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公交車站臺上,想象巴西人的精致不單單體現在足球上,還體現在文字的構思上。吉馬朗埃斯·羅薩提供了關于《河流的第三條岸》的線索,我不是說小說,那帶著懸疑的第三條岸會在哪里,會是一個怎樣的心靈歸屬,我的選擇是否如父親——木船的主人,寧愿孤獨。每天,我都會準時的出現在站頭,2009年是一個分水嶺,以前我習慣張望路的盡頭,那浮動的人流,灰色的天際線灰色的建筑以及看不見的塵埃。現在,我習慣回頭張望,一群人圍著早餐車匆匆忙忙的買著早點,不遠處建群醫院二樓的陽臺曾是我父親靈魂出走的地方,在我努力擠上一輛公車前,用全部的精力想象一句比喻——城市的第三條岸。
我迷失在城市里,因為我實在不能回到巴西人的小說中,如書中的那個兒子等待自己衰老,或如筆者留下些懸念,等待讀者去探究。我不能。那天,我依然站在汽車站頭等車,一連過去兩輛車我都沒有擠得上去,車開得飛快,一車的人擁堵在一起,露出驚恐的神色;我又回頭張望,醫院二樓的那個走廊盡頭的曬臺上,郭蘭英正抖動著手里的一塊毛巾,像在和我打招呼,又像和趕路的人群在打招呼。
那真的是郭蘭英。她還是穿著藍色的粗布工作服,扎著“拖把”頭,微胖而又敦實的身材,不著眼。不引人。兩個多月前,郭蘭英正坐在我父親的病床前,用脈管小心翼翼的喂著我父親喝水。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郭蘭英,她從枕頭下取出一個塑料袋子,把里面裝的脈管遞到我眼前,說,就用這給他喝水吧,她又把病床一點點搖高,做完這一切才把屁股挪到另一張床上。
怎么就無緣無故的出現一個陌生女人來,那躺在床上的好像是她的父親。她臉紅撲撲的。眼睛里閃出奇異的眼神,有種期盼和等待。我問她,你認識我父親?她搖搖頭,把掛在胸口的一張胸卡給我看。噢,原來是工號卡,姓名一欄寫著郭蘭英。她叫郭蘭英,我接著問她,你是這醫院的工作人員?郭蘭英點點頭,是啊,我在這里干了五六年。我又接著問她,你到底做什么工作,人家穿的是白大褂,你穿的藍大褂,這有區別嗎?
郭蘭英被我問得不好意思起來,她用手機械般的撣著身下的床單,我就是個勤雜工,做些拖地打飯的活兒,我老公也在這醫院,她用手比劃了一下,然后小聲說,你家屬今天進來的吧,沒人照顧不行啊,要人嗎?她神秘兮兮的說完對著鄰床的一個戴壓舌帽的病人說,徐大帽,你還欠著我2塊錢的菜金哩。
情況是這樣的,父親是這個月第二次人院,肺癌晚期加中風。在父親55歲的時候,糖尿病找上了這位常年在外跑供銷的小廠職員,應酬中煙酒的刺激像看不見的刀,“兇狠”的撲向父親健康的身板,爾后父親的身體開始急轉直下,只能早早的“退休”在家由母親照料。我是家里的獨子,家庭條件屬于餓不死但也吃不飽的那種。我35歲才結上婚,原因是找來找去沒合適的,我那條件擺在那里。酒精和尼古丁長年累月刺激著父親的身體,他的身體開始不能正常工作,當大腦承擔不了過多的負荷時,父親得了腦中風,這種具有極高病死率和殘疾率的疾癥像帶刺的繩索困住了父親的余生,他只能撐著拐杖跛行在新村的小道上。我母親看著心疼,說,兒子,你還是找個女人結婚吧。我知道“女人”一詞被母親說出來的含義,一家人對我的婚姻已不作過多奢想,只希望我能成個家,給父親沖沖喜。當父親的腦中風影響到他語言功能的時候,我和一個農村女人結了婚。婚禮那天父親激動得眼眶濕潤,嘴唇顫抖,他已經說不清楚一句連貫的話,半張臉抽搐著,我剛過門的妻子說,換作我是你媽,可服侍不來你父親。
這個農村來的女人怎么可能成為我媽。我母親說得對,她就是帶著一張嘴和一個肚子來我家的。我和我女人住在閣樓上,母親和父親住在樓下,這樣的居住結構一直延續到父親被查出晚期肺癌。母親捧著x光片,那些暗區使她多年的努力變成絕望。自從父親患病后,母親忙里忙外,我和我女人除了為生計奔波,家里的事情都撂給了母親。起初我還能看見母親對著父親偶爾的笑,那是偷偷的笑,雖然眼前的人已不如從前,但還是能有所依靠,可以相互的陪伴到老。再后來,父親行動艱難,大小便開始控制不住,母親依然能一一料理得清清爽爽,她還是會笑,笑這個一頭白發的男人年歲不大怎么會這般不利索;偶爾她會嘆氣,說工資連藥也買不起噦。我女人總是在母親的話語里小心翼翼的出現,她有時的勤快和年輕的那股勢頭有點喧賓奪主的架勢,直到父親查出了肺癌晚期,農村來的她從母親手里搶過x光片說,這張片子一定弄錯了,我爸爸就曾經因一個小小的肺結核被說成是腫瘤……她的聲音像道刺耳的音波刮過我們一家人的耳邊,父親木然的坐在里屋看電視,許多條件反射在他那里被阻斷,老年癡呆雖然麻痹了他的思維,也阻斷了恐懼的產生,包括——死亡。
父親被查出肺癌晚期,我們一家人的眼光隨著那張x光片暗淡。此后,家里變成了兩路人馬為父親的疾病奔波,母親四下尋找民間秘方,我則拿著父親的病歷在各大醫院尋求最后的希望。那天,我和一位做醫生的網友聊天,我問道,人到了這地步該怎么辦?醫生說,等死。我說,那能為他做些什么?醫生說,病人喜歡吃點什么就買點什么吧,生活質量高點。我說,醫院說只有三個月,真的只有三個月了嗎?醫生說,一般上限不會超過五個月。在得出這樣準確的結論后,我們一家改變了策略,母親把尋找秘方的時間用在了燒幾道好菜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我的父親,一個腦中風病人,一個海默氏癥患者說著當天報紙上的頭條新聞。
直到兩天前,父親吞咽發生困難,他無法控制咽喉部的肌肉,把剛吞進去的飯食經過短暫的咀嚼后又呈噴射狀的吐了出來,母親看著她精心調制的菜肴痛苦萬分,而我的女人則悄悄的把我拉到一邊用憂郁的口吻告訴我,你老子已經三天尿不出尿了,看他臉腫的,會不會爆炸啊?
我們一家被爆炸兩個字給嚇怕了,母親臉色煞白。收拾好住院的一切,我推著自行車決定把父親送去家門口的一家醫院。
那是一家耳鼻喉專科醫院,我在那里開過闌尾炎,我母親手上的劃傷也在那里縫過針,那家醫院規模不大,卻給人期待。父親能躺在溫暖的病房里接受治療,當他身體里的毒索隨著尿液被排出,他的病也會一天天好轉起來,我們甚至奢望那張x光片是一個小小的錯誤,父親在醫院住上兩三天,一切都會好起來,之前只是一個慌不著邊的夢。
我猜到了郭蘭英就是一個護工,她的外地口音和工作服早就暴露了她的身份,她進來的一刻我和我母親正在醫生辦公室交代父親的病情,其實那張x光片像死刑判決書,到哪里都能很快得出結果來。
病人如果出現危急狀況要不要搶救。醫生問母親。
我女人斬釘截鐵的搶話道:要,要搶救。
醫生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女人道:你是家屬?
醫生不敢確信那個站在走廊外說話的會是家屬,我和母親白了她一眼,然后用猶豫不決的口吻回答:那,那,看情況吧。
我覺得我太像母親了,吃東西口味一樣,連說話的語氣助詞都如出一轍,裹在身體里的脆弱在濕乎乎的來蘇味中無處遁跡。
醫生又看了一眼走廊外的女人說,到底聽誰的?還有你們說的看情況是什么意思,人一口氣吊在嗓子眼有什么情況可以看的。年輕醫生說話的口吻極為嚴厲。
我拉了母親一把,是啊,媽,人一口氣吊在嗓子眼還有什么情況可看的呀。我說這話完全是給我女人面子,母親道,能救過來當然最好,就怕半死不活的,活著遭罪受。整個房間的人都知道我父親很難度過這個關口。在說到用藥的時候,母親把該說的話反復嘮叨了四五遍,而且嗓門特別大:醫保范圍外的藥千萬別用,命雖然一條,但不能人財兩空啊!幾個小護士用清一色的白眼看著喧嘩中的母親,心想,這老太,真有意思。
母親在醫生辦公室喋喋不休的時候,我剛好看到郭蘭英正拿著脈管喂我父親喝水,父親目光呆滯的凝結在天花板上,他完全成了個廢人,曾經在別人眼里“呼風喚雨”的父親不存在了。
辦好了住院手續,母親也看到了郭蘭英,她用本地話問了一聲郭蘭英,——你有什么事嗎?顯然母親看到了郭蘭英剛才所做的一切。但她硬邦邦的本地話,還是讓郭蘭英摸不著頭腦。郭蘭英欠了欠身說,你們需要護工嗎?
哦!母親明白過來了,她看了眼病床上的父親,想起在家沒日沒夜照顧這個“將死”的人,那些個日日夜夜,比生孩子還“痛苦”。而今,許多話對躺在床上的丈夫來說已被打上過期的標志,體驗不出個中滋味了,好多話只能自己對自己說,反正就這一個老公,再苦也是自己的命!
要護工,要護工,她一只手拉著我,另一只手拖著郭蘭英,來,我們到外面說去。
二樓的走廊盡頭正好是個曬臺,繩索上晾滿了床單、被套,被冬天的風一吹,嘩啦啦的作響。郭蘭英說,阿姨,這些床單有很多都是我洗的,她說這話,好像表明她是個能干的女人,她手上特別粗糙的部分開始皸裂,那些裂縫好似集聚了她身上所有的艱辛,和一張年輕的臉極不匹配。
母親說,生了凍瘡可不易治好呀。有惋惜的意思。
她一點也不像我從農村來的女人,兩者對比,郭蘭英身上的“土氣”還糾結著她隱蔽的身份,我母親固執的認為鄉下人都應該像牛一樣,能做,但又要默不作聲。而我的女人,除了口音上還留有農村的痕跡,其他部分早已如城里人一般融合得天衣無縫。母親悄悄說,農村人憨直,但老愛插嘴的習慣不好,還有喜歡在床上吃東西,沒規矩。我不知道郭蘭英從哪個農村來,她一口外地口音,讓我想起我女人剛過門的時候,濃重的農村口音像把犁翻開我們曾慣以為常的生活。
母親問,怎么稱呼你啊?
郭蘭英,我叫郭蘭英。郭蘭英在回答的時候還是有些“生嫩”,畢竟她在面對一個顧主的詢問。
母親突然拉著郭蘭英的手說,郭蘭英可是我喜歡的歌唱家啊,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那時候,我和廠里班上的小姊妹常唱這曲子,我家老公也歡喜聽我哼這歌曲。
母親說話的語速開始加快,我可是郭蘭英的粉絲,李谷一,蔣大為,都是我喜歡的歌手,哪像現在的歌手,他們都稱不上藝術家,我家小孫子唱的也比他們好聽。
我不知道郭蘭英明不明白我母親所說的話,反正她先是掙脫了母親的手,又不好意思打斷她的說話,只能用“艷羨”的目光望著母親,但她又不斷的望著身后,期待有人能把她從語詞的困境里解救出來。漸漸的,她耐不住了,直截了當的說了一句:阿姨,你們家的伯伯現在不會把屎尿拉在床上吧,看看先。
風把冰冷發硬的床單抽在母親的臉上,像狠狠的扇了她一把掌,把她帶回到惡狠狠的現實中。母親的臉上又開始愁云密布起來,她的眼神里有祈求和絕望。
你看護病人是什么價錢。終于進入到主題上,彼此松了口氣。
看著給吧。
什么叫看著給,我打聽過了,神經科的最貴,一天一百多,我家老公能下床,拉屎拉尿他都懂得。
母親忽然間想到了什么,她搖著頭說,不妥,不妥,你是個女的,怎么能讓你侍弄我老公。
郭蘭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說,阿姨,這個內科就只有我一個護工,我還是附帶的,這里不是大醫院,沒那么多人手。
母親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她在征求我的意見。其實,我也早就打聽過,這里確實只有郭蘭英一個護工,是奇貨可居。
我說,媽,這里真的沒其他護工了,不要講究那么多了吧。
母親在征得我的意見后繼續和郭蘭英討價還價。一天60塊吧。
阿姨,你給75吧,我會把伯伯侍弄得好好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腦子里細算著一本賬,在郭蘭英低頭用腳擺弄一塊石子的檔口母親說,好吧,就75一天。
冬至還沒到,但風卻在人臉上拉出一道道冷冽的寒意,那股冷冷的寒意跌落到人心里就變成大大小小的傷口。
郭蘭英麻利地把碗里的稀飯一勺勺的送到父親的嘴里,我們全家人站在床邊看著郭蘭英細致的展開“工作”,脆弱的心開始紛紛瓦解。母親甚至壓抑不住傷感,眼眶開始濕潤起來,她時不時的幫自己的老公用手帕擦去嘴角遺漏的食物,那是他生生相伴了一輩子的人,此時此刻卻只能木訥的接受著湯勺遞過來的食物,張嘴,張嘴,咀嚼,咀嚼。她想象不出一個人老到這樣,需要動用這么多的人力物力來維持他的生命系統;母親曾開過玩笑,如果我去了,就把我的骨灰灑到河里。我鄉下女人趕緊插嘴道:媽,這不是讓我和你兒子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嗎。母親自了我一眼,從小到大沒規矩,你爸爸沒享到你做兒子的福,我做娘的也不想拖累你們過幸福生活。母親像在和我慪氣,她的那些話都是講給我女人聽的,我女人卻像個傻子,端著碗跑到一邊去哄兒子,她知道母親的命門全在孫子身上,所以,她對兒子的好在母親眼里就是對她的好,血緣的關系是最好的證明,歷來如此。她這一招聲東擊西常使我母親無可奈何。
郭蘭英拖完了地,送完了病區內的飯就開始安靜的坐在父親床邊,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幾次,她仔細的端詳起父親,他正安靜的睡覺,輸液卡上記載著他的年齡—68歲,不大啊,正是享福的年歲。郭蘭英想起自己的父親,七十有二,是個地道的農民,除了腸胃功能有些紊亂外,其他都運轉的正正當當。郭蘭英的母親早年就得了弱視,什么也看不清,像個瞎子,郭蘭英的父親就是母親的眼睛和耳朵,好在郭蘭英有個哥哥,常年照顧著兩個老人,在徽南的一個小村里,郭蘭英健在的父母像一部完整的家史,雖然沒過過出人頭地光鮮的生活,總還是能一頁頁的翻下去。看看城里人,生活過得光鮮有什么用,那么多的毛病還不是會找上來。這個房間住著三個病人,兩個退休老干部每天只會準時來報個到就看不見人了,余下一位就是現在眼前的這個男人,他閉著眼,正安穩的沉浸在睡夢中。
父親的膚色一點也沒有透出蒼老的衰敗,母親常自豪父親的肌膚如牛奶一般潔白,這樣的比喻很費力,母親不會斟酌字句是否貼切,她最熟悉父親的身體,那是她引以為豪的地方。郭蘭英曾幾次在為父親的擦洗過程中看到他的肌膚,胸口部分是致命病灶所在,藍色的靜脈像要破皮而出,有點驚心。她匆匆把眼光放到“留置針”的地方,那里已經千創百孔,膠帶封住的部位有干枯的黑色血跡。他的頭發理得干干凈凈,兩腮邊的胡子也刮過沒多久,看樣子在入院前家人已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他不作聲,像道謎靜待人開解。
郭蘭英喊我母親阿姨,喊阿姨比較親切,每一次郭蘭英喊阿姨的時候,母親都會說,你真的不錯,把我家老公料理得妥妥當當。其實才人院幾天,母親好像從之前照料父親的繁重日常生活中暫時得到了解脫。
小郭啊,我家里有幾件很不錯的料子,你可以拿去做衣服。
母親說的料子,也就是彈力牛仔布,那些布料像母親的收藏品,在她過了60歲后被當作交際的主要手段,我家的一個親戚曾收到過我母親贈送的的確涼,卡其布,燈芯絨,而牛仔布料也是母親藏品中較為高檔的了。郭蘭英連忙推謝,說,阿姨太客氣了,我是拿你工錢干活的,你不用太客氣。
母親笑了。自從父親生病后她難得露出笑容,她想,這個護工太單純了,脾氣好,干這種活的人總是低三下四的,在這樣的地方求生活脾氣不好哪來的錢掙,這個郭蘭英要比自己的媳婦好多了,起碼人家有禮貌,而家里的那個農村女人很少主動喊一聲媽。她笑著把郭蘭英拉到自己身邊,明天我就把布料拿給你。郭蘭英不好推辭,說,謝謝阿姨,你早點回去吧,伯伯我會看護好著的。
母親好像很放心,把碗盆擱在一邊,她又俯下身,湊到父親耳邊說,要小便,要喝水,喊小郭,她覺得小郭這個詞太生澀,就用手指了指郭蘭英,她不會走遠的,你不要自己下床,放心的住上兩天。
父親睜開眼睛點點頭,他已經不能多說話了。郭蘭英說,你要撒尿嗎?父親說,沒。醫生說,你疼不疼,父親說,沒。其實父親是沒氣力來解釋他的感覺了,也許肺癌引起的痛苦被身體上的另一道病灶中風給麻痹了,母親說,可能是以毒攻毒,不然你老子哪會說不疼。這是母親的直覺,父親得這病后從沒喊過一聲“疼”,他像個老共產黨員,堅守著最后的防線。
也有父親曾經的同事遇見母親,在街口說上兩三句話,除了驚訝之色還是驚訝之色——怎么會這樣子啊!好好的得這種惡毛病,不然退休工資拿得多安穩……
是啊,月工資一千七八百,不看人眼色,多自在。
母親的臉被越說越白。
上次照過片子,醫生說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咳!真是沒福氣啊,都怪他自己沒自控力,我家老頭子可是為廠里“犧牲”掉的,現在那個廠也倒閉掉了,真是作孽!
母親也會自己尋找安慰,希望從其他例子上轉移自己的失落。那個老是去跳舞的楊阿姨身體倒是不錯啊,老頭子走掉后沒見她多傷心,還是過得滋潤的很吶。
你也可以去跳舞的呀,去逛街,去公園。
我才不去跳舞呢,當我老癡婆子。
顯然母親覺得在這個時候討論這話題不合適,她手里的袋子里裝著去送飯的碗筷,那里面有一個沉甸甸的生命等著她去打撈。
郭蘭英覺得這一家人挺隨和,不像有些家屬要求多,而病人也脾氣古怪,得了這種毛病的人脾氣都很古怪。她從沒敢在病房里說父親的病因,這是“行規”,只能彼此用來回穿插的目光短暫的溝通,大家心里都有數,包括我父親。有一次,母親和我叔叔在走廊里說話,大概談到了父親的身后事,郭蘭英豎起耳朵聽起來,她完全是好奇,只聽母親說,家里沒太多的錢,都用在吃藥看病上了,現在買個墓地都貴啊,不如去烈士陵園吧,壁葬要便宜得多。接下來是叔叔干咳的聲音,他一字一句的說,晚上天天睡不著啊,就怕一個電話來。我母親說,我也怕……
他們在外邊說話,郭蘭英就用她生滿凍瘡的手幫父親掖好被子,接著又幫父親擦了擦眼角,她發現父親頭頂雪白的發端里生出幾絲黑發,就是這樣一個生命眼看要消失,想著想著郭蘭英略微傷感的低下頭。
門外,母親和叔叔的談話聲時不時的被風刮進房間,郭蘭英掩上門,對父親輕聲說,我哼個歌你來昕: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父親的身體像個充滿氣的球體,小孫子拉著他的手問,像不像牛魔王的爪子。郭蘭英說,你爺爺的手怎么會是牛魔王的爪子呢,只有你爸爸的手才像。說完,郭蘭英用父親的手包起孩子的小手,孩子咯咯的笑了。病房里原來的兩位老干部出院了,應該是在父親睡著的時候悄悄走掉的,現在父親變成了病房里唯一的病人,他看著醫生和護士在他身上變戲法般的插入不同的管子,每天注入身體的三四瓶藥水把他弄得鼓脹鼓脹。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恍惚中走進夢中,夢見自己去取報紙,在家門口一腳踏空,被一個巨大的漩渦卷進去,他反復掙扎,卻始終脫不出那個漩渦。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胸口插滿了儀器上的電線,他明白了,自己是被這些線給絆住了。
那天父親從急救室被推出來,拉著母親的手只說出一個字——家。
醫生說父親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很可能挺不過去。母親扳著指頭又在算,不知道她在算什么。她有的時候會在長廊上對著墻自言自語,我想母親可能是承受不了這種心理上的重壓,她太好強。早在父親第一次中風的時候,母親就和父親大吵大鬧,父親抽煙的小愛好差點使母親崩潰。父親脾氣好,在得知自己的毛病后就不再抽煙了。但父親焦黃的手指還是會成為兩人磕磕絆絆的導火索。
郭蘭英從父親焦黃的手指上判斷得出病因的由來。她拿著指甲鉗幫父親修理起指甲,別動啊,我幫你剪剪。
父親坐起來,他指著窗外說:出去……出去……我要……看看。
我是從母親那里得知父親住院期間每天都要去走廊外的曬臺,這無疑是郭蘭英告訴母親的。我仿佛看到父親顫顫巍巍的在郭蘭英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曬臺,外面的世界讓父親的雙眼炫目,他緊緊拉著郭蘭英,目光看著家的方向,喏,我家……就住在……那里。父親用手杖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郭蘭英說,那個社區可熱鬧哦,老王湯包是有名的哦,還有小吃街上的風鵝,不過可貴了。郭蘭英咂了一下嘴,她看到眼前的老人眼里有光溢出。
我兒子和孫子兩天沒來看我了,他們忙,都忙。
父親接連的咳嗽聲撞擊著郭蘭英的心臟,這個時候她無意中看見自己的老公,手里提著一個花籃從樓下穿過,她趕緊跑到曬臺的一端大喊,建發,去哪里啊?那個花籃好漂亮啊,要好少錢吧?
建發匆匆的從樓底穿過,也許是沒聽見,建發也穿一身藍褂工作服,肩上不知在哪里拉開了一個口子,里面紅色的毛線衣是郭蘭英織的,在冬天白晃晃的陽光下特別暖人眼,郭蘭英心里涌過一陣幸福。
郭蘭英每天活動的地方就是這城市小小的一角,除了購物,她基本不出醫院。現在,她對這個城市還是一如當初的陌生,但這個城市像她等了許久的人,給她希望。
也許父親透過空蒙的天際看到了什么,想邁出一步去。他猶豫了一下,腳步停留在原地,他沒氣力邁出那一步,因為那個支撐點,郭蘭英的臂膀已經不在了,郭蘭英正趴在曬臺上想著心事。父親又努力了一下,終于邁出了一步,步伐雖小,但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他連風都阻擋不住,輕輕吹過來的風調皮的圍著他轉圈,父親感覺那風要把他帶到一個地方,他向天空的方向邁出一步。
郭蘭英差點被父親的舉動給嚇死過去,她大喊一聲,老頭,你不要命了啊。
這一聲喊把父親邁出一半的腳步給止住了,但還是掌握不住前傾的重心,人開始倒下去。
郭蘭英在父親將要倒地的一刻用自己的手臂架住了父親,她的手臂成功的充當了支撐點,父親倒在郭蘭英身上大口的喘著氣。
老頭,你嚇死我了,你要掉下去我可要把命賠給你。郭蘭英把父親扶好,喘著氣說。
也是我不好,怎么就把你一個人落在后面。郭蘭英開始檢討,但她氣鼓鼓的說,你想制造新聞事件,等回家再去制造。
父親的臉上居然有一點點笑意,好像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我……就是……想回家。
父親低下頭,雪白的頭發像下在郭蘭英眼里的雪。這個城市很少下雪,郭蘭英想起家鄉水岸邊下雪的景致,落在岸上的雪和化在水里的雪都悄然無聲,那是一片在心里期盼了許久的寂然。
父親人院整整一個星期,母親每次去醫院都養成了一個習慣,筆和小本子不離手。她把父親每天的用藥情況,包括日常所有費用,一字不缺的都記載在上面。她對著我鄉下的女人抱怨,小醫院就是落后,連個對賬系統都不具備。
我女人把偷笑吞進肚里說,媽,你記這個有什么用,該用的總歸要用,你不還說小醫院費用便宜嗎?
母親哼了一聲,誰說不讓用啦,像你們過生活從來不注意,錢花在什么地方也從來沒個賬,這人活在世上將來總有個去處,沒一筆賬不就是糊涂一世。她把糊涂一世說了兩遍。像你爸爸,多好,每天的工作、生活、大事小事從不說忙這忙那忘了記下。這是做人的態度。她合上本子,把孫子一把摟在懷里說,你爺爺要是走了,你就可憐了,沒有多幫你存點錢啊!對了,要是炎癥消退下去我們這個星期就出院。出院。她說得斬釘截鐵。
父親的病情繼續惡化,母親幾次三番和我商量,要把父親接回家,說,總要讓他回家吧,送終送終,如果在外面這樣草草把命了掉,她這個做妻子的,我這個做兒子的都會于心有愧的。
我說,要不要問問父親有什么話要交代,怕個萬一。
母親連忙擺手,不要,不要,你這樣一問,誰心里會受得了,還是隨他去吧。
一家人和父親最多的交流只限于簡單的幾個詞句——你身上哪里疼、要撒尿嗎、餓不餓?
父親也永遠用簡單的一個字回答著——沒、沒、沒。
黃昏的時候,病房里只剩下父親一個人,他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墻上。窗外,天際有琉璃般的云彩,一層層的,他從沒看到過這般美妙的云彩。病區的墻外是一個菜市場,那賣菜的吆喝聲讓他想起盆里活蹦亂跳的魚,菜籃里新鮮的蔬菜,白面饅頭發出誘人的香味,他甚至想走下樓去看一看,哪怕看上一眼。父親想起了郭蘭英。這個時候母親已經拖著疲勞的身軀到家了,而郭蘭英則剛從建發的小工作間吃完晚飯,一般這個時候她會順手從醫生的辦公室桌上拿上兩張報紙,報紙是給父親看的,她覺得他應該是一個有想法的人,雖然言不能表。她曾問過醫生,15床還能住多久。她不是貪圖每天的75塊護工費用,而是覺得這許多天她陪護的那個人身上有股氣息在吸引她。她以前很少陪護過男人,要么是斷手斷腳的,要么徹底是個廢人,住上兩三天家屬來打包走人的。郭蘭英在心里搜索著對父親的感受。
這個時候值班醫生趕巧打來電話,急急的問,你去哪里了?15床急著找你。
郭蘭英說,什么事,15床從床上掉下來了,還是把大便弄到床上了?
不是,都不是,15床不知道找你什么事,你不知道,他老年癡呆,連話也講不清。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郭蘭英問,你什么事,這么急著找我,渴了,還是餓了?
沒、沒、沒。父親連連說沒。
放心吧,今天聽阿姨說,再住上個兩天就接你回家了。你的炎癥快消退了,就可以回家了,知道不。
父親點點頭,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回家意味著一切的結束,他為回家感到高興。他指了指身下說,拉掉,拉掉吧。為了防止病人把排泄物弄到床上,父親穿上了紙尿褲。郭蘭英拉開被子,看著父親被尿褲裹著的下身,她抿著嘴笑。父親的樣子滑稽可笑,她幫父親除掉尿褲。她的手觸碰到父親冰冷的肌膚,那肌膚還“年輕”至少不蒼老,這是郭蘭英對父親身體的感覺,她打了盆熱水,小心翼翼的幫父親擦起身子。
郭蘭英一邊擦一邊說,我叫郭蘭英,家在徽州農村,我老公和我一起出來打工,我小孩和你家孫子一般大,調皮得不得了,帶著來費心,在老家呢。我在這里住了8年嘍,你們的話能聽懂,但就是不會講,等我會講你們的話,我就不在醫院做了,太苦啦。
郭蘭英的手指劃過父親的胸膛,那是塊危險區域,藍色的靜脈和血管凸出胸口,腫塊的壓迫使父親的胸腔像個廢水池,那也是使他走向生命終點的所在。郭蘭英迅速用衣服擋住那塊危險的區域,她看到父親正全神貫注的聽她說話,她撲哧的笑出聲來,不會笑話我笨手笨腳吧。
沒。父親清清楚楚的吐出這個字。
郭蘭英做完這些就把帶上來的報紙攤開在父親眼前,看報紙吧,看看這兩天外面的世道發生了什么變化。
父親推開了報紙,向郭蘭英打了個手勢。
你要出去?父親點點頭。
郭蘭英看了窗外一眼,夕陽很美。
接著父親又做了一個手勢。
郭蘭英瞪大眼睛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不是要我的命嗎?醫院知道了會開除我,阿姨知道了會和我拼命,不行,不行……
父親像個頑皮的孩子用手指做了一個保密的動作。
不說出去,不說出去,你現在連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清,可給你抽煙確實不行啊。
不知為什么,父親想起了他的嗜好,那常常引起他和母親爭吵的源頭,那導致他衰敗不堪的疾癥——抽煙。
父親哆哆嗦嗦的翻了一下蓋在被子上的外套,人院的時候他就穿著這件羽絨外套,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張20元的紙幣。
我不要錢,你哪來的錢啊,身上放錢多危險,摸摸,還有嗎?
沒。
這張20元的紙幣是父親從孫子的聚寶盆里悄悄偷出來的,父親以前總有身上帶錢的習慣,自從生病后,母親沒有把這個機會留給父親,她擔憂這些錢會變成尼古丁繼續戕害父親的身體。
郭蘭英勉強的接過父親手里的紙幣,我是不會幫你去買煙的,錢放在我這里,我給阿姨。
不、不、父親急促的說,錢……買點包子……報紙。
郭蘭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這些錢父親想買老王湯包,想買當天的報紙,郭蘭英覺得這個老頭越來越有意思。她說,走,帶你去曬臺上透氣去。
“紅河”煙是郭蘭英從他老公建發那里偷來的,父親在曬臺上叼著那支煙,連冬天冷冽的空氣一起大口的吞進身體里,他把拐杖輕輕的放在一邊,在晚霞漸漸隱沒在天際線的一刻他的臉上有了笑意。
母親總以為父親睡著了,她還是每天準時的來送飯,把臟衣服帶回家去洗。父親一連兩天呈現昏睡狀態。醫生說,父親胸腔的積液很多,痰咳不出,尿尿不出,整個身體里的器官呈無規則運行狀態。
母親習慣了“危險”兩個字。父親就像一個危險的因子,給她的生活帶來恐慌,恐慌被放大,成為母親的生死觀——一了百了。她捧起父親的臉想喚醒他,但這只能是徒勞。我的鄉下女人手里拿著一張紙條慢條斯理地說,要抽液,要是抽液,你看爸爸能抽液嗎,醫生說,電解質丟失太多反而不好,媽,今天醫院又催繳費用了,你有錢的話趕快去交掉。紙條像沒有份量的雪花飄落到父親的被子上,和父親雪白的頭發混為一體。
母親終于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她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破口大罵起來,你們個個沒良心,把老頭子一個人扔在醫院,你們一天陪他多少時間。
鄉下女人說,不是花錢請了護工嗎?
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請一個護工就能打發是吧,看看你爸爸身上,你們幫他擦洗過一次沒有,還有你這個小兔崽子,說你爺爺的手像牛魔王的爪子,真是沒良心。
鄉下女人一把抱過自己的兒子,像一頭母狼,眼神里露出兇光,她咆哮道,去問你兒子啊,我又不是你兒子,在這個家我就只是一個工具,幫你們傳宗接代,她又憤憤的吐出三個字——武則天。
父親還是安詳的睡著,他根本聽不見這些聲音,他像母親所說的一樣,自私的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郭蘭英掃了一眼窗外,冬天在這個時候正露出它的狠勁,枝頭枯萎,天上凝聚著大團的灰,像港口濃重的霧,讓人分辨不清正確的方向。
爭吵還在繼續,郭蘭英發現父親的手在雪白的床單下微微動了一下,像偷偷給她打了一個暗號,郭蘭英摸出指甲鉗,握著父親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剪過來,像在細心的雕刻一件作品。她記得在老家徽南的村子里,在夏夜圓月的光輝里慢慢剝著花生,一顆一顆,沉重的鼾聲,泥土的腥味,植物的氣味,只有那樣的一刻才能給她塵埃落定的寬慰。而今,仿佛從病床上父親的手上找到記憶回歸的感覺,她開始強烈的想起自己的家,想起自己的父親,她控制不住自己,讓父親冷冰冰的手挨著她滾燙的臉頰,淚珠子開始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父親一睡就是三天。
第三天,儼然是一個清爽的早晨。郭蘭英驚訝的發現父親不知什么時候坐在了床沿,他的精神頭特別好,像經過一次長長的休整后準備出發的旅人。他用拐杖跺了跺地說,我要回家噦,這身衣服穿得太久了,該去換一身了。
郭蘭英以為自己聽錯了,又以為自己眼睛看花了,6點半,墻上的鐘走得很準。她計算了一下,這個時候,阿姨應該正從菜場上出來,她的兒子可能正從出差的路上急趕回家,他的心一定很焦急,那個打扮時髦的女人,或許正在溫暖的被窩里伸著懶腰,多好的一個家啊!
她沖父親笑著說,你幾點坐在這里的啊,應該坐了很久吧,今天出院了該,一會兒你家里人就接你回去。
父親點點頭,說,麻煩去弄點水,讓我洗把臉,這樣回去鄰居們會認不得我噦!
郭蘭英忽然覺得老人很健談,父親神秘的問道:你們那里是怎樣定義人去世的。
人老掉了。郭蘭英說。
老掉了,老掉了,總會老的啊。父親靠在墻上低語……
窗外的冬天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那片模糊漸漸在父親眼里放大,放大,放大,到最后變成大團的雪花飄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母親反復追問郭蘭英,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母親的悲痛可以預料,她沒有能履行把父親接回家的承諾,當她看著床下父親留下的盥洗用品時那壓在胸口的大山徹底崩潰了,她開始嚎啕大哭。
依然是藍色的工作服,郭蘭英從床單后閃出一張紅撲撲的臉。
我說,是你喊我吧,我天天在這門口等車。
她說,等的夠累的啊!
我點點頭,等的夠累!
她又說,阿姨還好么?
我說,好,謝謝你這段時間陪著我父親走完人生的最后一遭。
郭蘭英哧哧的笑了,你說話夠文氣的啊,像你父親,是吧?
你還記得我父親?
怎么會不記得,我還唱歌給他聽呢。其實你父親特聰明,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說。
什么不說?
她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用紙幣折疊好的小船,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可真是有自己想法的……郭蘭英的聲音從床單的一頭飄來。
一張20元的紙幣,還帶著主人曾經的夢想,久久不散的體溫,身后的城市從露水中蘇醒過來,像加足了勁道的大船,離開停泊的岸口向著茫茫未來駛去。
父親“老掉”的那天,郭蘭英面對空蕩蕩的病房忽然悵然若失,她想起家鄉自家瓜地里的瓜,在夏夜會經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從瓜藤上墜下來,“撲通”一聲落進水里,她睡眼惺忪,看見大地在遠處的水面拉出一條長長的岸線,世界即刻歸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