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賣馬

在牲口交易市場的邊緣，手搖三輪車上坐著一位花甲老人，車旁立著他的一匹棗紅馬。他和他的馬悄悄地停在這一邊，與集貿市場中間的熱鬧非凡相比，顯得冷冷清清。也許是他出于怕擁擠的安全考慮，也許是他故意這樣來招攬更多人注意的緣故?

他身著樣式老掉牙的中山服，舊的藏藍色已經大部分發白，皺巴巴地散發著汗腥味。他的右手扶著韁繩，左手轉著兩個油光閃亮的紫皮核桃，悠然自得地欣賞著繁華的集市。

那匹膘肥體壯的棗紅馬昂首挺胸又神情黯然地伴隨著他，不時打幾個響鼻。可以看得出，它和主人相當默契。如果馬稍微有些大一點的動作，它的主人必然會人倒車翻的。

既然它是一匹好馬，不久就有人來端詳它了。那個男人拍拍它的肋扇，似乎不怎么樣地“嘿”了一聲，然后把挑剔的目光轉到向春身上問:“這馬賣多少錢，大叔?”向春敝帚自珍地瞅了瞅自己的棗紅馬后，才注視起露著錙銖必較神態的買主，說:“賣。……不過不賣給你。”那人有些生氣:“為啥，我不給人民幣?”向春轉著手中的核桃，微笑著說:“那倒不是。我是決計不賣給屠戶的。”那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血跡斑駁的褲子，惶惑起來，嘴唇動了又動就是沒說出什么，在一旁躊躇不決地站了半晌。

過了一會兒，一個西服革履干凈利落的年輕人過來，用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著馬，霸氣哄哄地說，“這馬我要了!多少錢?”向春不屑地睥睨他一眼，說了聲“不賣”就轉過臉去，仿佛張望遠處發現了使他感興趣的東西。“不賣，不賣上這兒裝啥蒜!”這位老板式的買主氣哼哼地丟下這句不堪入耳的話，悻悻而去。“是有裝蒜的。看這么多年菜園子了，我不認得野倭瓜?一個殺牲口的裝什么社會大叔!”向春嘀咕著，臉上也有些慍色。

這樣，凡是被他一眼看穿的屠夫主顧，都被他拒之門外了，這便理所當然引起大伙的注意，對他說長道短起來。

臨近中午時分，有個曾經遭受拒絕的買主又折回來，用手指給他比劃出一組令人難以抵擋誘惑的數碼。向春堅定不移地搖搖頭:“不!”然后推心置腹地說，“我這馬呀，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仁義，好使著呢，拉起車來要哪給哪，一年不知給我省了多少鞭梢錢?!剛7歲口，正是干活的好時候，要不是我的腿被沙坑塌方砸壞，無論如何……”說著說著眼淚在他的眼眶里打起轉來，也就說不下去了。買主好像被打動，哀嘆一聲:“老哥，你想賣給車把式是吧?這我理解。可現在哪還有用的?汽車、拖拉機有的是，拿起來就使，誰還找這喂養的麻煩?”買主死乞白賴地糾纏著要做成這筆買賣，向春只是不住地搖頭……

第二個集日，向春和他的棗紅馬又站在了這個位置上，而問者已經寥寥無幾。他似乎有些心煩意亂，因為他自知這馬總不干活只長膘也會撂糟踐的，再說自己拖著殘疾的身子來喂它實屬困難重重。他手搓核桃的頻率高了，欲眼望穿，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潮水一樣從他面前流過，卻沒有一個人肯停下來。約摸快散集的時候，一個中年買主來問價，向春首先聲明貨賣用家的意圖，中年人說我就是用戶，向春喜不自勝。兩個人經過一番手對手的捏7卡8加2去1的討價還價，這筆買賣還就成交了。向春堅持看到他的膠皮轱轆大車再算正式成交，買主只好按老規矩留給他200元定金。

那個買主趕著馬車過來，車尾拴著一頭牛和一頭毛驢。向春一看就猜測他不是什么正經用戶，恐怕是個二道販子，連忙問道:“你買這么多是自家用嗎?”買主以為定金已交勝券在握，便直言不諱:“倒騰著玩。”果然不出所料!向春立馬掏出定金說:“既然你不是自家用，那就算了。”那人乜斜向春一眼:“說得輕巧!我買了，只要使一天就是用戶。你能管我八輩子嗎?再說，毀約按老規矩應該怎么辦?你這么大歲數了，比我清楚。”雙方各執一詞，臉紅脖子粗地爭吵起來，周圍很快筑起一道看熱鬧的人墻。那些挨過向春撅的屠夫，在一旁煽風點火地起哄，“他這是存心拿咱們幾個耍笑著玩啊!”尤其那個出過大價錢的人嗔恨不已:“這回可好，賣了個倒角還賴皮，圖個啥?不可思議呀!”他們諷刺挖苦甚囂塵土，幾乎一邊倒地沖向春施壓，讓他加倍包賠，弄得向春有口難辯汗流浹背，無地自容。直到招來工商管理人員評判，最后向春認賠100元才算塵埃落定。

自此一連好幾個集日，向春的馬再也無人問津。這使他沮喪極了，臉上的皺紋堆起來，像他手中的紫皮核桃，蒼老了許多。

一天清晨，向春搖著車子牽著馬，艱難地行往交易市場的路上。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敲醒他麻木的神經。他轉頭望去，發現原來車把式是鄰鎮的老郭，喜從天降，連忙沖他打起招呼:“喂，老伙計!”那個抱鞭而坐的老郭也喜出望外，勒住馬頭跳下車說:“哎呀，向春哪!幾年沒見，你這是……?”向春簡單介紹完自己的不幸后，說:“這馬不得不出手了。”老郭打量著向春的馬，暗自叫好，又瞥了一眼自己那無精打采的老馬，不動聲色說:“唉，可惜呀，我這馬雖然老了些，還可以對付二年。”向春看到他的那匹瘦骨嶙峋的白馬已到了老八口的地步，說:“該換換了。……這樣吧，我這馬正當年，你先使著去!”老郭面帶難色:“現在腳力活不好攬，哪有拴兩套的了?”向春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抖了一下韁繩:“只要你能善待它，我甘愿送給你!”又誠懇地盯著老郭說，“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老郭滿心歡喜:“哎呀，言重啦。向春你就瞧好吧!剛幾天不在一塊掄馬勺了，你還不知道我?不過，我哪能白要你的?走，走，到集上賣我的去。”

車把式把向春架上馬車，把其他收拾停當，揚鞭一同有說有笑地融進朝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