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85年初春在重慶認識張棗的,算起來已有四分之一世紀了。那時我和老詩人彭燕郊和馬高明正在籌備一本詩歌翻譯雜志《國際詩壇》,與重慶出版社商談出版的可能性。除了張棗,我也見到了柏樺和其他幾位年輕詩人。那是一段難忘的時光。關于那次見面,柏樺在他的回憶錄《左邊》有詳盡的記載。張棗當時年僅23歲,是四川外語學院的研究生,清瘦敏捷,才華橫溢。記得他把他的一組詩給我看,包括《鏡中》、《何人斯》。大約一年后他去了德國,走前到北京辦手續,我和朋友們還接待過他。
1989年夏天我在柏林住了四個月,我專程去張棗就讀的特里爾大學,他在那兒讀博士。他非常孤獨,我也是,我們同病相憐。《今天》在海外復刊不久,我請他擔任詩歌編輯,他前后編了十幾年,直到前幾年才淡出。很多著名詩人和新手的詩作都是經過他發表在《今天》上,功不可沒。
《今天》的另一位詩歌編輯是宋琳,住巴黎,而我先住丹麥,然后是荷蘭,離得都不遠。常常聚在一起。有一次,我們到特里爾附近一座由磨坊改建的別墅開編務會。德國女主人是通過朋友認識的。在磨坊還見到一對教聲樂的俄國夫婦,女的是歌唱家。晚上我們喝了很多紅酒,大唱俄國民歌和革命歌曲,把他們夫婦嚇了一跳。
后來張棗拿到博士,到圖賓根大學任教,安家落戶。1995年夏天,我陪父母和女兒從巴黎去圖賓根找張棗玩。他待老人和孩子很好,張棗通過一張Isaac Stern拉的一組小提琴名曲的唱盤,成了我女兒的音樂啟蒙老師。直到現在我女兒還保存著這張唱盤。
張棗德文英文都好,但一直不怎么適應國外生活的寂寞,要說這是詩人作家必過的關坎。比如,他從來不喜歡西餐,每回到他家做客都是湖南臘肉什么的,加上大把辣椒。我們也常去當地的中國餐館。有一次,他甚至找朋友專程開車帶我到盧森堡去吃晚飯,那有一家很不錯的中餐館。他煙抽得兇,喜歡喝啤酒,每天晚上都喝得半醉。
最后一次見面是2004年春天,我去柏林參加活動,然后帶老婆去圖賓根看他。他的狀態不太好,丟了工作,外加感情危機。家里亂糟糟的,兒子對著音響設備踢足球。
自九十年代末起,張棗開始經常回國,每次回來通電話,他都顯得過度亢奮。大約在2006年,他要做出抉擇,是否加入“海歸”的隊伍,徹底搬回去。我們通過幾次很長的電話。因為我深知他性格的弱點,聲色犬馬和國內的浮躁氣氛會毀了他。我說,你要回國,就意味著你將放棄詩歌。他完全同意,但他說他實在忍受不了國外的寂寞。
搬回北京后,我們還是通過幾次電話,但發現可說的越來越少了,漸漸斷了聯系,有時能從朋友那兒得知他的行蹤。去年12月,柏樺告訴我他得肺癌,讓我大吃一驚,馬上給他發了電郵,他簡短回復了,最后一句話是:“我會堅持的?!?/p>
張棗無疑是中國當代詩歌的奇才。他對語言本身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寫了不少極端的試驗性之作,有的成功有的失敗,無論如何,他對漢語現代詩歌有著特殊的貢獻。他以對西方文學與文化的深入把握,反觀并參悟博大精深的東方審美體系。他試圖在這兩者之間找到新的張力和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