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論及三國人物,諸葛亮、劉備、曹操、孫權當屬第一方陣,緊隨其后的乃是關羽、張飛、趙云、周瑜和司馬懿,而本文的主人公魯肅魯子敬先生在演義小說家羅貫中的筆下,充其量只是一個三流的配角,忠厚、平庸、還有幾分顢頇和迂腐,與孔明的神機妙算、劉備的仁義忠厚、曹操的狡詐多疑、關羽的英武驕傲,張飛的粗豪暴躁,周瑜的儒雅狹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比如在“草船借箭”一節中,孔明“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群英會蔣干中計致曹操誤殺張允、蔡瑁)此事。恐公瑾心懷妒忌,又要尋事害亮。”魯肅應諾而去,回見周瑜,把上項事只得實說了。瑜大驚曰,“此人決不可留,吾決意斬之。”繼而就有了周瑜立下軍令狀,要諸葛亮三天內造出十萬支箭的“溫柔一刀”。
魯肅“傻乎乎地”受周瑜之命前往窺探虛實,孔明故意責怪魯肅:“吾曾告子敬休對公瑾說,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為我隱諱,今日果然又弄出事來。三日內如何造得十萬箭?子敬只得救我”。一陣戲耍后,諸葛亮邀請魯肅前往對岸的曹營借箭,一路上魯肅的憨態可掬、驚慌失色和對孔明的拜服,被用來反襯孔明的成竹在胸、談笑自若和料事如神。
又如在“單刀赴會”中,魯肅被刻畫成膽小如鼠而任云長左右的無能之輩。“船漸近岸,見云長青巾綠袍,坐于船上,傍邊周倉捧著大刀,八九個關西大漢各跨腰刀一口。魯肅驚疑,接入亭內,敘禮畢,入席飲酒,舉杯相勸,不敢仰視……云長右手提起刀,左手挽住魯肅手,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道荊州赴會,另作商議。”魯肅魂不附體,被云長扯到江邊。云長到船邊,卻才放手,早立于船首,與魯肅作別。肅如癡如呆,看關公已乘風而去。”
而歷史的真相全然不是這樣,根據目前史學界的考證(莊迪君,1999),“草船借箭”純屬虛構,“單刀赴會”本是雙方平起平坐的前敵總指揮見面會,經過羅貫中藝術加工處理后,輿論的重心大大地向關羽一方傾斜了。近日細讀《三國志》等相關章節并參閱了多篇有關魯肅研究專題文獻,有如下三點體會,呈與讀者斧正。
魯肅:三國鼎立的總設計師
洞悉時勢、知于未萌、全局思維、系統運營,魯肅的政治敏感性與組織化推進能力都遠在諸葛亮之上,說他是三國鼎立的總設計師,是赤壁之戰的總導演,一點也不過分。
后人談及三國鼎立,多以諸葛亮的隆中對作為旁證,想當然地認為孔明就是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總設計師。其實不然,諸葛亮的隆中對僅就當時群雄中的兩個重量級人物的成功原因與實力進行了分析——曹操主要因天時之利而脫穎而出,已然成為天下第一;孫權因為深得地利之宜而具有相當的實力,因此建言劉備要盡人和之利與東吳搞好關系,并建立自己的根據地,積極等待光復漢室的機會。至于說抗曹,隆中對中認為不具備可行性,“此誠不可與爭鋒”。
由此看來,在三國演義中被渲染甚至神化了的諸葛亮的天下三分之策,必須同時具備兩個邏輯前提:一是曹操對一統中國毫無興趣,自愿偏安一隅,不舉兵南下掃蕩孫劉勢力。二是東吳孫權缺乏血性到了“臥榻之側可容他人酣睡”的地步。很顯然,這兩個邏輯前提都不具備。由此可謹慎推斷,諸葛亮當時確實可能已預測到天下將一分為三,但具體怎樣才能形成這樣的利我局面,這不是他的智慧所能解決的問題,所以,想當然地將三國鼎立的總設計師帽子扣在他的頭上,從嚴謹的史學角度來說是靠不住的。
那么,三國鼎立的總設計師究竟是誰呢?筆者認為,這個榮譽應當歸魯肅先生,原因如下。
魯肅與諸葛亮一樣,各為其主,洞悉時勢,知于未萌,認為當今天下必然大亂,曹操力量太過于強大而不可除,謀求天下三分無疑是先求生存后求發展的最佳戰略決策。
但能將戰略具體落實到行動上,即真正能全局性地對具體問題進行縝密的思考并系統運營,有效促進孫劉聯盟共拒曹操者,不是諸葛亮而是魯肅。荊州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而當時的領主劉表不僅心胸狹小,且劉表的兩個兒子劉琦、劉琮互不買賬,這樣就給了他人可乘之機。劉表一亡,魯肅認為取荊州并聯合劉備的時機到了,隨即馬上行動,由此可見魯肅過人的政治敏感性和組織化推進能力。
果不出魯肅所料,曹操已搶在了他的前頭,待他趕到夏口時,劉表的兒子劉琮已經投降了曹操,劉備正往南逃竄,準備前往廣西投靠舊時好友蒼梧太守吳巨。魯肅當機立斷,決定主動出擊,向劉備陳述利害,勸他不要南下去投吳巨那樣的無能之輩,應該委派心腹之人與他一起前往東吳,與孫權締結軍事聯盟共拒曹操以共謀大業。魯肅的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利弊分析,正合了劉備的心意,于是劉備就停止了南逃,委托諸葛亮與魯肅一起前往東吳尋求聯盟之舉。
由此看來,對于孫劉聯盟,魯肅不僅是策劃者、建言者,更是最主要的踐行者和推進者,而諸葛亮在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促成上,充其量只是一個重要的配角,這也是嚴謹史家公論,所以魯肅才可堪稱三國鼎立的總設計師。
三國局面的形成,赤壁之戰當屬關鍵性歷史事件。如上所述,在這場大戰前后,積極穿梭于孫、劉之間,分析形勢,指陳利弊,同時有效協調兩家關系,最后促成戰爭勝利的就是魯肅。更重要的是,魯肅作為抗曹聯軍總司令周瑜的副手,處處從大局出發,以高超的外交手腕,成功地協調了孫、劉兩家以及周瑜、諸葛亮個人間的微妙關系,維護了團結,從而保證了戰爭的勝利。可以說,沒有魯肅的寬容忍讓,沒有魯肅的深明大義,沒有魯肅的大智若愚,便不可能有赤壁之戰的輝煌勝利,所以,把魯肅說成是赤壁之戰的總導演,正是恰如其分。
魯肅:孫劉聯盟的促成者
胸懷全局、以退為進、求同存異、團結至上,魯肅大智若愚、力促孫劉聯盟之功,不僅遠遠賽過周瑜和劉備,就是孫權也無法企及。
由于歷史原因,孫劉兩家不得不共同面臨一個獨自無法面對的強敵而締結成為暫時的政治聯盟和軍事聯盟,但維系這種聯盟的紐帶是相當脆弱的,一開始就存在相互猜忌和彼此懷疑。在《三國志·先主傳》裴松之注之江表傳中,劉備對聯盟及聯軍總司令周瑜的不信任,周瑜對劉備的愛理不理都有生動、詳盡的記錄。
劉備依從魯肅的建議,派諸葛亮偕同前往東吳面見孫權期間,劉備聽說曹操要舉兵南下,心生恐懼,急切盼望東吳的救兵早日到來,當劉備確認東吳盟軍已近在咫尺,還不忘記自己王室身份,派人前往慰勞,但主將周瑜認為非劉備前往不足以表誠心。劉備雖心存戒心,但也被逼無奈,只得親自前往。劉備見了周瑜,見周瑜只帶來區區三萬人,劉備認為太少,但周瑜卻很自信,“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劉備還是信不過周瑜,想找魯肅問問具體,但周瑜不軟不硬地讓劉備吃了閉門羹。一番談話,劉備雖然心里感覺很對不起周瑜,但他對周瑜能否戰勝曹軍依然沒有任何信心,最后決定還是要留一手保命。“備雖深愧異瑜,而心未許之能必破北軍也,故差池在后,將二千人與羽、飛俱,未肯系瑜,蓋為進退之計也。”
彼此之間缺乏基本信任的聯盟,合作是偶然的,分離是必然的,要是沒有魯肅的胸懷全局、以退為進、求同存異、團結第一的傾力斡旋,孫劉兩家要么不能聯合共抗北軍,要么赤壁之戰后立即互相為敵,那鼎立之勢瞬間便瓦解,三國歷史必然要重新改寫。
赤壁之戰后,此前隨劉琮投降了曹操的荊州士兵因為思念故土多轉投劉備,此前周瑜分給劉備的地盤就日顯狹小,于是劉備就親自前往東吳向孫權借荊州數郡作為立足之地。周瑜極力反對,他認為劉備乃梟雄,且有關羽、張飛等猛將輔佐,必不久甘他人支用,應大筑宮室將其軟禁,用美女玩好消磨其意志,再挾其伺機吞并。今若資助土地,好比龍得云雨,勢不可測。呂范等謀士也主張扣留和軟禁劉備。但魯肅卻力排眾議,以其超人的全局性的戰略思維,主張以退為進,力勸孫權將荊州借給了劉備,“惟肅勸權借之,共拒曹公”,讓劉備有立足之地并不斷壯大,同時增加一個朋友,減少一個敵人,乃是東吳在與曹操為敵的大背景下的最佳方略。因為魯肅認為,雖然曹操在赤壁之戰吃了大虧,但他的實力依舊第一,自己的合作伙伴如果沒有一定的實力,單靠東吳的力量還是不足以與曹操抗衡。魯肅此舉,可謂英雄所見略同,曹操聽到這個消息后,嚇得亂了方寸,“曹公聞權以土地業備,方作書,落筆于地”。
后來,劉備取了益州,按照當初的口頭協議,劉備就應該將荊州之地歸還給孫權,劉備不肯,孫權就派呂蒙強攻,劉備也不是好惹的,派了自家拜把兄弟關羽與呂蒙爭奪三郡。孫劉全面戰爭一觸即發,此時魯肅挺身而出,主動約見關羽,一番把壞人當好人看,把好人當圣人看的慷慨陳詞,求同存異、反復強調雙方團結的重要性,讓關羽無言以對。“始與豫州觀于長阪,豫州之眾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不愛土地士人之力,使有所庇蔭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隳好。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肅聞貪而棄義,必為禍階。吾子屬當重任,曾不能明道處分,以義輔時,而負恃弱眾以圖力爭,師曲為老,將何獲濟?”“羽無以答”,加上雙方軍事上各有勝算,難決雌雄,曹操在北方力壓蜀國邊境,所以荊州問題以雙方相互承讓而得到了圓滿解決,“備遂割湘水為界,于是罷軍”,使岌岌可危的孫劉聯盟得以延續。
魯肅的求同存異與對孫劉兩家團結至上的強調,不僅被羅貫中丑化為迂腐和無能,甚至孫權對他的智慧之舉也很不理解。魯肅去世后,孫劉聯盟的靈魂人物沒有了,緊接著呂蒙白衣渡江,智取關羽,劉備為了尋仇而大舉興兵,被陸遜一把大火將蜀國燒得精血殆盡,蜀國與東吳相繼進入了被曹魏勢力隨意宰割的宿命。
魯肅:過人政治智慧和組織化推進能力的鑄成
知人善辨、人格獨立、精識人性、變通圓潤,魯肅的政治智慧蓋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即使在今天,依然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鑒意義。
好人壞人都喜歡好人,自古以來這就是真理。在裴松之看來,魯肅為人(方嚴,寡于玩飾,內外節儉,不務俗好)、治軍(嚴整,禁令必行)、自我修養(雖在軍陣,手不釋卷)、溝通能力(又善言論,能屬文辭)與謀略(思度弘遠,有過人之明)都可圈可點(周瑜之后,肅為之冠),夠得上一個好人標準。這樣的人,不僅像周瑜這樣的“好人”喜歡,袁術這樣的“壞人”也很青睞。面對這樣的情形,個人不僅要知人善(于)辨(別),還要有自己的獨立人格,不與無能者結盟,不與品質低劣者為友,在這方面,魯肅的經驗很值得借鑒。
魯肅家庭富裕,父親早亡,與祖母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從小因為家庭中男性角色的缺失而養就了樂善好施、灑脫豪放的個性特質。“生而失父,與祖母居。家富于財,性好施與,爾時天下已亂,肅不治家事,大散財貨,摽賣田地,以賑窮弊結士為務,甚得鄉邑歡心”。一日,周瑜來訪,想從他家借點糧食充軍糧,周瑜與魯肅一樣,都是“建獨斷之明,出眾人之表”的真正奇才,魯肅就用軍人特有的爽快方式回應了周瑜的請求(肅家有兩囷米,各三千斛。肅乃指一囷與周瑜),如此豪放舉動讓周瑜大為感動,決定與魯肅結成為生死兄弟。后周瑜自知時日不多,專門給孫權寫信,推薦魯肅來接替自己前敵總司令的位置。
魯肅的居住地,當時屬于強勢群體袁術的地盤,他的大名傳到了袁術那里,袁術決定讓他擔任地方長官。按照一般人的推理和邏輯,兵荒馬亂的年代,有袁術這樣的強勢人物欣賞和提攜,自是交了好運,應當立即應承。但魯肅窺斑知豹,對袁術的未來有自己獨到的思考和判別,認為袁術不可靠,是一個沒有前途的人,于是扶老攜幼前往居巢投稿周瑜,并經周瑜的勸介加盟了孫權集團。后來的歷史證明,魯肅主動拒絕袁術請求的決策,是完全正確的。
羅杰斯曾言,給我們造成麻煩的不是那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而是我們自以為知道的事情其實根本不是那樣。與人溝通,目的無非就是要讓溝通對象明白溝通者的真實意圖,并按照溝通者所期望的方向和程度在行為上給予恰當表現,所以溝通一定要看具體的對象和場合,要對人性有客觀的認識和了解,通過圓潤變通并有針對性的個性化方式,對溝通對象的行為實施有效影響,在這個方面,魯肅所表現出來的政治智慧可堪稱經典,在當今仍有非常重要的借鑒意義。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揚言要來東吳收回孫權的地盤和權力,東吳群臣均認為曹操銳不可當,紛紛建議孫權開關延敵,“而肅獨不言”,魯肅沒有人云亦云,而是避群臣鋒芒,伺機建言。機會終于來了,孫權要上廁所,魯肅跟了上去,完全站在孫權的角度向孫權直陳利害。“肅對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愿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任何人都會把為自己真心著想的人視為知己,孫權當然也不例外。“權嘆息曰:‘此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此天以卿賜我也’。”接下來,魯肅建議孫權馬上召回周瑜并委以聯軍總司令之職。正因為有了魯肅深悉人性的圓潤溝通,才使孫權最終下了與曹操為敵的決心,并大膽啟用了年輕將領周瑜,一舉將曹操趕回北方。可以說,沒有魯肅精識人性的換位思考,孫權能否力排眾議,最終下定決心與曹操為敵,是很難說的事情。
赤壁之戰以孫劉聯盟的得勝而告終,三國鼎立之勢雛形初現,魯肅自是立了頭功,孫權親自下馬迎接,以彰顯他對魯肅的重視和肯定,并問魯肅他這樣做的份量如何。“肅即先還,權大請諸將迎肅。肅將入閣拜,權起禮之,因謂曰:‘子敬,孤持鞍下馬相迎,足以顯卿未?’”魯肅的回答讓所有在場的人吃驚不小,“肅趨近曰:‘未也。’眾人聞之,無不愕然”。但他隨后的解釋,又讓在場的所有人坐了一次“過山車”,“就坐,徐舉鞭言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更以安車軟輪征肅,始當顯耳。’”這種剛得了亞軍就思量如何向冠軍沖刺的職業經理人,哪個老板不喜歡?魯肅精識人性、變通圓潤的政治智慧,由此再見一斑。
結束語:時代呼喚魯子敬
縱觀魯肅的一生,他既沒有像諸葛亮那樣事必躬親、親歷親為、鞠躬盡瘁;也沒有像諸葛亮那樣通過《出師表》將自己的慷慨激昂“秀”得天下皆知,更沒有像諸葛亮那樣臨死前還念念不忘平天下的大業。表面上看,他是一個沒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其實不然,他隱藏于平凡中的大志向,非常人能看清,也非諸葛等蓋世英才所能及。魯肅的大志,就是吳國有朝一日平定天下。
然而,魯肅有些生不逢時,他所當權的年代,魏國勢力強大,曹操更是個才華蓋世的領導人,面對這么強大的對手魯肅應該怎么做呢?魯肅的策略是“先求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魯肅看到,雖然吳國在赤壁之戰打敗了曹操,然而由吳國單獨與曹操抗衡還是很難抵擋曹操左路從合肥攻建業,右邊從襄陽攻荊州的左右夾攻。即使是吳國能勉強頂住,肯定再也沒有余力來發展經濟和壯大軍事實力來。于是,魯肅力排眾議,果斷決定借重劉備的才華駐守荊州,以成三國鼎立之局面。這樣的謀略和智慧,完全超越了個人命運的取舍,諸葛亮或許能想到,但他是絕對做不到的。
根據史料記載,魯肅帶兵17年,沒有真正打過一場仗,那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呢?據莊迪君先生考證,魯肅和諸葛亮的作風不同,他選擇由孫權右邊守建業,劉備左邊守荊州,自己卻積極練兵。魯肅的兵不是練來攻打蜀國的,而是要用來貫徹他平天下的大志的。不幸的是,孫權和呂蒙的眼光和胸襟都不如魯肅,用他所練的兵,呂蒙輕松斬殺了一代名將關羽,陸遜大敗劉備,東吳打了兩場勝仗,孫劉聯盟徹底瓦解并因此輸了整個天下。莊迪君先生甚至認為,魯肅的思想、心胸、眼光和他以天下為己任的意識,堪與李世民、劉邦等人相提并論,可歸為“民族的典范”之列。
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認為,孫權如果要問鼎中原,魯肅是他必須依賴的一號人物。但可悲的是,魯肅好比一個能看到十步開外的超級棋手,但他上司、同事及后繼者們,均只能看到兩三步開外的行棋,所以魯肅的心靈或處于沉悶的哀怨之中,或得不到同僚必要的應和、理解而顯得曲高和寡。魯肅還在,關羽脾氣再大也得認真收斂起來裝出點小綿羊的配合姿態,孫權火氣再大,因為魯肅的細心調理,也不至于走向極端,加上諸葛亮在對面的搖旗吶喊,孫劉聯合還可以勉強為繼。而他一旦身亡,孫權的嫉妒之心就無人能恰當平抑,關羽的憤怒就沒有人會用心去安撫,而諸葛亮又是一個盡心但盡不了力的人,呂蒙一接任,本已岌岌可危的孫劉聯盟就宣告徹底瓦解了。所以,魯肅一死,關羽必敗;魯肅一死,曹操就高興了,劉備在東吳的隱形靠山就沒有了,這是值得大書的悲慘之事。
魯肅的一生,不僅光明磊落,而且活得目標明確,盡管經歷了諸多的波瀾,但也盡顯了英雄本色。他胸懷天下,洞悉時勢、知于未萌、全局思維、系統運營,不僅是三國鼎立理論的主要提出者和總設計師、親歷者、推進者和實踐者,還是促成這一歷史事件的關鍵之役赤壁之戰的總導演,其思想的高度與組織化推進能力,都遠在諸葛亮之上;他胸懷全局、以退為進、求同存異、時時強調孫劉兩家團結的重要性并拼力維護,氣度和心胸都遠非周瑜和劉備能及,就是孫權也不能望其項背;他知人善辨、人格獨立、精識人性、變通圓潤,在識人、識勢等方面的深刻洞見,以及機智高超的政治智慧,套用當年梁啟超對曾國藩的評價,“魯肅者,豈惟三國,蓋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豈惟我國,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自其逝后,至今無人能及。
魯肅墓碑上有“大業竟從身后定,豐碑自向墓前橫。指因風義人爭說,細故何能概一身”的墓碑語,有“扶帝燭曹奸,所見在荀彧上;侍吳親漢胄,此心與武侯同”墓碑對聯,就是這么一個具有大智慧的人,由于受到羅貫中《三國演義》嚴重歪曲歷史事實的影響,成了一個被歷史長期遺忘的幕后英雄。這樣的英雄世間少有,近代更是聞所未聞,但時代很需要,我們盼望著,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