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搓麻 成都人的日常極樂

“上天入地，古今中外，東長西短，七嘴八舌，麻麻咋咋，無話找話”，這叫“擺龍門陣”;“翻江倒海，春去秋來，碰和吃杠，贏來輸往”，這叫“打小麻將”。成都人最常見的樂子，就是喝茶、擺龍門陣、搓牌“三合一”

有一則流傳了多年的經(jīng)典笑話:

飛機(jī)到達(dá)成都上空。空姐笑問乘客:“大家聽到什么聲音嗎?”眾人齊答:“嘩啦嘩啦的麻將聲。”空姐遂正經(jīng)廣播:“女士們，先生們，飛機(jī)即將降落成都，請帶好您的手提行李，以及骰子。祝您今晚贏錢!”

當(dāng)?shù)赜浾邨蠲舾嬖V我，上個月陪一位旅美多年的親戚逛老城，昔日的風(fēng)貌早已面目全非，惟獨(dú)響亮的麻將聲仍在。“僅這一點(diǎn)，就足以讓親戚篤信，眼前還是那座錦官城。”

成都麻將的根在密布大街小巷的茶館里，“有茶館的地方必有麻將桌”。倘若你在成都開茶館，不提供麻將功能，遲早是關(guān)張的命。成都女作家潔塵總結(jié)說:“外地人多把喝茶當(dāng)作一件雅致的事情，修身養(yǎng)性。在成都，喝茶就是日常生活，充滿煙火氣，是樁俗事，所以常與麻將作伴。”

流沙河的考證告訴我們，“唐代以前蜀人已喝茶成風(fēng)。中國其他省份是唐代以后才學(xué)著喝茶的”。《一市居民半茶客》中提到，傳說世界上有史以來的第一家茶館就開在成都，時間至少在一千多年以前。

不過，成都人到茶館不單單是為了喝茶，主要是去“混”，去打發(fā)鮮見太陽的霧靄天。

“混”的方式有兩種，一為“話”——“上天入地，古今中外，東長西短，七嘴八舌，麻麻咋咋，無話找話”，這叫“擺龍門陣”;二為“牌”——“翻江倒海，春去秋來，碰和吃杠，贏來輸往”，這叫“打小麻將”。成都人最常見的樂子，就是喝茶、擺龍門陣、搓牌“三合一”，幾圈下來，天色正晚，大方的贏家會請牌友去“蒼蠅館子”吃飯。從下午到晚上，不過幾十塊錢的事，絕大多數(shù)市民能坦然消受，毫無負(fù)擔(dān)地樂此不疲。

酣暢淋漓，通體舒泰，“巴適得很”

何小竹是成都的一位詩人，但并非土生土長，所以不愛麻將，但這不影響他研究麻將文化的興趣。他說“麻將其實(shí)就是一種模擬人生的游戲”。

不錯。成都人的種種脾性都可在麻將桌上體現(xiàn)出來。成都平原自古風(fēng)調(diào)雨順，閑適安逸，塑造了成都人隨遇而安、拒絕冒險的性格。麻將的虛擬性，是對性格缺憾的一種調(diào)劑和彌補(bǔ):將種種人生幻想轉(zhuǎn)移至虛擬世界去經(jīng)歷和把玩，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點(diǎn)點(diǎn)零花錢。

成都人多有自己固定的牌友，稱為“麻將搭子”。他們氣味相投，有著相近的社會地位和經(jīng)濟(jì)收入，以及同樣的休息時間。每每聚首，談?wù)摰脑掝}都是彼此感興趣的，來去輸贏都是彼此可接受的。這一點(diǎn)，很難逾越。上層人物去私人會所，中產(chǎn)階級去高檔茶樓，平民百姓有河邊公園，底層市井也有路邊茶攤。活動內(nèi)容完全一樣:喝茶、擺龍門陣、搓麻。三教九流都能和自己的圈子耍出樂子。

專注多年，何小竹談及麻將，儼然是個行家了。

他說起成都麻將規(guī)則這些年的變幻:剛開始是打“老麻將”，數(shù)番的那種，頗為費(fèi)神。慢慢地，這種半天才和一次牌的速度，竟讓一貫從容不迫的成都人也難以忍受。于是，重慶人發(fā)明的“推倒和”——“什么番都不數(shù)，靠攏就和牌”的快捷玩法很快席卷成都。成都人在接受的同時，不忘動動手腳:比起重慶人的碼頭勁兒，成都人要溫婉些，“推倒就和”太過野蠻，不夠文氣。于是，成都人開始玩“打缺”:除了白板、發(fā)財、東南西北中一律剔除外，手上的筒、條、萬三門牌必須開缺其中一門，才有和牌資格。另外，成都人還留下了“青一色”、“對子和”以及“杠牌”等“數(shù)番”的傳統(tǒng)，打起來有穿越感。幾圈下來，那叫酣暢淋漓、通體舒泰，“巴適得很”。

成都人打麻將還有兩個外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

一是旅行等同于麻將。很多成都人結(jié)伴出游，麻將是必帶的行李。無論周末去農(nóng)家樂、青城山，還是長假出川。潔塵講了一個笑話:有朋友一家去馬爾代夫，回來以后別人問都玩了些什么。答曰:玩了5天麻將。所以旅行對于不少成都人來說，不過是換一個打麻將的地方罷了。

二是部分成都人將兩處場子視作搓麻的天堂:婚禮和葬禮。特別是葬禮，本地人叫“打喪伙”。人死了要停放3天，這就意味著要打3天的“喪伙”，之后才舉行告別儀式和火化。

何小竹講述了“打喪伙”的全過程:“參與‘打喪伙’的一般都是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在居住區(qū)的一個空地上搭起數(shù)個涼棚，涼棚底下，除了留一地方設(shè)置靈堂外，其余空間擺放的都是麻將桌。殯葬公司不僅提供搭棚和布置靈堂的材料及服務(wù)，連帶麻將桌和麻將都是一齊為客戶預(yù)備好的。對于很多成都家庭來說，所謂守靈，也就是和親朋好友一起打麻將。”

由此還催生了一個人群，叫“喪伙專業(yè)戶”，他們與死者本不相識，遇上“喪伙”，就去湊熱鬧，很職業(yè)。主人對此一般不會反感，還會管他吃飯、喝花茶。

怎么自在怎么過

喝茶搓麻，在中國的城市鄉(xiāng)村并不鮮見，惟有成都令其成為全民娛樂，并衍生出一種文化來。

當(dāng)?shù)厝讼矚g說“住成都，好安逸”。潔塵的感覺是，成都的空間和氣候比較舒展，比較適宜，不逼仄，不干燥。在這樣的城市，競爭不是那么慘烈，變化不是那么劇烈，人心也就沒那么焦灼。“成都深受道家文化的影響，講求身心自在，天人合一，心里怎么自在就怎么過，這是成都?xì)赓|(zhì)最核心的東西，非常堅固。”所以，麻將這種游戲一旦獲得高度認(rèn)同，便在成都人的生活里扎了根。“打麻將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就是忘卻所有的世俗紛擾，就是成都人的天人合一。”

喝茶打麻將最雅的地方，當(dāng)屬公園和廟宇。人民公園、望江公園、百花潭、武候祠、杜甫草堂、永陵，都是喝茶搓麻的好地方。文殊院、昭覺寺、青羊?qū)m里，也都有露天茶座。沿著錦江，合江亭、彩虹橋一帶能看到水景的地方，去晚了都找不到位子。不上班的人可以從星期一喝到星期天，邊喝邊說邊搓麻。

潔塵不打麻將，因?yàn)闆]有時間，“要寫作，要籌辦新星星藝術(shù)展，要讀書。但我一點(diǎn)都不排斥麻將，這就是一種很好玩的東西。即便是地震幾天后川人重上麻將桌，我也是高度贊美的，這代表著成都人的勇氣。”

2008年汶川地震后，成都“滿城盡聞麻將聲”，一度引發(fā)很多非議。潔塵作為“成都正常生活運(yùn)動”代言人之一，作出自己的回應(yīng):勇氣不是振臂高呼，不是咬牙揮拳，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回歸正常。“成都人正常了的一個標(biāo)志就是開打麻將。”

(感謝何小竹先生提供資料;實(shí)習(xí)記者張晴對本文亦有貢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