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黑格爾思辨的概念論在當代被人們重新認識,且顯示出網絡表達的趨勢。這一趨勢最初以維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說”為標志,隨后在認知心理學、認知語言學和人工智能科學中經歷了從“概念原型”到“語義網絡”的實證性擴展,又在科學歷史認知的層面形成基于網絡的科學概念變化研究。這個不斷深化的研究過程,反映出人類語言和科學思想交往的擴大,以及不同學科間在全面求解概念問題上的相互滲透。當然,對網絡化也不可作過度的闡釋,對概念的研究不能止于概念本身,還必須站在客觀知識的高度,尋求跨文化心理類型和認知類型的說明。
關鍵詞:網絡;概念;結構與變化;認知
中圖分類號:B811.21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10)12-0075-06
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黑格爾曾經以十分思辨的方式指出,一切事物都是概念,科學賴以存在的東西就是概念自身的運動,并且,概念或純概念(客觀精神)是“范疇之網”。雖然后來黑格爾龐大哲學體系中的概念論一度沉寂下來,但自上世紀初以來,他的哲學概念論似乎又重現光芒。當代科學認知哲學特別是概念變化(conceptual change)理論研究可以說是重新找尋并印證了黑格爾哲學概念論的主要精神實質 ①。這些研究表明,人類思維中的概念并不是固定不變的,一些新概念、新隱喻的產生和變化,常常意味著科學理論的重大突破和科學革命的爆發;概念間的關系并非線性的、原子式的,而是相互作用和網絡化的,或者說,概念的產生和變化只能是在作為整體的概念網絡內發生。當然,新的研究是在多層面上展開的,有一個不斷深化的過程。從歷史上邏輯“共相論”到語言哲學層面的維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從認知心理學和認知語言學的“概念原型”到人工智能中聯結主義的“語義網絡”,從科學理論層面的“迪昂—奎因論題”(Duhem-Quine thesis)再到科學歷史認知的“本體網絡”和“樹干轉換”等,都顯示出超越黑格爾思辨體系而尋求實證說明的努力。筆者認為,當前有關概念結構與概念變化的研究呈現出一種網絡化的趨勢,這一趨勢反映出人類語言和科學思想交往的擴大,以及不同學科間的相互滲透。但是,對網絡化不可作過度的闡釋,不能矯枉過正,也不能就概念論概念,還必須站在客觀知識的高度,為概念論尋求跨文化的心理類型和認知類型的說明。
一、從邏輯“共相”到概念的“家族相似”
關于概念到底是什么的問題,其最初的討論是同邏輯學中關于“共相”或本質的探尋聯系在一起的。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最早在其“論辯術”中通過對最概括的概念進行對分以尋找下定義的方法。例如,他曾用一個釣魚人的定義來說明這種方法 ②。這種依靠增加“限定詞”進行劃分的方法是后來亞里士多德“屬加種差”定義方法的前身。
有研究表明,雖然在亞里士多德著作中不可能找到一個與“概念”這一術語相當的名詞,但是通觀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他大致上在兩種意義上表述“概念”:第一種是將概念理解為關于對象本質屬性的完整思想,即回答“這是什么”的問題。例如,把概念理解為本質知識的表達,或關于存在實質的言辭的定義;第二種是將概念理解為“被思考的東西”,或者,如果所指的是三段論前提的要素,就稱為界限、規定性、前提的名詞等 ③。這里,不管是在邏輯學還是語言學的意義上,亞里士多德的概念都是作為一種思維抽象,即用肯定或否定的形式把握對象的屬性及其種屬關系,以確定言辭表達的本質內容。
在中世紀,經院哲學關于“共相”或一般與個別關系的激烈爭論,構成了中世紀邏輯學研究的最初的方法論基礎。按照中世紀大邏輯學家阿伯拉爾的觀點,邏輯的基本問題是關于共相的問題。他認為,共相并不只是無意義的聲音,而是具有一定思想內容的所指,它是用來表達從個別事物中抽象出來的相似性和共同性的“概念”。但是,一般性的概念只存在于思維中,它與客觀現實并沒有直接的對應關系。他甚至說:“通過命題表述的近乎是事物自身具有的方式,而事物并沒有被指稱出來。”④ 唯名論者奧卡姆雖然用他的“奧卡姆剃刀”摒棄了加諸概念之上的“實體形式”、“本質”、“隱秘的質”等,但他仍然認為共相是有關許多事物的記號,例如聲音;并且它只存在于意念和理智當中。他贊同阿維森納的觀點,說:“在理智面前,一個形式關系到眾多性,根據這種關系才說共相,因為共相是理智中的意念。”⑤
19世紀末,著名邏輯學家弗雷格在“意義與指稱”一文中將語言學中的意義和指稱作了劃時代的區分。例如,“啟明星”和“長庚星”同指金星,但兩者的意義不同,因而不是同一個概念。他強調指出,概念或意義并不是簡單地等同于語言與對象的指稱關系,意義是大于指稱的;意義正是概念的意義,人們借助于概念來理解所指稱的對象,從而使所指稱的對象有了意義。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于1916年提出了語言學上一個著名的觀點:一個符號或一個詞項是音響形象和概念的結合體;音響形象是所謂“能指”(signifier),概念則是所謂“所指”(signified)。他說:“被稱為概念的意識事實是跟用來表達它們的語言符號的表象或音響形象聯結在一起的。”⑥他認為,概念的作用正如音響的音節劃分一樣,是對渾然的經驗之物進行劃分。
從以上簡要的勾勒不難看出,西方概念論的發展史中占主導地位的是所謂“共相論”(“本質論”)和“觀念論”。即通過對對象一般屬性、固有屬性和本質屬性(即共相)的思維抽象來構造概念的內涵,或以定義的方式尋求充分而必要的條件來滿足“對一般概括的渴求”,其結果通常是觀念形態的,即把概念看作是存在于理智中的東西。我稱這種概念構成為原子論的和線性式的:它主要著眼于單個實體可以分割的屬性和特征,并限制和固化這些屬性和特征,再用一般名詞(聲音符號)加以指稱;概念之間的關系是一種蘊涵式的種屬關系或線性遞推關系;就單個概念邊界來說,它是精確和固定的。然而,這種概念構成實際上存在不可克服的困難。例如,一些詞語或概念所指稱的諸事物(成員)之間并沒有所謂共同的屬性或特征,或者說,其成員所具有的屬性和特征并不完全相等,它們之間許多時候僅存在著相似性,并組成一定的結構。對于這樣的概念又該如何定義呢?
為解決這些問題,奧地利著名語言哲學和邏輯學家維特根斯坦試圖以概念網絡論取代概念本質論。維特根斯坦在他早期的思想中,通過對語言的哲學分析形成了自己的概念網絡說的雛形。在《邏輯哲學論》一書中,維特根斯坦把語言看作是與世界相對應的映射關系;語句或命題只是提供了原子事實的“邏輯圖象”或“邏輯形象”。而邏輯圖象的共同的部分則構成所謂“邏輯形式”;它與現實或事態的關系仿佛幾何學與現實及事態的關系。在維特根斯坦看來,力學理論對物理世界的描畫,與視網膜對現實的感知一樣,是通過“網眼”的方式實現的。“描畫世界的不同體系是與不同的網眼相對應的”,但“種種規律,象因果律等,所處理的是網,而不是網所描畫的東西”⑦。也即是說,“網”是像純粹幾何學那樣的概念化了的東西。我認為,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圖像說及概念網絡說對他后期思想的形成是有影響的。他后期提出的“家族相似”理論正是基于概念的網絡說之上的。因為他在后期代表作《哲學研究》中說得很清楚。他寫道,在“語言游戲”活動中,“我們看到一種錯綜復雜的相互重疊、交叉的相似關系的網絡:有時是總體上的相似,有時是細節上的相似”。這里,他以家庭成員具有某些家庭的相似特性來比喻概念之間的相似性,以及由這些相似性所構成的概念之間的網絡關系。即所謂“家族相似概念”⑧。
需要指出的是,《邏輯哲學論》一書中德文原文是Sachverhalt,照原義應譯為“事態”(state of affair)。“事態”這個詞的內涵不同于傳統上一個個的、基本的“原子”或“屬性”⑨,有些類似于后來學者所說的“樣例”或“范式”;當人們說到事態的時候,已經是指經驗世界中由某些原子事實組成的實體結構或狀態,這種結構和狀態不僅已經具有了一定的概括性,而且具有了整體性和關聯性。顯然,“事態”一詞與“網眼”、“家族相似”概念是有關聯的。當然,維特根斯坦的概念論仍然有著原子論的痕跡。正如學者陳嘉映指出的,維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論仍然是從“是否具有共同性質”來探討概念的,而且在他那里,有些概念是家族相似概念抑或所有概念都是家族相似概念,這一點并不太清楚。這些使得他的概念論不足以說明概念自身的結構。倒是日常語言學派的代表人物奧斯汀的工作比維特根斯坦的工作更近了一步。它表明概念的結構和表征可以是多種多樣的 ⑩。
二、從語言的“概念原型”到“語義網絡”
對于認知心理學和認知語言學來說,概念的構成是一個認知過程。通過認知,人們很容易清晰地刻畫出概念的內部結構。也就是說,概念的形成不只是邏輯學上共同屬性的思維抽象,它還是具有相似屬性的成員間的概括、歸納和識別的過程。
心理學家E.Rosch于1973年在其《概念的內部結構與語義范疇》一文中指出,概念所包括的成員在典型性的程度上是有差別的,其中某些成員的典型性程度高,而另一些成員的典型性程度較低;典型性的水平依賴于該成員與其他成員共有屬性的多少。通常,概念形成的刺激維度既不是孤立的又不是單一的,它主要以它的最具有典型性的實例(“原型”)來表征 {11}。這樣,原型形成過程也就包括了概括、歸納和識別等認知環節。
可以看出,概念的認知邊界是模糊和變動的,概念的形成不是以“全或無”的方式進行的,而且,概念所依據的原型和特征只能發生于認知主體與對象的直接的互動認知活動中。這一點,當代認知語言學的研究成果已經證明,語言起源于人們的互動性的感知體驗,它由人們的感知體驗,經過范疇化的過程,逐步形成了有關對象的范疇和概念,最后再用語言符號的形式將其固定下來。可以說,只有感知才能有原型;沒有感知的原型只能是抽象的屬性,或者只是以離析的方式對屬性元素的組裝。
應當說,認知心理學家和認知語言學家關于概念的原型和特征的研究是對維特根斯坦家族相似說的證明。他們的假設前提是,概念的不同成員間的相似度存在著差異。但是,概念的原型說(還有特征說)同維特根斯坦家族相似說一樣仍然沒有徹底擺脫原子論的影響。這不僅因為(尤其是)原型說立足于尋找孤立的最佳實例,而且因為其依據原型所作的定義性特征通常被看作是絕對的屬性,而事實上沒有任何一種單一屬性是在定義某項事物中必不可少的 {12}。與之相反,一種基于網絡的概念模型和知識表征模型卻可以避免這一不足。
早期網絡模型中最著名的是A. Collins和R.Quillian(1969)的“語義網絡模型”。(如圖1所示)該模型將語義知識表征為一種由相互連接的概念組成的網絡。其中,每個節點代表一個概念,概念間的關系用連線符號連接起來。通過這種復雜的語義和概念網絡可以看出,各個概念之間有兩類不同的關系:一是子集關系,一是屬性關系。重要的是,在網絡中一個概念意義是用其他概念來表示的(即不用一集語義基元來描述這些詞或概念的意義),而且概念的意義并不局限于它的所謂本質特征 {13}。在此基礎上,A. Collins和E. R. Loftus于1975年進一步提出新的語義網絡模型——激活擴散模型。該模型最大的特點在于概念間的關聯度是以概念間的連線距離來表示的,而概念的關聯度又是依據經驗來確定的;在不同的概念組群內部,概念更易于激活與擴散。這表明,新的語義網絡模型具有很強的適應性。
隨著人工智能中聯接主義的復興,概念的網絡化表征得以強化。一個經過訓練后對刺激作出準確反應的網絡可以獲得對應于該刺激的概念。例如,如果一個網絡的輸入單元用來檢測動物的特征,而輸出單元用以確定動物的種類,如狗、貓等,那么該網絡就能獲取關于狗或貓的概念。這一概念不是由某個特定結點來代表,而是由當給出一組典型特征作為輸入時出現的一個典型的單元激勵模式來表征的。顯然,在一個分布式網絡上作為結點激勵模式的概念表征同傳統的概念表征是很不一樣的 {14}。認知科學哲學家A·屈森斯在《概念的聯結論構造》一文中指出,為了解釋概念的顯現,需要有一個基于經驗的非概念的心理內容的觀念;這一觀念并不必然涉及概念間的句法關系。所謂“內容”,是指世界的某個方面呈現于主體時所采用的方式;客體、特性和事物以這種方式在經驗中給出。而概念的真值恰恰是依據這一“內容”而不是概念間的句法關系構成。同時,概念的內容又依賴于視角的轉換,這一轉換超越了“任務域”的客觀性和普遍性的制約。可以說,正是經驗內容的視角轉換為人類提供了完整的“認知地圖”,這個認知地圖是概念聯結論的基礎 {15}。
與概念的網絡結構相聯系的是概念的變化取向。因為網絡系統本身對信息的處理是并行的和交互式的,它具有非線性、自組織、自適應的動力系統特征。就概念網絡來說,概念的形成依賴于網絡系統的輸入與輸出,依賴于概念結點的分布式交互作用。這樣,概念與概念之間不僅有著類屬關系,而且具有包含關系、占有關系、位置關系、時間關系、因果關系、相近關系等,其動力機制類似于人類神經網絡的激活與抑制關系,并具有網絡系統的一般特征。因此,當我們用網絡來表征概念時,它本身已經蘊含了概念變化的機制。
那么,概念的網絡化表征以及與之相近的“框架”、“程式”、“腳本”等表征形式的形成,是否意味著傳統有關概念的“定義”表征被完全取代了呢?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學界中有一種忽視或完全否定概念的“定義”表征傾向。那種試圖取消定義的必要而充分條件的觀點,似乎成為一種時髦。但我認為這是一種十分偏頗的觀點,有矯枉過正之嫌。因為,就其本質來說,概念無非是根據某種共同的屬性和特征將部分對象歸入某個范疇當中,并用符號形式或名稱來指稱它們。而要概括對象的屬性和特征自然離不開思維的抽象;雖然思維的抽象也不能保證所概括對象之間在屬性和特征方面的完全一致性,但至少可以做到大致上相同或相近,這正是概念定義和概念原型得以形成的前提。從聯結主義的角度看,局部化(localized)聯結圖式表明,每一單元都代表某種對象或屬性,例如單詞識別系統中,每一單元代表了可能在場的特征、字母或單詞的一種假定,單元的激活程度表示的是對于相應項目是部分輸入的信任程度。離開了局部化的聯結圖式,那種不依賴于任何加工單元的系統聯結很容易被看作是神秘的黑箱狀態。事實上,基于聯結主義的概念表征和基于規則和形式主義的概念表征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相容的 {16}。
三、從科學理論“整體論”到科學革命的“樹干轉換”
科學中的網絡觀最初是與一種科學理論的整體論相聯系的。這個整體論即所謂“迪昂—奎因論題(Duhem-Quine thesis)”。在法國著名物理學家、科學史家皮埃爾·迪昂的論述中,物理學理論始終占據著中心的位置。他的核心觀點是,物理學理論是一個整體,其理論中的單個命題或假設不能單獨地交付實驗檢驗。他說:“物理科學是一個整體,必須看做一個整體;它是一個有機體,其中單獨一個部分不能發揮作用”{17},“物理理論乃是一個由邏輯上有聯系的命題組成的體系,而不是一系列不連貫的力學模型或代數模型。這個體系的目的不是要對實驗定律提供一種解釋,而是要對它作出描寫和自然分類,因而它是整個被接受下來的”{18}。雖然在迪昂的“整體論”中,我們沒有看到有關概念與理論的明晰區分,也沒有關于概念網絡的直接表述,但是他的論述由理論的整體性進入到意義的整體性層面,進而引導人們把理論作為一個整體的意義世界加以理解,并將這個意義世界與經驗世界作整體性的對應,而意義世界本身則可以構成一個相互融貫的命題系統或概念系統。這便是不少學者認為迪昂的整體論已經具有了意義或概念網絡觀的端倪的原因 {19}。
與迪昂的整體論相近,美國著名邏輯學家奎因在《從邏輯的觀點看》一書中雖然也承認,“從整體上看,科學既依賴于語言,又依賴于經驗”,但他否認在任何場合都可以做出這種區分,也否認任何陳述可以孤立地由某些特定范圍內的經驗事實來檢驗。因為,“我們關于外在世界的陳述不是個別地而是僅僅作為一個整體來面對感覺經驗的法庭的”{20}。我們所謂的知識或信念的整體,從地理和歷史的最偶然的事件到原子物理學甚至純數學和邏輯的最深刻的規律,是一個人工的織造物。它只是沿著邊緣同經驗緊密接觸。或者換個比喻說,整個科學是一個力場,它的邊界條件就是經驗 {21}。“我曾極力主張可以通過對整個系統的各個可供選擇的部分作任何可供選擇的修改來適應一個頑強的經驗……人們覺得這些陳述較之物理學、邏輯學或本體論的高度理論性的陳述具有更明確的經驗所指。后一類陳述可以被看作在整個網絡內部比較中心的位置。”{22} 相比較而言,奎因的整體論由迪昂的物理學擴展到所有的自然科學學科,甚至包括人文科學在內。他對作為整體的意義理論的闡述,使他的整體論成為“語義學的整體論”{23}。
另一方面,維特根斯坦“家族相似”說對科學史中的歷史主義和新歷史主義學派發揮著影響作用。著名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指出,對于常規科學來說,其內部所產生的各種問題和技巧類似于維特根斯坦的家族成員之間的關系:不是通過規則和假定而是通過相似和模擬科學的這一部分或那一部分聯系起來。換句話說,“各種承諾——概念的、理論的、工具的和方法論的——所形成的牢固網絡的存在,是把常規科學與解謎聯系起來的隱喻的主要源泉”{24}。可以說,“科學革命就是科學家據以觀察世界的概念網絡的變更”{25}。美國科學哲學家達德利·夏佩爾用“推理鏈”或“理由鏈”的術語直接觸及到科學理論中的概念變化問題。他指出:“意義本身并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精確的東西。我們用以理解我們周圍世界的概念具有開放性。意義的固定性是科學的障礙,而開放性則是科學動態發展的關鍵。”{26}從這種開放性的、變動不居的視點,夏佩爾發現科學史上的一些重要概念,其前后變化之間都有一條清晰可鑒的“推理鏈”。例如,電子這一概念不過是這一術語諸種用法的家族,這些用法是通過推理鏈聯結成“世系—血統(或表親)”關系的 {27}。
顯然,科學哲學家們在談到科學概念網狀化時必然要涉及科學概念變化問題。近二十多年來,許多學者把目光轉移到概念變化(亦稱“概念轉變”)的研究上來 {28}。早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庫恩在后期思想中認為,范式之間并不是不能跨越的;跨越的前提是所謂類術語或概念的分類系統的轉變,即所謂“范式轉移”(Paradigm shift)。認知心理學家M. T. H. Chi(1992)提出一種“本體網絡論”來解釋概念結構與變化。Chi等從本體論(ontology)的角度來分析概念結構,指出所有的實體(entity)可分為三個類別:物質(matter)、過程(process)和心智狀態(mental state)。分類在本體上的不同是基于下層的概念是否來自相同的屬類別歸屬。(如圖2所示)在這里,所有的概念都有它所歸屬的類別,類別之間是不相容的;概念改變就是改變概念所歸屬的本體論類別,即跨越本體類別間的概念改變 {29}。當代著名認知科學家薩伽德在《概念革命》一書中探討了歷史上七大科學革命中表現出的實質性的概念變化 {30}。他認為,概念變化涉及實質上概念系統的改變與部分關系的改變。其中最根本的變化類型是主干轉換(tree switching)。
我們看到,科學概念變化研究不論是認識論的還是本體論的,都觸及到這樣的問題:即同樣是科學概念,何以相互間有著巨大的差異?為什么一種概念能夠向另一種概念轉變或跨越?其變化的依據和動力機制是什么?等等。許多學者試圖解決這些問題。學者邱美虹指出,Chi的本體概念論比較清晰地揭示出概念變化的具體脈絡,且能很好地說明概念變化的動力機制,而薩伽德的概念變化說基本上都還停留在現象的描述階段。例如,薩伽德的概念變化只是停留于同一本體范疇中,其樹干轉換雖然有某些經驗事實依據,但始終無法上升到本體類別的高度。其“特創論”到“進化論”的樹干轉換顯然不如從本體概念的角度,將這種轉換看作是從“物質”(實體)的概念本體樹(特創論)向“過程”的本體概念樹(進化論)的轉換,更有說服力 {31}。
筆者認為,對于概念變化問題的研究應當從人類客觀知識的高度,把人類科學看作是一個網絡化的概念體系,即將本體論概念類型的劃分與跨文化認知和心理類型聯系起來,特別是與東西方不同的自然觀及認識論聯系起來。只有這樣,本體論概念類型的劃分才不會只是在相對狹窄的“概念域”內進行,也才能實現最大限度的跨越本體的“樹干”或“樹與樹”之間的類的轉變。
注釋:
① [加]保羅·薩伽德:《病因何在》,劉學禮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185頁。
②④⑤ [英]威廉·涅爾、瑪莎·涅爾:《邏輯學的發展》,張家龍、洪漢鼎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14、266-267、343頁。
③ [蘇]阿·謝·阿赫曼諾夫:《亞里士多德邏輯學說》,馬兵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0年版,第169-170頁。
⑥ [瑞士]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高名凱譯,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第32頁。
⑦ [奧]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郭英譯,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第91-92頁。
⑧ 以上幾段引文均見[奧]維特根斯坦:《哲學研究》,李步樓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48頁。
⑨ 此觀點參見《邏輯哲學論》一書中文版郭英寫的“譯者后記”。
⑩ 陳嘉映:《語言哲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17-218頁。
{11} Roch, E.H.(1973). On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perceptual and semantic categories. In T. E. Moore(Ed.), Cognitive development and the acquisition of language(pp. 111-114).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2}{13} [美]羅伯特·L·索爾所等:《認知心理學》,邵志芳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41、241頁。
{14} [加]P·薩伽德:《認知科學導論》,朱菁譯,中國科技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10頁。
{15} [英]A·屈森斯:《概念的聯結論構造》,載[英]瑪格麗特·A·博登著《人工智能哲學》,劉西瑞、王漢琦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年版,第392-465頁。
{16} [美]W·貝希特爾:《聯結主義和心靈哲學概論》,《哲學譯叢》1999年第2期。
{17}{18} [法]皮埃爾·迪昂:《物理理論的目的和結構》,孫小禮等譯,商務印務書館2005年版,第247、145頁。
{19} [美]南希·J·納西希安:《從法拉第到愛因斯坦》,于祺明、張勤譯,新華出版社1994年版,第13頁。
{20}{21}{22} 涂紀亮、陳波主編:《蒯因著作集》第4卷,陳啟偉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6、47、48頁。
{23} 李醒民:《從理論整體論到意義整體論》,載李平、陳向主編:《科學和推理的認知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05-206頁。
{24}{25} [美]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8、94頁。
{26}{27} [美]達德利·夏佩爾:《理由與求知》,諸平、周文彰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25、29頁。
{28} 吳嫻等:《概念轉變理論及其發展述評》,《心理科學進展》2008年第6期。
{29} Chi, M. T. H.(1992). Conceptual change within and across ontological categories: Implications for learning and discovery in sciences. In R.Giere(Ed.), Cognitive models of science: Minnesota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pp.129-186)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30} Thagard, P.(1992). Conceptual revolutions. Princrton, NJ: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31} 邱美虹:《概念改變研究的省思與啟示》,《科學教育學刊》2000第1期。
作者簡介:蔣謙,男,1959年生,廣西富川人,湖北省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副研究員,湖北武漢,430077。
(責任編輯 胡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