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小時候春節期間在老家看社火,在表演場域中最為吸引人的還是耳熟能詳的“小曲”,那一聲聲唱腔,使人覺得非常爽快和過癮。一到春節,幾乎所有劇種和歌曲要為地方小曲“讓位”。
歷史的車輪進入二十一世紀,“現代化”、“都市化”的浪潮不時地沖刷傳統的“堤岸”,推動鄉村社會發生著急劇變遷。人們享受著現代生活帶來的新奇、時髦、便捷、舒適的同時,卻根本沒有意識到傳統文化正在衰退和大量民俗事象的悄然消失。春節期間每當走進一些村落或者小鎮時,秧歌隊、舞龍燈、耍獅子等整齊劃一的表演,與出現在電視熒屏上的城市社火不無兩樣,似乎沒有什么新鮮的感覺,只是一種“年例儀式”而已。
在傳統文化大量消失的當代語境中,特定地域出現的物質文化飛速變遷和地方曲藝完整保存問題,不得不引起人們不斷深思。出現在鄉村的“現代”意味還不夠濃厚的“傳統”社火,使人眼前一亮,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和激動。這些歷史的“鏡像”和文化的“遺留物”,猶如一塊地方文化的“活化石”,相對完好地在保留在文化還比較“滯后”的西北農村這座“傳統文化儲備庫”中。
甘肅中部地處貧瘠的黃土高原,嚴酷的自然環境使人們的生活總是和發達地區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差距,尤其是在農村急促的物質變化背后,一些非物質文化卻邁著緩慢又沉重的步伐。再加長期深受秦隴文化的濡染,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總是有限,流行樂、現代舞等雖然出現在個人生活空間,但對傳統的精神生活并沒有形成太大的沖擊和威懾,秦腔和地方小曲還是占據當地人公共空間的主要儀式化活動和娛樂方式。
通渭馬營,這個在地圖上看起來并不顯眼的名字,在現實中也是一個僻遠的鄉間小鎮。“通渭小曲”作為一種地方曲藝,對于生存在這個縣域之內的人來說,幾乎是家喻戶曉的。盡管很少進入學者的視野,但如果從音樂學、民俗學、人類學、“非遺”等視角切入,還是有一定的學術價值和研究意義。由于歷史、文化、地域等因素,“馬營小曲”在“通渭小曲”中有著鮮明的特色,無論從數量和種類上說都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堪稱“通渭小曲”的代表,因此,它也以“通渭小曲”的名義沖刺“非遺”。二○○四年由當地的一些民間精英組織和籌劃,成立了“馬營小曲演唱團”;二○○七年又改為“馬營小曲協會”,到最近又出現了“文源同樂會”等。這些民間組織的成立對促進“馬營小曲”的繁榮無疑是一件好事。正是這些對地方文化充滿熱情的組織者和參與者——其中包括許多民間老藝人——的努力,“馬營小曲”終于擺脫了寂寞的命運,開始走出本土,踏上舞臺和面向市場。在周邊一些城市甚至省城的一些高校多次參加演出,一種具有悠久歷史的地方民間曲藝成了出現在城里人眼中的“他者”。長期在鄉間生長的“下里巴人”登上大雅之堂,搖身一變成為“陽春白雪”,連舞臺是什么形狀都不知道的表演者,在五彩繽紛的舞臺上遭遇了內心的惶惑。一向無人問津的民間藝術也引發了許多學者的興趣,有關于“通渭小曲”的論文出現在一些報刊雜志上,甚至還進入了音樂專業學生碩士論文的選題范圍。二○○六年“馬營小曲”被列入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這是對一個偏遠小鎮上從事民間藝術工作者的業績的認同和鼓勵,同時也增強了他們的信心,進一步為申報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做準備。
每當農閑時節步入通渭馬營這個小鎮,在街道上飄溢著濃厚的小曲情調,好一派地方文化繁榮的景象。從表象上來看,正是當地民間精英對地方文化進行保護,使其得以很好地傳承下來。然而,如果以“主位”的視角切入這種地方文化的內部,就會發現實際上出現了兩種風格的“馬營小曲”。毋庸置疑,社火是春節期間甘肅中部地區的一種主要娛樂活動,“馬營小曲”是當地社火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當代文化語境中,唯獨像通渭馬營這樣的一些物質文化相對滯后、思想還不夠“開放”、傳統觀念盤根錯節的“鄉土社會”中,才可以看到“地道”、“純正”的地方傳統文化。耍社火在當地還是一種“年例儀式”,唱小曲也就成了歲時民俗的“交響樂”。和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相比,目前小鎮上的社火盡管有所衰退,但還不能說快要達到瀕臨危亡或者絕跡的境地。因為絕大多數村落的社火與村落風貌、民間信仰緊密相聯系,每年春節期間都要照例“出馬”,進行表演,小曲在社火中所占的比重也沒有下降。考察地方文化發展前景的一個主要視角是傳承情況,如果在傳承上出現了問題,就意味著面臨消亡的命運。隨著時間的推移,精通“馬營小曲”的一些老一代民間藝人逝去,新一代的“唱手”也在不斷誕生,這就說明“馬營小曲”在傳承上還沒有出現問題,只是“老把式”和新手水平之間存在著差距。
一個特殊的文化現象在“非遺熱”中發生了,在挖掘、整理、保護、傳承等環節中突然節外生枝,出現了改編和“包裝”等活動,使“偽飾”和“炒作”壓倒了“本真”。筆者認為“馬營小曲”不僅僅是一個個案,而是一個當代文化現象的縮影。申報“非遺”的“砝碼”向“改編”一端嚴重傾斜,傳承卻被冷落和忽略,這種舍本逐末的行為恐怕是當代突出的文化問題。地方文化中明顯包含了“國家在場”,在登臺亮相和關鍵展演中出現的更多是經過改編的“現代片段”。在一次市級的演出中,舞臺上掛著的橫幅是“非物質文化遺產——馬營小曲”,演出的曲目卻是《土豆泛金》這樣在“馬營小曲史”中找不到這個名字的“新劇目”。因為在甘肅中部地區春季普遍干旱少雨,影響春耕,因此適于栽植土豆,土豆也成了當地的一張牌。對“馬營小曲”《割麥》進行改編,宣傳國家的產業結構調整政策。此外,還用馬營小曲的調子創作了許多“現代劇目”,《緬懷好支書》、《送郎打工》等,使人聯想起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陸續出現的用劇作播化思想的現象。從革命戰爭期間的陜北秧歌劇,到“文革”期間的樣板戲,對地方或者傳統劇種進行改編,重視劇作的教化功能和社會意義。用地方曲藝給老百姓宣傳國家政策固然是一個很好的策略,然而如果把地方曲藝的改編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個標準,那只能說是當地人們對“非遺”理解的不到位。“馬營小曲”曾經有好幾次走進一些高校的音樂學院,浮現在學術領域。這些曲目有好多還是經過改編的,尤其是把有些片段改編得具有明顯的秦腔特色,表演者偶爾還飄出幾句“陜西方言”的道白,身處“異文化”的人很容易把“馬營小曲”誤解為秦腔的一個分支或者“變種”。
盡管經過“改裝”和推出的“馬營小曲”走向舞臺,進入了學者的視野,可是這些經過改編的曲目并沒有在當地普及和推廣開來。這種改編也絲毫沒有影響當地的小曲傳唱和社火表演,而且對于絕大多數熟悉小曲的人來說,他們也不以為然。這樣,進入外界專家、學者視野的并非“原生態”的小曲,而是經過改編的“新劇種”,就會形成了一種歪曲的“文化鏡像”。同樣,入圍“非遺”的匯報表演也就并非是完整無缺、地地道道的“馬營小曲”,這種改編到底是弘揚地方文化還是破壞文化的原生態呢?
“通渭小曲”顧名思義,是一種曲調,占主導地位的是唱腔,而作為戲劇意味的“表演”是處于從屬地位的。在通渭馬營,許多“小曲”在演唱時表演者并不“出場”,而是站在合奏的樂器旁邊。然而,經過改編的“通渭小曲”一出場就是秦腔的梳妝打扮,而且幾乎把所有的小曲都改編得具有“展演意味”和“戲劇特色”。
任何文化展演和儀式活動都是在一定的情境中發生的,作為參與者和欣賞者來說,“程式化”的情境是整個演出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情況下,“馬營小曲”是在春節期間的流行活動,此時恰逢當地瑞雪飄飛的季節。因為它是當地社火的“附屬品”(至于當地民眾把它當做山歌,在田間地頭的“清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市場上出售的“通渭小曲”光盤中,經常把蔥綠的田地作為演出背景,這種背景“創置”可能促生美感,但對“本土人”來說,只有“錯位”帶來的荒涼感了。當地曾經流行著一個可怕的傳說:在久遠的年代,一場瘟疫在夏季流行開來,人們只好用耍社火、唱小曲來進行“驅瘟”。因此,每當看到這個場面的時候,就會喚醒當地人的集體無意識。
隨著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搶救、收集和整理工作呈現的“白熱化”,申報“非遺”成了許多地方文化的當務之急。由于對入圍“非遺”過程中的民俗原則的缺乏了解,這些經過改編的民俗文化與當地的“原生態文化”產生了一定的距離。“馬營小曲”改編的個案,折射出了“非遺”申報、保護中出現的問題,使人們陷入傳承還是改編的困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