,那就是,昨天下午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她男朋友是不會照直說的,他是一個能說會道、花言巧語的人,什么謊言都可以編造得像模像樣。
  黃雄偉到衛生學校來守候陳小青的次數多了,他因屢次無故曠課而被警察學校給予了留校察看、畢業證緩發一年的處分。陳小青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憶及自己在場的酒店、歌舞廳,他的男朋友犒勞警察學校的同學,從來沒有見到過黃雄偉。直到有一天,黃雄偉找準機會,在校園里堵住了陳小青,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喜喜喜歡歡歡你!”陳小青才想明白,黃雄偉正在利用時機追求她,當她從黃雄偉的口里得知,她男朋友是如何向警察學校的同學解釋那天發生的事情的時候,就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了。那時候,陳小青已經知道黃雄偉與她是一個縣來的,就當時的情況而言,他們的愛情更有可能指向婚姻,因而更現實。但陳小青明確地告訴黃雄偉,她看不起警察,警察不叫人,她再也不會找一個警察做男朋友了!聽到這種話,黃雄偉情緒激動,幾乎是吼著說道:“我告訴你,陳小青,警察與警察不一樣!”
  而這些,陳小青過去的男朋友都不知道,他實際上已經把她忘掉了。而黃雄偉身上發生的變化,他也完全忽視了。在他把陳小青帶到宿舍來之前,黃雄偉與他的關系還算平和,他唯一不愉快的是,黃雄偉從不接受他的差遣,也堅決不要他用來收買人心的任何好處。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試圖帶領同宿舍的其他同學孤立黃雄偉,逼他乖乖地聽話。但黃雄偉根本不吃這一套,依然特行獨立,對誰也不搭理。他甚至想過聯合起來揍黃雄偉一頓,狠狠地教訓一場,但沒有人愿意那么干,這可能是因為黃雄偉本身為人并不討厭,說不定他骨子里的倔強更讓人服氣,而且當他憤怒的時候,目光總是像冷刀子一樣鋒利,讓人戰栗。這樣一來,連他都有些害怕黃雄偉了。自從黃雄偉見到了陳小青之后,宿舍里就開始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了。陳小青的男朋友嗅覺不夠靈敏,也許是聞多了姑娘們的白襪子的緣故吧,對一點就燃、一燃就爆的火藥味渾然不覺。
  就在陳小青出事的前幾天,她男朋友喝醉了酒,同學們陪他在歌舞廳鬧了很長時間,回到宿舍酒也還沒有醒。他開始夸夸其談,說自己對女朋友們破陣所向披靡,破陣之后,她們都很乖,把他侍候得像天上的神仙;又說,其中的一個,已經不是處女,多少有些遺憾!早已躺在床上的黃雄偉,一聲不響地爬起來,坐在床沿上,把鞋帶系上,又解開,又系上,再解開。由于宿舍已經熄燈,黃雄偉在干什么,可能沒有被人注意到。陳小青的男朋友繼續說,只有一個女朋友,遲遲未能破陣,弄得他心煩意亂。同學們對這個話題來了興趣,紛紛問他到底是哪一個,這樣的尖刀兵都拿不下來,莫非是一塊無縫的鋼板?如果黃雄偉動手慢一些,他就有可能說出那個姑娘的名字了。在黑暗中,黃雄偉準確地卡住了他的脖子,他發出了一種“嚯嚕嚯嚕”的聲音,有同學以為他又一次開始嘔吐,迅速爬起來開展一些必要的服務工作,才發現實際情況并非如此。黃雄偉把他從高低床的上層拖下來,重重地扔在地板上。黃雄偉不失機智地說:“再鬧得我睡不著覺,我就把這畜生騸掉!我有刀。”陳小青出事那天,他跑回宿舍,見黃雄偉不在,腦子里也出現過那個持刀蒙面人,覺得他們幾乎一樣高,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過去了。
  那個冬天結束了,昭通把它的冷刀子暫時收進了季節和氣候的倉庫,來年再拿出來用。
  最后一個學期很快就過去了,黃雄偉和陳小青一起畢業,一起被分配回同一個縣工作。如果說,這樣的人生軌跡是當時的就業政策一筆勾畫出來的,那么,他們的愛情將走過怎樣的歷程,卻一時還不夠明朗。
  陳小青拒絕了黃雄偉,接受了一個縣城里的青年的追求。但兩人相處的時間極短,不到一個月。這只是一個閃電。兩人分手的原因,雙方說法不一樣。這個青年喜歡看地圖,家里收藏著數不清的地圖。他希望陳小青也會對地圖感興趣,和自己多一些共同語言,所以就多次拿出各種各樣的地圖來,讓陳小青看。有一次,陳小青忽然指著地圖上一個叫喀什的地方說:“如果我們結婚,就到那里去旅行。”當時,青年和陳小青的關系還不是很明確,陳小青話一出口,臉就紅了,羞澀的表情很動人。青年心頭一熱,把一只手放在陳小青的肩上,另一只手在地圖上移動,說:“那里很亂,不安全!到時候要重新去一個地方。”不料陳小青猛然推開青年的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就走了。陳小青對黃雄偉說,這個青年也不是一個勇敢的男人,她喜歡的男人可以一身毛病。可以一無所有,但必須勇敢!黃雄偉說:“青年如果勇敢,你就是他的了,我就沒有機會了。”陳小青說:“不要亂講!你知道勇敢是什么意思嗎?”黃雄偉說:“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陳小青想,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啊!青年卻對他的朋友們說,這個女人變態,不正常,至少是神經質,喜怒無常,變化多端!
  黃雄偉終于與陳小青開始來往了。一年后,也是在一個冬天里,在與昭通一樣的冷刀子橫行的縣城的冬天里,陳小青把自己交給了黃雄偉。在陳小青散發著肥皂味道的床單上,他們把被子掀下地,黃雄偉從陳小青的身體里得到了令他感激不已的溫暖!陳小青忽然在黃雄偉的懷里哭了起來,黃雄偉默默地看著她。哭過之后,她說自己沒讓縣城里的青年碰她,也沒讓相處了兩年的男朋友占到便宜,但卻被人奸污了。黃雄偉一直沒有說話,她就穿上衣服走出去,黃雄偉追出門,拉住她說:“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陳小青吃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黃雄偉很快改口說:“你把所有的不幸告訴我,說明你不僅愛我,而且信賴我。我說的是,我知道了你的遭遇,我會更加愛你!”
  黃雄偉自殺快五年了,陳小青始終沒有讓任何一個男人走近她。只要翻閱黃雄偉生前寫下的日記,觀看他們攝制的錄像,陳小青就覺得黃雄偉并沒有離開她,每個夜晚,每個時刻,都和她生活在一起,帶她給無限的快樂,也帶給她無窮的懷念。陳小青覺得,她又一次愛上了這個已經不在人世的男人,她開始追憶黃雄偉生前的點點滴滴。黃雄偉說過,他在警察學校讀書期間,竟然會喜歡上刀子這種東西,這是不是一種暴力傾向呢?黃雄偉他們警察學校的學生參加過一次昭通組織的“嚴打”活動,他曾經將一把收繳來的通海刀藏了起來。黃雄偉憎惡運動服,幾乎到了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說過:“運動服是干壞事的人穿的!”在陳小青的追憶里,黃雄偉的暴力傾向也好,怪癖也好,都是可愛的。陳小青對那個黃雄偉的愛已經喪失了原則,即使他EnNL7eiPeosphm+tMnw0IA==是一個罪惡的人。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愛上他的罪惡。陳小青記不清楚了。她是否向黃雄偉說過,那個奸污她的壞蛋,把刀子咬在嘴巴里,穿的是一套運動服,袖子上有兩根白線條。
  陳小青幾乎天天夜里都夢見黃雄偉,其中一次的夢境最為清晰,如同觀看錄像,而且屏幕上沒有雪花,清晰度相當高,就像是用現在最先進的設備攝制出來的。與事實稍有出入的是,陳小青在夢中揭開了奸污她的那個人的神秘面紗,他不是別人,正是黃雄偉。在夢中,陳小青引導著黃雄偉進入自己溫暖的身體,雙手抱著黃雄偉的背脊,他在她手指的暗示下靈活地動了起來。一陣青澀的微痛過后,并不像衛生學校教材上所說的那樣,少女的第一次總有避免不了的怕和疼,陳小青在快樂中呻吟起來。呻吟最后變成了呼喊,陳小青從夢中把自己喊醒過來,臉上淌滿了動情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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