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歡喜那些半天上的樓房。”“渡江時水上光景異常動人。”
到鳳凰,便看見了沈從文所說的。千年來古城依舊傍著山崖,沿河的吊腳樓也儼然懸掛在半空中,彎翹飛檐如鳥翅,青灰屋瓦似魚鱗,樓腳高高離開河面,竹木根根豎立支撐。到了鳳凰,也才真的知道,水,對沈從文的影響,是清澈河水滋潤他的筆,他的心,他的情,“我感情流動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給予我的影響實在不小……我認識美,學會思索,水對我有極大的關系。”水孕育了他澄明透徹的智慧(不是知識!),他筆下的人物,故事,他的柏子、翠翠,都生長在水邊。他的性情,想象,為人做事,也都拜水的滌蕩,寬闊,富裕,成長。離開了水,他就失去了源泉。他的一生,也如水一般,看似柔弱,其實堅韌,且能涵容,并源遠流長。
“山頭無雪,雖無太陽,十分寒冷,天氣卻明明朗朗。”我就是在這樣一個寒冷天氣走進鳳凰。火車一路過來,一路讀先生的書。心里念誦著他的文字,想念著他的性情,愛,思慮,與沉痛,想從他的出生地開始理解他,貼近他。在這樣寒冷明朗的中午。我抵達他在15歲之前一直生活的房子,十幾年后返回過的家,以及1982年最后一次徘徊的天井(當時故居還住著幾戶人家,回到故鄉的沈從文住在黃永玉弟弟在白羊嶺的房子,其時杜鵑花開,杜鵑鳥啼鳴不休)——鳳凰城南中營街10號(作為沈從文故居掛牌是1989年)。正門邊格子四方窗戶蒙一塊蝴蝶小花藍印花布,暗赭色木門,銅色剝落的牌匾。一個小四合院。左手第一間是陳列室,光線暗弱,懸掛著先生各時期相片及各種版本書籍。相片里的人,除了青少年時略略虎頭虎腦,帶幾分湘西人的俠義剽悍(來自他充滿將軍夢的家世),30年代后的先生,基本斯文儒雅,眉目清秀,唇吻柔弱,一雙孩子般對世界充滿好奇的眼睛(“三三,這真是稀奇的事”),他嘴角微翹,噙著寬和柔軟的微笑,而這微笑里又分明有他的獨立性和一種倔強;靠門角落一張低矮藤椅,是他晚年還坐的,我走過去,撫摩那弧形椅背、磨損扶手,那個人,他的身子定是輕靈的,有多少次將他那寫下妙文的手擱在這個扶手上?
在哪個角落,那個調皮明慧的孩童因逃學被罰跪,在那里,他的想象跳躍在落雨的檐溜、螞蝗、蟋蟀及樹的堅果上?那個書籃,是他用來盛放《幼學瓊林》、《論語》、《詩經》的,多少次他把書籃寄放在土地廟,就跳到了河里撈魚,撲進草叢捉蟋蟀,看人吵架吵出結果,與人單挑培養勇氣與機智,細細看人殺魚、磨針、打鐵,看小腰白齒頭包花帕的苗婦人打豆腐(我在街上走時到處能見)。他說生活是本大書,他是流動不滯地“看”生活中的一切的。
“我就是個不想明白道理卻永遠為現象所傾心的人。我看一切,卻不并把那個社會價值攙和進去,估定我的愛憎。我不愿問價錢多少來為百物作一個好壞批評,卻愿意考察它在我官覺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我永遠不厭倦的是‘看’一切,宇宙萬匯在動作中,在靜止中,在我印象里,我都能抓住它最美麗與最調和的風度,但我的愛好顯然到不能同一般的目的相合。”(《從文自傳·女難》)
而他從來是以充滿好奇與愛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理解、“同情”百匯萬物的。
“……我輕輕的嘆息了好些次。山頭夕陽極感動我,水底各色圓石也極感動我,我心中似乎毫無什么渣滓,透明燭照,對河水,對夕陽,對拉船人同船。皆那么愛著,十分溫暖的愛著!”(《從文家書》1934年1月18日)
所以他看著那些兵士、土匪、商人,那些在寒冷12月一下跳進水里弄船的水手,那些在吊腳樓討生活的寬臉眉毛拔得很細的婦人,都滿含愛與悲憫。因為他認識他們的哀樂,因為這一切他自己也有份,他就參與其中,他和這些人的生活,本就是完全融合,并與這山,這水,這吊腳樓融合在一起的。于是,他一次次在他的文字中回歸到他們那里。十幾年后,他從大城市歸來,多么快樂,且因為過于快樂而感到悲傷了,那些柔軟與深摯的愛與憂傷,全都體現在《湘行散記》、《邊城》等這些美麗作品中。
坐在沱江邊“亦素”咖啡館,讀先生的書,看沱江青碧安寧流淌(它一直這樣流下去),虹橋的三拱與倒影成滿圓,梢公輕點竹篙,兩頭翹起帶頂棚的明黃色小船便無聲滑出碼頭。玻璃窗外人行人往,成群結隊如螞蝗的游客,背竹簍頭盤青藍頭帕繡花肚兜的苗婦,藍衣梢公,大冷天也熱烈地流汗的胖商人,城市管理員,清掃工……鳳凰城,已不是自然自足的古鎮,它被改造為一個被展示被迫憶的旅游點,吊腳樓掛滿了紅燈籠,做著新時代的生意。“滿河櫓歌浮著!沿岸全是人說話的聲音,黃昏里人皆只剩下一個影子,長堤岸上只見一堆一堆人影子移動,炒菜落鍋的聲音與小孩哭聲雜陳,城中忽然當的一聲小鑼,唉,好一個圣境。”(《瀘溪黃昏》)這里先生寫的是瀘溪,當年鳳凰也是這樣的圣境?那些奇妙聲響的匯合,如今不是完全一樣,長堤的人影依舊移動,炒菜落鍋的聲音卻被喧鬧的歌聲、鼓聲替代。我并不悲傷。先生若在如今,那個小小的少年,也依舊會睜圓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這豐富生動的人世,人來人往、變化反復的一切。對一顆敏感悲憫心言,所有的生活都是值得愛和同情的。何況,我們,所有這些人,時間在變,生活方式在變,也依舊是“很從容地各在那里盡性命之理,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箱子巖》)
在先生臥室,鏤空窗戶透漏進的一束白光,落在先生用過的檀木桌上,不曾鋪有紙筆。斯人已去。這白光更顯著房間的陰翳。床邊一架老式留聲機,是先生用過,他原是歡喜一邊聽音樂,一邊寫作的,從肖邦鋼琴曲,從湘女清婉的歌聲,都能尋到文字的韻律之美。于先生言,山水,文字,聲音,人物,原是諧和在一起,美沒有分界,只有表達形式的不同,他很難想象,一個作曲者,竟是不能從云氣之相激山巒之跌宕來體會音樂的。留聲機里有一張膠木唱片,蓋上豎立一份曲譜,都是《伏爾加船夫曲》,原是先生所愛,他所寫的那些水手之歡愛沉郁與遠在俄羅斯的那些船夫,又有如何不同呢?50年代后,這個曾在1949年還說要寫一二十部文學作品滿懷抱負的人,一邊聽音樂,流著淚,一邊在一張紙片上寫幾句什么,然后將它揉成個小球,扔掉了。
這個想要寫一二十部文學作品的人,這個一度被稱為中國的托爾斯泰者,離開了滋養他的故鄉(精神性的離開),水(他的筆曾一次次讓他回歸到水里),到了一個個充滿機心的城市(哪里不是?)。他所認識的、敘寫的、血脈相聯的自然故鄉也正有計劃地被改變,而充滿機心的現代性城市又不是他所能進入的。在30年代,他還自信地說自己:“真正說來倒是孑然孤立存在到這個世界上,倏然而來悠然而去,對這個流俗趣味支配一切的世界是不生多大影響的。”但到了1949年被圍剿后,世界已經改變,機械社會已經取代山水之自然故鄉,他就知道自己“燈熄了,罡風吹著,出自本身內部的旋風也吹著,于是息了。一切如自然也如夙命。”“如一虹橋被新的陣雨擊毀,只留下幻光反映于珠荷間。”
“世界交了,一切失去了本來意義。我似乎完全回復到了許久遺忘了的過去情形中,和一切幸福隔絕,而又不悉悲哀為何事,只茫然和面前世界相對,世界在動,一切在動,我卻靜止而悲憫的望見一切,自已卻無份,凡事無份。”“我是誰,原來那個我在什么地方去了呢?就是我手中的筆,為什么一下子會光彩全失,每個字都若凍結到紙上,完全失去相互間關系,失去意義。”(以上均《從文家書》1949年5月30日)
“世界正在有計劃的改變”,他卻靜止在他的故鄉、他的水里。這些被認為他瘋狂時的囈語,卻是如此清醒地看待著世界與自己。盡管在50年代,他一次次主觀上努力說服自己“向人民靠攏”(他筆下的翠翠,柏子,牛保,天天,虎稚,哪個不是人民呢?),說服自己“樂意學一學群,明白群在如何變,如何改造自己,也如何改造社會”,從而“新生”。但他終于還是無法(或不可)從文學中“新生”,茫然于如何來“新生”。于是在1956年,他自嘆:
“覺得《湘行散記》作者究竟還是一個會寫文章的作者。這么一只好手筆,聽他隱姓埋名,真不是一個辦法。但是用什么辦法就會讓他再來舞動手中一支筆?簡直是一種謎,不大好猜。可惜可惜!這正猶如我們對曹子建一樣,懷疑‘怎么不多寫幾首好詩’一樣,不大明白他當時思想情況,生活情況,更重要還是社會情況。看看曹子建集傳,還可以知道當時有許多人望風承旨,把他攻擊得不成樣子,他就帶著幾個老弱殘丁,遷來徙去,終于死去。曹雪芹則干脆窮死。都只有四十多歲。”(《從文家書》1956年12月10日)
二
1949年前的沈從文,可從他豐富的作品,從當時報章論爭,從不為戰火焚毀的書簡中了解他的文學、思想歷程及生平。而50年代后的先生,只能在傳記家的筆下,在追憶與口述中,在存下不多的書簡中(“文革”中他的6公斤信被抄走)零落窺見先生的后半世生活。這些資料中,我印象最深的有這些:
1、1948年,以郭沫若《斥反動文藝》為代表,集中批判沈從文等所謂的“桃紅色文藝”作家,批判其“反對作家參政”,反國共內戰,崇尚人性,傾向“第三條道路”的自由主義文藝觀,對早期“京派與海派”、“反差不多運動”、“與抗戰無關”等論爭予以清算。這次批判,決定了1949年后沈從文的被冷落。北平(北京)解放后,北京大學貼出“打倒新月派、現代評論派、第三條路線的沈從文”、“清客文丐”、“地主階級的弄臣”等大字報,1949年春天,沈從文在嚴重精神恍惚下,割血管自殺,幸虧救活。活轉過來的他,靈魂經歷了洗滌,也從此熄滅了文學的靈燈。他給張兆和的信是這樣的:“我們既活在一個大城市里,就不免有這么一天,這么一次,以及明天更大的災難。這就是‘人生’!這也是‘道’!一切齊齊全全,接受為必然。我在重造自己……莫再提不把我們當朋友的人,我們應當明白城市中人的規矩,這有規矩的,由于不懂,才如此的。”
“我不向南行,留下在這里(按:指不應蔣介石說客去臺灣),本來印是為孩子在新環境中受教育,自己決心作犧牲的!應當放棄了對于一只沉舟的希望,將愛給予下一代。”(《從文家書》1949年2月2日)
2、1949年7月,全國第一次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名單里沒有沈從文。1953年第二次文代會他是以美術組成員與會。從50年代到80年代初,差不多30年,沈從文沒有文學創作,文學史也沒有他。1953年,大陸這邊,曾經印行他書籍的開明書店正式通知,說“各書已過時,凡是已印、未印各書稿及紙型,全部代為焚毀。”令沈從文奇怪的是,此時,香港也轉來臺灣那邊的法令,除焚毀其作品外,還永遠禁止再發表任何作品。兩邊一起禁止他的作品,“則不免令人起幽默感。”(《一個傳奇的本事·附記》)這樣狀況下,沒幾年,他就幾乎被人淡忘了。1956年,他以一個文物工作者的身份到濟南某師范學院工作,學生們都是只知道巴金,而不再知道沈從文了。此時,他寫給張兆和的信說:“我想還是在他們中擠來擠去好一些,沒有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自己倒知道。如到人都知道我,我大致就快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了。”“我生命中有一種十分‘謙虛’,又十分‘自信’的情緒在生長。它在當時雖若十分抽象ZmlYZrFwH6kX8Zh+bgrF9w==,但反映在另外一時卻極具體。在學習中和寫作中,都會發生極大的影響。也許因此越來越像不現實,或生命中總被‘不現實’那一部分支配,生活永遠陷于敗北狀態。可是不妨事,因為‘謙虛’和‘自信’還依舊存在。”(《從文家書》1956年10月12-13日)
3、1952年,沈從文決定留在歷史博物館,其日常工作就是為展品寫標簽。但他一頭扎進了對文物的研究中,以致廢寢忘食,常常中午被管理員鎖在庫房中。(據凌宇《沈從文傳》)數年后,就成為文物史專家,寫出了諸多文物研究專著。期間,他寫給侄子黃永玉的一封信上談了這樣三點:
“一、充滿愛去對待人民和土地;二、摔倒了,趕緊爬起來往前走,莫欣賞摔倒的地方耽誤事,莫停下來哀嘆;三、永遠地、永遠地擁抱著自己的工作不放。”(黃永玉:《太陽下的風景——沈從文和我》,轉引自凌宇《《沈從文傳》)
4、1963年,經文化副部長齊燕銘推薦,周恩來拍板,沈從文著手寫作《中國古代服飾研究》,1964年春初稿既已完成,擬訂1964年冬出版,作為建國15周年獻禮。然,歷史注定了這部書出版的坎坷。“文革”一開始,沈從文就被“揪”出來,先后被抄了8次家。《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成為“鼓吹帝王將相,提倡才子佳人”的毒草,幾書架圖書和資料被毀。沈從文后來雖受沖擊不大,但也不能再搞研究,只負責掃廁所和拔草。1969年底,下放湖北咸寧。在艱苦環境下,他憑記憶,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應該增補的圖案一一列出,并列出待研究的文物專題20多個,預備先搭架子,再隨想隨補,做了一堆卡片。終因勞累病重。《沈從文年表簡編》,在1970年,這樣記錄:“7月下旬,沈從文致函歷史博物館革命委員會領導,提出在此‘消極的坐以待斃,不是辦法’,要求‘讓我回到那個二丈見方原住處,把約六十七萬字材料親手重抄出來,配上應有的圖象,上交國家,再死去,也心安理得!’他得到革委會領導勸告:‘你那幾份材料,希望你自己能一分為二來看待,那是還沒有經過批判的……”’“(1971年)2月8日,致函干校連隊領導,重申回京治病請求:‘與其在此如一廢物,近于坐以待斃,不僅我覺得對國家不起,從國家說,也極不經濟……權力名位對我都無所謂’,只因‘可用生命已有限……盡可能爭取一年半載時間,將一些已改正,待親手重抄工作抄出來,上交國家’。請求未獲答復。”(轉引自李輝《沈從文圖傳》)
5、1981年,《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由商務印書館香港分館出版,引起國內外學術界重視,同時,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也在國外被廣泛重視,國內也出現了重新評價其文學成就的呼聲。1980年,先生攜夫人訪美。1985年,《光明日報》頭條發表題為《堅實地站在中華大地上——訪著名老作家沈從文》的長篇專訪。1987年,吉首大學召開沈從文研究座談會,并擬召開全國性沈從文研究大型學術討論會。沈從文,在沉寂了30多年后,似乎“行情看漲”了。此時,沈從文卻口述由兒子致信凌宇,措辭嚴厲,堅決不同意召開有關他的學術會議:
“《秋水篇》:‘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孔子曰:‘血氣既衰,戒之在得。’這兩句話非常有道理,我能活到如今,很得力這幾個字……自已作你研究,不要糟蹋寶貴生命。
你和我再熟一點,就明白我最不需要出名,也最怕出名……我目前已做到少為人知而達到忘我境界。以我情形,所得已多,并不想和人爭得失。能不至于出事故,就很不錯了。你必須放下那些不切事實的打算,免增加我的擔負,是所至囑。”(沈從文:《致凌宇》,轉引自凌宇《沈從文傳》)
三
我站在并不寬大的沈氏故居廳堂,在先生畫像前鞠躬、默拜,并代為遠方的敬慕者再次三次鞠躬、默拜。先生頭部塑像安置在一塊藍印花布上,顯示著同樣的質樸,正壁上掛著孫女沈紅畫的爺爺畫像,兩側各懸一幅小姨張充和的手書。東西墻壁又各懸掛一幅先生在七九、八十歲時的手書。先生頹頹老矣,黃永玉去看他,帶了先生19歲時寫的碑拓下的字,他一看就哭了,黃永玉說,你哭什么,你19歲寫的字,比我現在寫的還好。先生聽了,又笑了。1982年,沈從文最后一次回到鳳凰,有張照片是他到曾讀書的文昌閣小學、坐在孩子們中間,神情如此幼稚,天真浪漫。李輝是這樣描述那個80多歲老人對故鄉的情感的:“剛剛說到‘儺堂’(湘西地方戲)兩個字,我發現,本來很平靜的沈從文突然張開嘴巴,笑出了聲,我們都停止了談話,靜靜地看著他。他笑得很開心,眼淚不一會也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沈從文圖傳》)
張兆和在《從文家書》后記中寫:“他不是一個完人,卻是個稀有的善良的人。對人無機心,愛祖國,愛人民,助人為樂,為而不有,質實素樸,對萬匯百物充滿感情。照我想,作為作家,只要有一本傳世之作,就不枉此生了。他的佳作不止一本。……太晚了!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發掘他,理解他,從各方面去幫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決!悔之晚矣。”悔之晚矣!沉痛至極。這不僅僅是她個人之悔,乃是時間中整體人之悔。而時間,會證明從文先生1934年的自信:“我的作品會比這些人的作品更傳得久,播得遠。”時間,的確是個古怪的東西,誠如他自己說,“時間正在改造一切,盡強健的爬起,盡懦怯的滅亡。我在這一分歲月中,變動得比那些小同鄉還更厲害,他們做的事我毫不出奇,毫不驚訝。”(《一個愛惜鼻子的朋友》)這是先生40年代的話,對于他一生,卻是極好的注解,以時間看,這個似乎“膽小,柔弱”。如水一般,儒雅溫和的人,卻以其強健的精神狀態走完了他的人生歲月,他比許多人都走得更遠。
1988年,先生病逝北京,1992年移骨家鄉,骨灰一半撒于沱江,一半埋葬于距鳳凰縣城中心一公里半的杜田村聽濤山下。面對著沱江,日日看舟人往來。一塊木牌指引曲折山路通向先生墓地,那墓碑,竟是塊天然五色石(可補天?),狀如蘑菇,墓碑頂上有人放著三四個花環,以黃色小菊花夾紅玫瑰編織。凹凸不平的五色石正面上刻有先生手跡: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
照我思索,可認識“人”。
這后一個“我”與“人”,乃是“自我”及“他者”,乃是個體生命及百匯萬物。
背面為張充和撰聯并書寫的: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
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他在時代之激變中堅韌忍耐,不似崔葦之夭折,但也從不失去他的獨自思考,他的愛、悲憫與謙和、沉靜,平淡自處,貫穿生命之始終,他為文為人,都是一體。
坐在兩頭微翹的明黃小船泛行沱江,風涼極了。水清得讓人傷感。湘女的歌順著水波順著涼風飄來,真清婉極了,或用先生的詞,“清疏”,那是他用以形容鳳凰的春天。但現在是冬季,河水中混雜有先生的遺骨。傍晚的霧氣漸漸侵染上河面,在我心上蒙著了一層悵惘的灰白,再過一會,沿河的紅燈籠就都點亮了,會將河水映成閃爍的紅,風中,水中,晚色中,我似乎聽見先生在耳邊低低說:
“三三,你若坐了一次這樣的小船,文章也一定可以寫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