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20年里,當代藝術不僅成為一項全球的活動,而且極大地改變了全球文化景觀以及人們的生活方式。亞洲當代藝術的快速發展和源源不斷的創造力,使其成為當今世界新的當代藝術中心。隨著經濟增長,亞洲藝術市場成為全球藝術經濟的理想地,部分亞洲藝術家的藝術品價格不斷刷新紀錄。在過去的10年里,不論是在亞洲或其他地區,收藏亞洲藝術的新銳收藏家紛紛崛起。然而至今為止,只有極少數公共美術館具備系統性建立亞洲當代藝術藏品的能力,許多公共美術館還處于起步階段,缺少資金與專業知識。9月9日,著名策展人候瀚如在“上海當代”邀請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公共收藏機構及私人收藏家代表一起討論亞洲藝術的收藏,其中包括來自中國官方美術館、中國民營美術館、美國私立博物館、英國國立美術館、新加坡國立美術館以及私人收藏家的代表,一起探討收藏什么,何時以及如何收藏亞洲當代藝術。正如候瀚如所言: “這個議題是目前整個藝術界面臨的急需找到答案的棘手問題,特別是對于像美術館和藝術基金這樣的公共機構而言,該問題更是至關重要?!?/p>
如果官方美術館現在不收藏,以后就要到國外去研究中國當代藝術
我對中國當代藝術收藏的感情十分復雜,又愛又恨又焦慮又充滿責任感和遺憾。在當代藝術收藏方面,我之前任職的廣東美術館走得比較前,從1997年就開始對一些年輕的藝術家表現當代藝術形態的作品進行收藏。收藏比較大的應該是從2002年第一屆廣州三年展算起,當時對20世紀90年代中國實驗藝術進行梳理。當時我們想,官方美術館的身份很重要,如果現在的官方美術館不收藏當代藝術,那么以后要研究中國當代藝術就要到國外去了。在收藏當代藝術時我們面臨的很大問題是意識形態以及資金。一般而言,國家美術館對正在發生的事件和藝術不敢有太大的作為,而在資金方面則缺少保障和規劃,這是官方美術館普遍遇到的問題。
盡管對正在發生中的當代藝術,海外有收藏,我國也有梳理和發展,但我希望能盡快建立一個當代藝術價值的評判平臺,三年展是思考和梳理以及大膽切入當代藝術收藏的一個重要方式。我國的官方美術館系統盡管已經做了一些努力,但是一些重要的或代表性的作品依然沒有納入到美術館的收藏體系中。我覺得美術館一方面要對歷史現象有一個完整的呈現;另一方面,也需要有一些板塊性的收藏。
中國當下的當代藝術收藏,一方面,從收藏意識、資本結構、審美取向、機構力量等體現著中國當代社會特殊的文化性;而另一方面,當代藝術的作為,當代藝術的研究,當代藝術與社會、公眾的關系則構成了當下中國文化的特殊性。當代收藏從當下和長遠的角度講,將對中國當代文化的存在進行特殊的記錄、構建,并產生深遠影響。
我們對中國當代藝術的文獻整理大于對當代藝術作品的收藏
中國的美術館有兩種,一種是公立美術館,一種是民營非企美術館,只有這兩種在中國合法,而且可以拿到執照。這與美國不同,美國有國立美術館、私立美術館和私人美術館,但私立美術館在中國不存在,因為目前的法律不允許成立,而中國的民營美術館則不同于上述任何一種非公有、非私有的美術館。今日美術館真正合法化是在2006年,是中國第一家拿到執照的民營非企美術館。2005年之前的收藏主要是創辦人自己買的作品,我們把這些藏品梳理后納入到公益性的收藏中,其他的依然歸創始人所在的企業所有。
中國的官方美術館在資金支持上有一定的困難,因為官方美術館的收藏需要經過政府的認定。在官方美術館受到這方面的一些限制時,今日美術館已經收藏了一批當代藝術作品,但這時的當代藝術收藏不成體系。中國當代藝術收藏跟中國的特殊時期有很大關系,不同機構和群體對中國當代藝術的認知有很大的差異。中國當代藝術的收藏十分分散,不集中于某一個地方,流散在私人手中的當代藝術作品更多。最近兩年,今日美術館的主要精力放在學術上,對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在國際當代藝術中的位置進行梳理,使其更加系統化,文獻整理大于當代藝術作品收藏。同時,今日美術館還建立了數字化收藏體系,把所有其他收藏如私人的收藏納入到今日美術館的虛擬收藏中,從而對中國收藏進行推動。當然中國文化領導層多跟國外成熟的大美術館進行交流,也可以對中國當代藝術收藏產生一些影響。近年,中國政府對藝術機構的投入也很大,也推動了民營美術館的收藏投入,但依然需要時間和過程。
我們不是為了把西方這一套體系傳播到世界各地,而是就此機會向自己發問
西方博物館對亞洲藝術的收藏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我記得在16年前,我到日本準備第一個“戰后日本前衛藝術展”,當時幾乎沒有任何關于亞洲當代藝術的學術性研究以及理論性方法。后來,亞洲的藝術家和專家開始在這方面努力,并比西方要早得多,亞洲的創作活動以及圍繞這些創作活動所產生的話語權已經對我們這些西方的藝術機構產生了威脅,如果我們還不奮起直追,就會落后了。于是,2005年,古根漢姆博物館的董事會決定進行全球化活動。古根漢姆博物館是西方第一個拓展亞洲藝術展覽項目的當代博物館。從2006年開始,古根漢姆亞洲藝術策展團隊就在為古根漢姆在世界各地的分館,積極地參與策劃、研究、委托制作和收集當代亞洲藝術作品。
收藏什么、如何收藏并沒有一個統一的方法,每個藝術機構的背景不一樣,收藏方式也不一樣;西方與亞洲,西方不同國家之間的收藏方式也不盡相同,我覺得要保持這樣一種多樣性。古根漢姆現在跟各國機構合作建立分館,我們的目的不是把西方這一套體系直接傳播到世界各地,而是就此機會向自己發問。近幾年,古根漢姆博物館成立了亞洲藝術顧問委員會,主要討論如國際化時代亞洲藝術策展人的使命為何,收藏亞洲藝術的規范如何制定,如何用非傳統模式和非西方化標準來展覽亞洲藝術等議題。古根漢姆側重深度收藏,即對某個藝術家的作品進行從時間到空間的深度收藏,與此對應的是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它們進行的是百科全書式的收藏。另外,古根漢姆也通過參加雙年展來收藏作品,并且有一種特殊的委任作品的形式,也就是尋找一些投資人出資定做某一藝術家的作品。
西方國家在收藏亞太藝術方面已經展開了一場競爭
泰特美術館成立于1897年,是英國的一家國立美術館,主要聚焦英國藝術,收藏了從17世紀至今的英國藝術作品。泰特美術館的整個收藏過程涵蓋了英國豐富的歷史發展歷程,也反映了泰特美術館在歷史各個發展階段中的不同情況,包括成功,也包括失敗。泰特美術館從1930年開始收藏國際藝術,如果是泰特美術館熟悉的藝術就收藏得多一些,比如超現實和戰后錄像藝術;而對那些泰特美術館不熟悉的藝術就收藏得少一些。
1990年代,泰特美術館開始擴建,這時我們開始重新考慮未來的發展方向,在全球化時代我們應該怎么做?如何與其他的文化發生關聯9我們意識到現在已經不可能像原來一樣只保持一條線的現代或當代藝術收藏,而且所謂的“國際藝術”也不局限于歐美的框架里。首先,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改變過去按年代排列的收藏方式;第二個策略是走出原來的范圍,尋找自己不熟悉的藝術門類,而且是那些通常不被認為是藝術中心的一些藝術來進行收藏?,F在泰特美術館的收藏不以地理范圍為限制,2001年,我們邁出第一步,收藏了拉丁美洲的藝術,有40多個國際的贊助者幫助我們建立了拉丁美洲的收藏,這也是泰特收藏的一個傳統一一有很多來自社會的贊助。2006年,我們決定收藏亞太地區的藝術,而紐約的古根漢姆博物館是存2005年開始收藏亞太藝術,所以2005和2006是兩個敏感的年份,這決定著西方世界收藏亞太藝術的一個分界點,也意味著西方國家在收藏亞太藝術方面展開了一場競爭。總的來講,我們的收藏策略是根植傳統,尋找與原來收藏的結合點,擴展自己的收藏范圍,但又不異想天開。
不要讓拍賣行和藝博會成為發現新興藝術家和制定藝術價值標準的機構
大家都說21世紀是亞洲的世紀,當代藝術領域也是如此,但是有關亞洲藝術的討論很大一部分是集中在中國和印度當代藝術上。實際上,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東南亞就成為這場令人應接不暇的視覺藝術的爆炸中心。因為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全球化的時代,思想的流動性使得國與國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和空間上的距離,新的藝術形式和媒材可以在第一時間里于全球范圍內進行交流。但是東南亞缺少擁有充分資源的公共機構去發展當代藝術以及視覺藝術。相反,拍賣行和藝術博覽會卻成為發現新興藝術家、推廣知名藝術家并且制定藝術價值標準的機構。這使得很多藝術家的藝術生涯被多變的投機市場所左右,最近的金融危機也影響到了藝術市場,這說明,對大多數東南亞市場,缺少收藏的多樣性。
新加坡美術館或許是唯一一家以收藏、整理以及呈現東南亞藝術為目標的公共機構。2009年,它就開始聚焦東南亞當代藝術,特別是那些對藝術家個人而言具有重要意義,或者對于某個歷史階段具有重要意義的作品。而這樣做的一個結果就是,我們傾向于從一級市場而不是二級市場購買作品。因為二級市場如拍賣行往往更關注作品在當下是否“流行”,而不太關注作品從長遠來看在藝術實踐上的意義。新加坡美術館的一個重要策略就是利用博物館的展覽項目來作為收藏重要作品的途徑。這一方式使得博物館和藝術家都在其藝術生涯中獲得一種里程碑式的成就感。新加坡美術館的另一策略是通過委任來擴充收藏。我們希望新加坡美術館的收藏能成為當地藝術實踐的參考,也能漸漸為一個更持續的發展打下基礎。
我收藏作品跟我對中國的認知有關,我們是在關注藝術,但又并不只是藝術
我從上世紀90年代初在中國擔任駐華大使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收藏中國當代藝術作品?,F在我已經收藏了兩百位中國當代藝術家的1500幅作品,而且我的收藏還在繼續。最早的時候,我收藏的很多作品并不是根據我個人的喜好標準,而只是想去反映當時那個時期中國當代藝術的狀態,所以不管我自己是否喜歡,我都會收藏。這和我對中國的認知相關聯,我們是在關注藝術,但又并不只是藝術。1997年,我創辦了中國當代藝術獎(CCAA),設立這個獎的原因是為了讓更多西方人了解那些我在上世紀90年代發現和接觸,但尚未被西方認識的中國當代藝術家。此外也有我個人的原因,在上世紀90年代,中國當代藝術系統非常不透明,沒有資料可以了解中國當代藝術是如何生產的,設立這個獎項也是為了更好地了解藝術家的創作過程。目前中國當代藝術獎共包括終身成就獎、最佳藝術家獎、最佳年輕藝術家獎和評論獎。我希望自己不僅僅是一名藏家,而同時是一個當代藝術研究者。而事實上,在對當代藝術進行研究之后,我也從中收藏了一半以上的作品。
有人問我,我這一千多件藏品最終的歸宿是什么?我想起有一個日本大亨,他很早以前收藏了一幅梵高的“向日葵”,他曾在一次采訪中說,希望自己以后能和梵高的這幅“向日葵”一起在火焰中燃燒成灰燼。而我則想有一天在西安找一處墓地,讓我自己與我那1500多件收藏品一起埋葬。當然這是笑談,其實我希望我的收藏以后能回到中國,讓中國的人民親眼看到這些藝術作品,因為他們還沒有如此深度地看過真正的中國當代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