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說的隱性基調

摘要：不少學者認為張愛玲顛覆了傳統意義上至高無上的親情和愛情，其實他們忽視了她廣大的寬厚與慈悲情懷。她的作品里潛在的主觀態度是隱藏在小說的深層次的。筆者以《花凋》為例，從張愛玲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和作家另類的表現視角兩個方面，探析張愛玲小說的隱性基調。

關鍵詞：《花凋》 人物 另類視角 隱性基調

[中圖分類號]：1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12-0028-01

對張愛玲的研究已有半個多世紀的歷史了，各種傳記、評論文章層出不窮，讓我們全方位地走近、了解張愛玲。不少學者認為張愛玲顛覆了傳統意義上至高無上的親情和愛情。其實他們都只看到了張愛玲與其小說冷漠的表象，而忽視了她廣大的寬厚與慈悲情懷。她的作品里潛在的主觀態度是隱藏在小說的深層次的，像沈從文美麗中隱藏的憂傷一樣，常被誤讀。本文以《花凋》為例，從張愛玲對人物形蒙的刻畫和作家另類的表現視角兩個方面，探析張愛玲小說的隱性基調，感受她深層次的內心隱約的真實希望和溫情。

一、魯與惡，美與丑立體交叉的人物形象

《花凋》的情節不復雜，甚至張愛玲小說的情節也基本由瑣事構成。但她寫瑣事是為了寫人，為了她獨到的人性探索。

《花凋》描寫了一個正值青春妙齡的女子鄭川嫦感染肺病死亡的故事。肺病在二十世紀前期，幾乎就是當今癌癥的代名詞。川嫦就生了這種病，所以她的死不能歸罪任何人，由于醫藥技術的滯后，即使有萬貫家財，也不能錢到病除。主人公又生活在一個破落的坐吃山空的遺少家庭里，靠老本維持得過且過的生活，所在的城市是一個因為戰爭而淪陷了的喪失了主體性的都市。戰爭使經濟慘遭破壞，物質極端匱乏，正常的生命尚且受到威脅，何況有病之身。

川嫦因為身體有病，像林黛玉一樣敏感和多愁善感，因為她有自己的個性、主見、思想，對家庭的沒落深為憂心和失望。她清楚地知道當時的社會和她自己的狀況，因此感到自己是一個拖累。她從這個視角和感覺出發，就忽視了他人的存在和他人的生活。在患病早期，父母也盡力給她治病，提供了病人所需要的營養品：雞、鴨、蘋果等，而這些營養品在戰爭期間是十分難得的。他們請來她的男朋友替她診治，輸液、打空氣針。母親的絮叨關愛有加，父親為川嫦的病忍不住“淚流滿面”。那段拒絕買藥的話看似不盡人情，實則是無可奈何之語，他們也確實沒有辦法了，我們現在不是也常聽到醫生對不治之癥的病人家屬說：回家去吧，弄點好吃的給她吃。父母在精神上也是關心她的，川嫦知道男朋友另有新人后心里難過。母親鄭夫人會意體貼地“彎下腰去拍了拍她”，細微的動作包含了一個母親無言的憐愛。在川嫦出走一天回來之后，母親的話語中更帶著關愛與擔心。這些細節，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普通平常的母親對生病的女兒的本能的愛與體貼。

父母不只承擔社會責任，他們也是個體意義上的人，有生存的權利與自由。如果只強調父母的社會責任，角色意識，而忽視了他們作為個體人的權利，那就有些狹隘、自私。川嫦也知道父母已經盡力了，她內心是理解的，沒有責怪和抱怨，只有深深的無奈和對命運的感傷，這些感傷激起了讀者的無限同情，進而追問親情愛情的缺席和蒼白。

男朋友章云潘作為一名“海歸”醫生，在她患病后盡心盡力地醫治。可是川嫦掙扎了兩年，成了“骨癆”后，便另找了新人，這放棄不僅是情人的放棄，更是醫生對病人的放棄。早已是大齡青年并且父母還等著抱孫子的章醫生的放棄，徹底地擊中打垮了川嫦，她的結局別無選擇，滿含無奈與凄涼。

張愛玲對人物的處理客觀而全面，善于挖掘人性的復雜性和多面性，一方面她寫在特定的社會條件與生存環境下，個體感性生命在與環境對抗、妥協、調和中暴露出來的人性的卑微、勢利、自私、冷漠和情感的千瘡百孔，另一方面，她也寫人的真誠、忠厚、義氣、努力、堅忍以及殘存的真愛與母愛，讓善與惡、美與丑立體交叉地出現在人物身上。張愛玲寫盡了人所面臨的強大壓力和人的無能為力。這就使人物的性格、行為的發展合情合理，符合生活的真實，讓人不僅思考人性的惡，尤其要思考造成人性惡的原因，讓人物形象本身震撼人。

二、愛與親情的另類表達

張愛玲把川嫦的死渲染得極端灰暗悲涼，令人不忍卒讀，這是張愛玲給人的表象。夏志清和胡蘭成都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即張愛玲創作的內在意識和隱性基調。夏志清說：“對于普通人的錯誤弱點，張愛玲有極大的容忍。她從不拉起清教徒的長臉來責人為善，她的同情心是無所不包的。”胡蘭成也說；“她寫人生的恐怖與罪惡，殘酷與委屈，讀她的作品的時候，有一種悲哀，同時是歡喜的，因為你和作者一同饒恕了他們，并且撫愛那受委屈的。”張愛玲從情感表現入手，并且用隱敘法來揭示其美學特點的。隱敘法，即通過獨特的敘述角度、情節、意象等技巧，隱現作者和作品人物的情感，從而突破女性創作常常采用直敘法的屏障，給受眾以更多的想象空間和啟示。

張愛玲的父母早年離異，但張愛玲的童年生活還是有幸福元素的。父親最早發現并培養張愛玲的寫作才華，他愛女兒愛玲勝過兒子張子靜。多年以后，張愛玲自己說的“我喜歡鴉片的云霧，霧一樣的陽光，屋里亂堆著小報，看著小報，和我父親談談親戚問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言語間流露了對父親的喜歡。母親作為五四時期的新女性，給了張愛玲“高一等的知覺，高一等的理解力”。張愛玲心里是贊同母親的，也理解母親。作為普通的小女孩，她也希望從父母那里得到一般孩子應有的單純的關心與愛護，與父母共享普通的日常生活。這些要求不高的幸福，張愛玲沒有，而她敏感的心更是強烈的需要。她的自尊不允許她直接地表現心靈深處的訴求，只能通過另類的視角來宣泄潛藏在心底的那份渴望。

她的溫情隱蔽在內心深處，給人以冷漠的敘述表像。她另類的不同于一般人的表達方式讓很多人誤讀了她。可是她靈魂深處的熱切呼喚，呼喚那至上的父母之愛，追求“相悅”的完美愛情，仍透過作家的血淚表達呈現了出來。所以她寫鄭先生冷漠中的眼淚，寫鄭夫人絮叨里的關愛，寫章云藩無可奈何的放棄和放棄后的繼續治療，寫他們在淪陷區生活的朝不保夕，以及精神的別樣空虛和無助。

張愛玲常常把她的真實訴求隱藏起來，讓我們在她作品的蒼涼背景中去挖掘她的熱情，感受她的隱晦曲折的高超而另類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