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償狩獵,是殺戮還是保護

2006年，國家林業局公開拍賣野生動物的狩獵權，并將狩獵者限定為外國人。很快，這次拍賣因公眾的質疑而叫停。

有人喊出:“有錢就可以獵殺野生動物嗎?”“為什么只讓外國人打，不讓中國人打?”

隨后，有償狩獵的提法因主管部門害怕輿論壓力，而被無限期地擱置起來。無人追問，有償狩獵對野生動物的保護究竟是利是弊?

夏日的黃昏，新疆北部的科克森山國際狩獵場，夕陽的層次和色調出奇地豐富。走在去看盤羊的路上，大家都不說話，“免得驚擾了動物”。在一個岔路口上，導獵人抓起一把土，再讓土從手中流下。然后，他往右邊一指，“走這邊”——遠遠地，盤羊就能辨出人類的味道，然后望風而逃，要想看到它們，人必須走下風向。

四周是光禿禿的只有幾株矮小灌木的沙土山，山坡陡峭，卻有斷斷續續的崎嶇山路往上走。同行的一位動物學家說，盤羊最喜歡這種山，“山路陡峭、視野開闊 ，讓它們有安全感?！?/p>

忽然，一個消息在眨眼間以非語言的形式在這群外來者中流傳:右邊的山頂上，有只盤羊。我抬頭去看，瞇著眼睛辨認了幾秒鐘，什么都沒看到。旁邊第一次到此的一位年輕動物學家告訴我，它已經跑掉了，“四蹄揚起，真漂亮，矯健?！?/p>

從烏魯木齊出發，我們這幫人驅車四五個小時，去這個昔日獵場，看這些“矯健”的盤羊，以研究是否能對它們進行有償狩獵，用獲得的資金來支持當地的野生動物保護工作。

收獲讓人們更愿意在野生動物保護上投資

敏捷而機警的卡爾用相機抓拍到了那只盤羊。他是來自美國的動物學家，也是個獵人。

他堅決不吃肯德基和麥當勞，因為養殖場對待動物們太殘忍。在美國，他從不去超市買肉，只吃自己打到的獵物的肉，他認為這最環保的——“你是愿意一輩子住在籠子里，吃著高脂肪、低蛋白的食物，安安穩穩活個80年;還是愿意在大自然里快樂地奔跑，喝清晨草尖上的露水，與美貌的雌性盡情追逐，在盛年剛過的某一天，隨著‘砰’的一聲，瞬間結束自己的生命?”

從14歲扛起獵槍開始，卡爾一直在刻苦地練習射擊技術，以求能讓動物死亡時感受到盡可能少的痛苦。

在狩獵生涯中，他最痛苦的事情是:有段時間，為了控制鹿群的數量，威斯康星州魚與野生動物管理局要求在射殺雄性野鹿的同時，必須也射殺相同數量的雌性野鹿，“我不想殺母鹿，可是……那太可怕了?！?/p>

在卡爾看來，射擊的動作充滿了男人味。拿起獵槍或手中的相機，準確地捕獲一只你心儀的獵物，這正是一個男人該干的。他深深地擔憂著現在的小孩，沒有見過自然，也沒有參加過狩獵。

在卡爾供職的威斯康星大學，野生動物經營領域的研究歷史悠久。該校的自然主義者李奧帕德創立了“動物經營”的概念。

李奧帕德說:我們應該有專業的“野生動物管理人在野外養育獵物，并將狩獵從開發利用行為變成收獲行為，而收獲讓人們更愿意在野生動物保護上投資?！?/p>

最好的辦法就是用“經營”的方式進行野生動物保護

胖胖的老頭兒比爾是某狩獵俱樂部的科學顧問。簡單來說，他的工作可以被這樣描述:召集有錢人，用“天價”從發展中國家經濟不發達的地區打一兩頭動物，然后監督這些錢是否全部用在了當地的野生動物保護工作上。

在討論會上，比爾介紹美國的野生動物保護經驗:“300多年前，隨著新移民的到來，動物的棲息地越來越少，大量、無節制地捕殺野生動物，造成了很多物種滅絕或瀕臨滅絕，就像今天的中國。從18世紀末開始，一批社會活動家站出來反對商業狩獵，獵人們是動物保護和反對商業狩獵的重要力量。之后，由獵人倡導，制定了一套‘由獲益者付費’的野生動物保護模式。”

比爾舉了自己在俱樂部做的一個工作——讓來自發達國家的獵人花每頭15-20萬美金的代價，從南非和納米比亞獵殺黑犀牛。

黑犀牛是地地道道的珍稀野生動物，全世界僅存3000-4000頭，在國際瀕危物種貿易公約(CITES)上，它被列在附錄一，禁止貿易。但考慮到這些收入是當地野生動物保護的重要資金來源，CITES特意網開一面，給了南非和納米比亞兩國每年10頭黑犀牛的貿易配額。2008年，實際被獵獲的犀牛為4只，且都是過了生育期的老年雄性犀牛，為當地帶來的經濟利益在60萬美元以上。

與會旁聽的環境主義者問:“人怎么可以殺動物，人和動物不是平等的嗎?“

比爾有些為難，“我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然后，他幾乎費了半頓飯的功夫解釋這個問題。他的觀點是，人和動物不平等，但這并不是說人比動物高級，而是因為人類現在占有更多的資源。人類在進行決策時，需要學會考慮到動物的利益，而最好的辦法就是用“經營”的方式進行野生動物保護。

根據他介紹:在美國，大家可以購買鴨票、鹿票之類的野生動物獵獲憑證，去獵獲普通的野生動物來吃肉。技術好的獵手，靠打獵吃肉比從超市里還便宜;只是這些獵獲物絕對不能出售。出售自己的獵獲物并從中漁利是非法的。

大約7%的美國人參與打獵，注冊的獵人達1800萬，科學部門的監測數據表明野生動物們不會越打越少，而因為狩獵的延伸產業很多，也就有更多的人參與了關心野生動物這件事，保證了動物們有更多的水草和更廣泛的生存空間，野生動物反而會越打越多。

售賣獵票是野生動物管理工作的一項重要的資金來源。比如，美國蒙大拿州的魚與野生動物管理局每年財政預算約為5600萬美元，其中的90%來自出售野生動物狩獵執照。那里有80萬居民，其中10多萬人參與獵鹿。

與狩獵活動相配套的是，美國有相當嚴格的法律，在一個獵手打獵前，聯邦政府就已經對其將來獵獲物的數量、性別、年齡等有了很詳細的規定。可以不打，但打錯了是要受罰的。懲罰措施也相當人性化，第一步的處罰措施通常是禁獵，比如，20年不準打獵。如果再犯，就要進監獄和承受高額的罰單。違規的罰單也通常是以違規者的個人資產為基數，那是極富“人性化”的規定——不是固定數額的罰金，而是將違規者個人資產的一定比例充公。

狩獵會不會把中國野生動物打光?

狩獵會不會把中國的野生動物打光?

從1988年開始，美國蒙大拿大學林業和保護生物學院的科學家哈里斯，就在中國西部從事野生動物保護研究。他在自己的新書《消逝的荒野》中表示:“‘戰利品狩獵’至少到目前為止，對中國的狩獵動物種群還沒有顯著的影響?！?/p>

根據英國自然資源經濟學家蒂莫夫·斯旺森的分析，“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問題在于，要制定相關政策，把存在于發達國家的資金有效地轉移到那些還擁有著大量生物多樣性的發展中國家去，而且要在這個過程中，激勵人們把這些自然遺產一直保留到可預見的未來?！?/p>

然而，因狩獵流入中國的資金，能否激勵當地人“把這些自然遺產一直保留到可預見的未來”，這又是個問題。

以阿克塞狩獵場為例，每位組團去打獵的國際獵人為每頭盤羊支付19500美元，而最終獵場因每頭被獵獲的盤羊得到的收入大約為1200美元，只占整個狩獵收入的12%-16%。根據哈里斯的數據，從這些錢里，省一級和縣一級各拿了30%左右。他認為，在中國的國際狩獵場中，“權利和利益的分配與責任的大小是成反比的”。哈里斯還注意到， “省級野生動物保護辦公室的汽車，幾乎總比狩獵場辦公室的更高檔、動力更強，即使主要被用來在城市及周圍接待貴賓，而后者主要被用來在艱苦的野外環境下開展工作。”

有償狩獵的收益，究竟是眼前利益還是長遠利益?收益分配情況是問題的關鍵。

在給試圖在中國發展國際狩獵事業的某俱樂部工作人員的一封信中，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學會首席科學家喬治·夏勒指出，戰利品狩獵的確是一種強有力的經濟手段，可以用來激勵保護野生動物并推廣保護的理念，但這一切“惟一的合理性在于，它使保護行為行使者及當地社區受益?！?/p>

夏勒建議道:應盡快找到一種可行辦法，把獲益資金直接發放到當地的社區委員會，取代政府部門層層下撥的辦法。當然，無論如何，戰利品狩獵應對公眾公開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