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買肉?

尼爾最近身材越來越棒了，我知道這是因為他每天去超市買菜回家都繞遠走著回來的結果。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這樣一來，街角那家肉鋪的老板就不會看到他手里拎著的剛剛從大超市里買回來的新鮮羊肉了。尼爾一想到肉鋪老板可能看到他去超市買肉這件事兒，心里就涌上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他想象著那家肉鋪老板站在自己家的窗戶前，看著尼爾拎著印有那家大型超市名稱的塑料袋從自己的窗前走過，默默地捫心自問:“這個猶大，他為什么背叛了我呢?這是不是自己的生意將要失敗的前兆呢?我的女兒，我的家庭將會遇到什么樣的災難呢?”

尼爾想像著肉鋪的老板站在窗前雙肩耷拉下去，然后用雪白的圍裙擦了擦沾滿了鮮血的雙手，兩眼發直向窗外望著，失敗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尼爾是個老好人，他跟所有的人都搭話，這就是為什么他結識了這家小肉鋪的老板和他的老婆，而且他還知道小肉鋪的老板對自己的雙胞胎女兒寄予了很高的厚望，她們很快就要上大學了。

雙胞胎女兒都要上大學，”尼爾認真地想了想這事兒:“這恐怕要花不少錢吧!”

尼爾非常具有同情心，他很希望小肉鋪老板能賺錢，這樣一來，他的雙胞胎女兒將來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可是眼下最要緊的事兒并不是同情小肉鋪老板，尼爾剛剛淘來了一個烤羊肉的秘方，就是紐約式烤小羊肉的秘方，不知道是為什么，這種烤羊肉成了尼爾最愛的一口，他是從安東尼·保丁那里淘來的方子，這對安東尼來說一定是一種解脫。

食欲得到了滿足，可是難題來了，這家小肉鋪里不賣尼爾烤羊肉需要的那種小塊肉，尼爾問過一次，小肉鋪老板對他說那是不可能的，沒法切。可是，大超市里有賣的，而且都用小盒子打包好了，拿上一盒去交款就行了。自從尼爾開始在大超市里買小塊羊肉后，他發現大超市里賣的肉也挺好的，質量也不差，同小肉鋪相比，可以說是物美價廉。

所以，內心充滿歉意和負罪感的尼爾開始躲避他的朋友了，同時他也開始躲避他所住地區的主要街道，開始了游擊戰。我問他說:“那你的長期計劃是什么呢?你住在這條街上，總不能一輩子不在這條街上走吧? 你總不能在今后20年里，天天都繞遠進進出出吧?”

尼爾喝了一大口啤酒，嘆了口氣對我說:“這也沒什么，這樣做對我也沒什么壞處，而且還可以鍛煉鍛煉身體，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沒錯，有道理!”我附和著說:“可是那家小肉鋪的老板一定會在想你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一說到這事兒，尼爾一下子容光煥發，精神十足了，“他也許會以為我住院了，長了腦瘤或者其他什么癌癥之類的。”

跟尼爾談這事兒談得越多，我就越覺得自己被尼爾拉進了他那毫無理智的萬丈深淵。我的意思是說，他越是強調自己的處境艱難，他的謬論聽上去就好像變得越來越有道理了。

我們大家都喜歡到自己家街頭附近的小店里買東西，不過這都是紙上談兵的理論。我們對街頭小商小販的忠誠是毫無疑問的，可是天一下雨，這一切就完完全全改變了。下雨天的時候，你馬上就會想到超市的好處，不用說那風刮不到，雨淋不著的停車場，而且在超市里你還可以把要買的東西一下子一網打盡，不用東去一個店，西去一個店的瞎忙乎，超市里商品繁多，種類齊全，雪利酒，狗食和烤羊肉，一次就買齊了。

“那你為什么就不能不理睬那個肉鋪的老板呢?”我試圖從尼爾瘋狂的深淵里浮出來透口氣，“你又不欠他什么，是他自己不肯賣烤羊肉用的小塊羊肉?這又能怪誰呢?”

聽了我的話，尼爾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搖了搖頭，那意思好像是在說我是一個沒有任何感情，也沒有任何道德觀念的人。

我承認在當今世界里，一個人在什么地方購物的問題成了一種道德上的雷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在買飛機票的時候，你突然要決定你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的積分是多少，這個決定能夠表明你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要么你是:“我是一個沒心沒肺，根本不管這個養育我們的地球會有什么樣的命運的敗類。”要么你就是:“天下頭號大傻瓜，這是自從天主教發明了享樂以來歷史上最大的巧取豪奪，你怎么問都不問就信了呢?”

對了，沒錯兒，他們是說選擇權就在你的手心里。

于是，在加油站買瓶礦泉水的時候，我們要選擇是買喝了能得乳腺癌的那種礦泉水呢，還是那種根本不管什么乳腺癌不乳腺癌的礦泉水呢?

一種品牌的茶葉能夠資助斯里蘭卡的窮孩子們上學，那么是不是我們就可以認定那些其他牌子的茶葉都不管斯里蘭卡孩子們的死活，認定只要他們拼命用自己的小手在茶園里摘茶葉就行了呢?

在咖啡店里，售貨員會問你這樣的問題:“你想買公平交易的咖啡嗎?”仿佛期待著所有人都這樣回答:“哥們兒，我不想買公平交易的咖啡，我就想買那種不公平交易的咖啡，這種不公平交易的東西才是我的最愛，最好賣我那種在包裝袋上還印有那些受剝削受壓迫的農民照片的咖啡。”

尼爾喝完了一瓶啤酒，又去冰箱里拿了兩瓶。他喝了兩口啤酒，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我一直在想香腸這事兒!這家小肉鋪做的香腸很好吃，可是如果我去他們家買香腸的話，肉鋪老板就會意識到我原來沒得那致命的腦瘤，那我為什么這么長時間都沒來他們家的肉鋪買肉呢?然后，他就會很傷心，我呢，也就會覺得很內疚……..”

這回輪到我喝了兩口干啤，我對他說:“這也沒什么，你就對他說你的病情現在有些好轉不就行了嗎?”

聽了這話，尼爾滿腦子的糨糊一下子煙消云散了，他興奮地對我說:“你真是個天才!對呀，我只要記住裝著看上去身體不太好就行了!”

我們喝完了啤酒，對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心滿意足，這下子香腸的供應是沒問題了，我們根本不用有什么內疚，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現在出門購物可真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