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樹

兒時，我家房后，挨墻根兒有棵棗樹，合抱粗。陰歷八月，濃密的枝葉上，大嘟嚕小串掛滿棗，顆顆好似垂掛的瑪瑙，個兒，大如核桃。微風輕拂，婆娑弄影，恰如一幅流動的畫兒。

中秋這天，娘用頭籮白面蒸一鍋包子，揭了鍋就喊我去摘棗。我要上樹，娘不讓。娘說樹和人一樣，也有胳膊有腿，樹枝斷了和人一樣疼，只是不會說話不會哭罷了。我只好爬墻頭，再順墻頭爬到房頂上，用竹竿綁個鉤，鉤棗。娘在樹下拾。拾滿大海碗，直身，招呼我:“甭鉤了，下吧。”

娘捧起棗碗，顛顛兒到外屋，放供桌上。再擺兩碗包子，點一炷香，然后磕頭。娘磕頭的姿勢很逗笑，先抱拳作揖，后跪地，兩手握成空拳，左拳在下右拳在上從地摞起，頭挨拳磕三下，起身，再作揖收勢。膝蓋上的土不拍一下，抓起把瓢里紅高粱，站門檻向院里一撒，咕咕咕，喂起雞鴨。

我問:“娘，人家上供光供包子，咱家怎么還供棗兒?”娘不答。再問，娘說:“孩子家，管這多干嘛!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我不再問。似乎聽娘說過，那棗樹曾救人命，或許與這有關?

早上，日頭還在貪睡，娘便將貪睡的我喚醒。我

揉把發澀的眼睛，背起筐，下地打豬菜。外面小風柔哩，吹得人越發懶洋洋的。倒是房后那棗樹上的麻雀蠻有精神，黑壓壓聚滿枝頭，嘰嘰喳喳，歡躍嬉鬧。我見狀頓生惡作劇，放下背筐，彎腰揀塊磚頭，使勁向樹上投去。瞎貓能碰死耗子，我這一下，也該擊中只麻雀吧?只聽嘩啦啦一聲響:麻雀撲棱棱飛上天，樹葉撲簌簌落一地。

這一幕，恰巧被娘看個滿眼。娘是來房后豬圈喂豬。將豬食盆往地上一蹾，氣咻咻走我面前，揮手給我一巴掌。嘴里還罵:“罪孽呀，罪孽!你這個沒良心的，要不是這棗樹，你早就托生了!”在我記憶中，娘這是第一次打我，也是第一次和我發這大火。我知惹娘傷心了，忙賠不是:“娘，我，我錯了……”娘一把將我摟懷里，哽咽著，“娘打疼你了……”邊說邊揉搓我臉上那熱辣辣的地方。我感到脖頸里一片濕熱……

晚飯后，我坐炕頭，背靠被摞，看娘補襪。燈光如豆，昏暗的光暈在娘過早衰老的臉上跳躍。早晨發生的事，又浮現我眼前，想想，似乎還有些委屈。娘說那棗樹救過我命，我咋記不得?我問娘。

“那時，你才兩歲……”娘不看我，依舊穿針引線，一邊為我講述。

娘說那時我剛會走路，每次見娘進家，我就舉著小手撲上去，娘，我吃，我吃……我哭叫著。我還不懂替娘擔憂解愁。娘下地干了半天活，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

娘蹲下身，為我擦干淚痕，努嘴親一下我臉蛋，然后有氣無力地抱起我，來到棗樹下。摘一捧青棗，放進茶缸，用兩塊磚頭一支，點火煮……

“你就是吃那棗活過來的。”娘停下手里活計，用針挑挑燈草，“那年景也怪，拉溜三年，顆粒不收。這棗樹像有意救托咱家，接連三年，年年掛滿果，一嘟嚕一串兒，墜得枝子要斷。沒有這棗樹，唉，誰知走到哪一步……華兒，記住，以后不論誰，哪怕對咱有丁點好處，咱一輩子也不能忘!”

我點點頭:“娘，我記住了。”

娘時常惦記那棗樹，春天為它施肥，入冬為它澆水，夏天坐樹下拔草。娘說，草不拔，爭樹肥。

可娘抗不了天災。記得那年刮暴風，對掐粗樹連根拔，棗樹雖飽經風霜，也被刮斷兩根主干。娘心疼地紅了眼圈。找出兩塊白布，為樹去包扎。我要去，娘不讓。我拗不過娘，只好扛著梯子到樹下。娘是小腳，長不過五寸，她沿梯顫巍巍爬到樹杈上，斷口處，放一團棉，用布包好，再用繩扎緊。娘的嘴里還念念叨叨的，說的啥，聽不清。

盡管如此，結完當季棗，樹，還是死了。

娘流著淚到房后，繞著樹，轉磨磨兒。飯也不吃，水也不喝，整整一天……

到了清明節，娘蒸了饅頭，每個饅頭里放倆棗，再在上面點個紅點，白生生，像娃娃臉蛋。盛入盤中，讓我和哥端著，來到棗樹下。把饅頭擺好，點上香，燒了紙，就磕頭。娘在前面磕，我和哥站后面看。

起身后，娘走到樹前，手撫摸著樹身，從上到下，從左至右。她的手和那樹皮一樣粗糙，暴凸的青筋，似地上裸露的樹根。嘴里還喃喃說著話，像對棗樹，像對我和哥，又像自言自語:“日子好過了，該歇息去了……”我看到，娘的眼里有種晶體在閃動。

棗樹未刨，就這么光禿禿立在原地。娘說樹刨了放不住，禍害了。每天，鳥兒依舊來登枝;每年清明，娘依舊來磕頭。

翻蓋西廂房時，哥找娘商量，要把棗樹刨了做炕沿兒。說棗木硬，經磨蹭。

娘一聽氣得嘴唇顫，斥道:“一根炕沿兒值幾個子兒?舍不得花錢買，就來算計我這棵棗樹。要知道，那是咱家棵恩樹!它活著為咱家施恩，死了就把它做炕沿兒，大人坐，孩子騎的，虧你想得出!”

哥羞紅了臉，不言語。

從此，沒再聽誰提過要刨那棗樹。

后來，我離了家，帶著娘送我的一方手帕，到東北很冷很冷的地方當了兵。哥來信，只字未提過棗樹的事。

一日，我收到哥一封電報:母病危，速歸。

我是坐當天下午5點多的火車離開駐地，晃悠了3天3夜，總算又踏上了生我養我的故土。我匆匆向前奔去，路過房后，不自覺瞥一眼那棗樹，竟連個樹影未見著，心里好生納悶:娘何時同意將樹刨掉了?

進院里，我喊一聲娘。這是習慣。從小時候起，每次出門回到家，都是這樣。娘便在屋里應一聲“哎”，然后趴窗臺上，隔窗望我進屋。我等待那熟悉的溢滿母愛的回聲，沒聽著。望一眼窗，不見那張慈祥的笑臉。卻見門板上封了白紙，立刻意識到什么，悲不覺心頭涌起，瞬間已無法控制，娘啊……我哀慟失聲，抱頭一陣號啕!

我未能和娘見最后一面，實為終生憾事。哥理解我心情，一個勁解釋:“上午給你拍的電報，下午娘就不行了，這伏天太熱，人，實在放不住……”

哥還告訴我，娘發病前幾天，天天去那棗樹下，或愣神凝思，或俯身拔草，或叨叨咕咕，似對樹說什么，像中了魔怔。那天傍晚，娘從房后回來，說身上不舒服，躺在炕上，就再也沒起來……

就這么去了，我的娘。你苦苦勞作了一輩子，男人干過的活，你都干過，女人吃過的苦，你都吃過，你實在太累了，該歇息去了……

“走時，娘留下話沒有?”我問哥。

“留下了。”哥說，“娘去世前一天，精精神神，認人，也不再說胡話。她把我叫身邊，斷斷續續，說有10分鐘。娘囑咐，咱家底薄，她死后不要操辦，也不用買棺材，把房后棗樹刨了做……”

哥哽咽了，沒再說下去。

這時，我才悟出娘為何不讓刨那棗樹的用意……

我受不住哥的眼淚，默默走出，到外屋。墻上，掛著娘半身遺像。她老人家正平和安詳地望著我，那神態，似有滿腹囑托要對我說。還說什么呢?娘，你要說的，兒心里都明白，若有靈，你當以安慰。

我肅立，脫掉軍帽，向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歸隊前一天，我來到娘的墳前和娘道別。

燒完紙錢，遵照娘的遺愿，我在娘的墳前栽上了一棵棗樹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