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計數字辨偽

中國7月15日公布了二季度主要國民經濟運行指標。二季度GDP同比增速10.4％，和一季度同比11.9％的速度相比，雖有明顯放緩，但仍是兩位數的增長。因此，統計公報的標題為“國民經濟運行態勢總體良好”。

在隨后召開的中共中央與黨外人士座談會上，國家主席胡錦濤指出，“在充分肯定成績的同時，我們要增強憂患意識、風險意識，清醒認識當前我國經濟運行面臨的困難和挑戰”。

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則指出“無論是解決長期存在的體制性、結構性問題，還是解決經濟運行中突出的緊迫性問題，都要在保持經濟平穩較快發展的前提下進行”。此外，胡錦濤主席還提出“要加強經濟監測、預測、預警”。

從兩位領導人的講話中，筆者感受到一些憂患意識。這與仍然是兩位數的“總體良好”的經濟運行有些不一致。

理解這些表面矛盾，恐怕需要區分兩個重要的增長概念：同比與環比增長速度。前者計算的是今年當期與去年同期的經濟活動水平的變化，而后者是當期(如二季度)與前期(如一季度)相比之司的變化。同比增速描述的是相對于12個月前的變化，有助于突出已經取得的成果。環比增速則更接近描述當前正在發生的速度，從而對前瞻性的判斷更具指導意義。

遺憾的是，中國官方僅公布每季度的同比增長速度，并不對外發布環比增長速度。據筆者測算，在去年三季度、四季度，今年一季度、二季度，經過季節調整后的中國GDP環比折年率增速分別為：12.7％、11.1％、9.2％和8.3％。

如果筆者分析正確，那么，中國經濟的增速在今年一季度已明顯趨緩，而且二季度的增速已經放緩到接近8％左右。換言之，在今年4月公布一季度GDP同比增速11.9％時，所出現的諸多關于經濟過熱的擔心似乎是不必要的。

在壘球金融危機沖擊下，經濟增長出現大起大落，同比增速的統計參考價值會大打折扣。在經濟從危機中復蘇的過程中，表面強勁的同比增速通常更多的是反映過去危機的深度和破壞性，而不是經濟當前擴張的勢頭。

基于對環比增長速度的觀察，我們發現中國最高決策者對當前經濟形勢的判斷頗有分寸。顯然，決策者的判斷依據并不是保持在兩位數的同比增長速度。同時，也不難理解為什么溫總理強調下半年“以穩定政策為主調”。因為，只要經濟能保持當前的速度(即環比增速)不變，未來四個季度之后，中國經濟增速無論是環比還是同比都將趨近并穩定在8％左右。

使用恰當的統計指標對于宏觀決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調結構”是當前中國的另一條政策主線。筆者認為，掌握正確的統計數據，對于避免陷入“調結構”誤區至關重要。

中國經濟結構的不平衡確實存在，但其嚴重程度被夸大。部分是由于歷史原因，中國當前的國民收入統計系統，明顯低估了消費、居民收入、以及服務業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

例如，官方統計數字顯示，中國居民的平均住房消費(不包括水電費)只占所有全部居民消費的4％左右。顯然，這個數字和中國大多數人的真實感受，以及國際比較的結果大不相符。究其原因，在于中國統計住房消費的方法和國際通行的方法不一樣，從而使居住在自有房產的居民的住房消費被嚴重低估。

筆者認為，很有必要對中國統計數字是否能準確反映中國經濟的內在結構比例關系做一個認真的研究，因為這樣的討論極具現實意義。

當前較為流行的觀點是，中國經濟結構已經嚴重失衡，如果不及時調整，經濟增長終將不可持續，甚至在不久的將來就可能受到重大沖擊而崩潰。

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為“運動式”的行政性干預提供了存在的理由。然而試問，如果中國的統計數字把投資占GDP的比重高估了10個百分點，同時把消費占GDP的比重低估了10個百分點，我們還能如此篤定地使用各種行政手段來“調結構”嗎?

在全球經濟和金融危機肆虐時，市場這個“看不見的手”失靈了。中國政策制定者果斷使用“看得見的手”力挽狂瀾于既倒，功不可沒。

既然危機已經過去，“看得見的手”就應該適時淡出。然而，一個基于中國經濟出現“結構危機”的判斷似乎正在形成，從而使“看得見的手”變成“閑不住的手”的風險不斷增加。

這是一個關乎中國朝市場化改革方向能走多遠的問題。此時，準確可靠的統計數字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作者為摩根士丹利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