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罵殺和捧殺的西紅柿

學植物的人走火入魔了是個什么樣?上餐館點菜，要“茄科植物大全”，其實就是地三鮮，其主料是土豆、青椒、茄子和西紅柿，正好都是茄科植物。據中科院植物所的王錦秀考證，除了茄子可能是中國原產之外，另三樣都原產于中、南美洲。正因為西紅柿是個舶來品，又屬于茄科，所以有了“番茄”之名。

西紅柿什么時候由誰引入歐洲，學界還有爭論。歐洲的文獻第一次記載西紅柿是在1544年，在意大利人馬蒂奧利(P.A.G.Mattioli)的著作中。馬蒂奧利這本書其實是古希臘本草學家狄俄斯科里底(P.Dioscorides)的《本革》一書的意大利語譯本，但是他加了不少注釋和插圖，還新刊載了100多種原書沒有的植物，西紅柿就是其一。在書中，西紅柿被叫做“金蘋果”(pomo d’oro)，聽上去是個不錯的名字。當時西班牙人很可能已經開始吃西紅柿，就像最早栽培它的印第安人一樣。

但是西紅柿在北歐就沒有這么好的待遇。1597年，英國醫生杰拉爾德(J.Gerard)也出版了一部《大本草》。當時的歐洲還沒有什么版權意識，杰拉爾德這本書其實大部分都是別人著作的翻譯，但是他在做了一些順序調整，補入一些自己的內容之后，卻聲稱整本書都是他的原創。在書中，杰拉爾德聲稱西紅柿有毒，不能食用，這個說法其實也是人云亦云，因為當時有很多人覺得西紅柿的果實很像歐洲的一種野生茄科植物顛茄，而顛茄有劇毒，誤吃是要出人命的。

但是杰拉爾德的文筆流暢易讀，這讓《大本草》成了一部影響力很大的著作，結果“西紅柿有毒”也成了一個影響力很大的說法。德國人干脆把它和一個古老傳說——古代的巫師們會用顛茄的果實把人類變成狼——聯系起來，管它叫Wolfpfirsich，就是“狼桃”的意思。在17世紀出現了很多有關西紅柿的奇談怪論，比如吃西紅柿會致癌，甚至只是喜歡這種植物都是要得癌癥的標志；又如把一個大紅西紅柿放在窗臺上可以法魔……

直到18世紀，北部歐洲的人才慢慢開始懂得吃西紅柿，發現它不僅無毒，而且酸甜可口。從此，全歐洲都開始大吃特吃西紅柿了。盡管如此，18世紀中葉瑞典植物學家林奈在給西紅柿起拉丁學名時，還是沿用了“狼桃”的傳說，管它叫Solanum lyco-persicum，這個名字的第一個詞是茄屬的屬名，第二個詞則是用古希臘語“狼”(lyco-)和“桃”(persicon)兩個詞根拼合而成。其實今天的德國人早就不再用“狼桃”這個名字了，要么也和英國人一樣，用源自印第安語的Tomate稱呼它，要么干脆美其名曰Paradiesapfel，翻出來，就是“天堂蘋果”。

一旦西紅柿成了西方飲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捧殺它的時候就到了。最流行的一種說法是，造成西紅柿的紅色的那種叫“番茄紅素”(lycopene)的天然色素有抗氧化性，所以常吃西紅柿可以預防疾病，延緩衰老，甚至抗癌!其實這只是一個更大的“抗氧化劑”神話的一部分。很多水果蔬菜中還含有一類叫黃酮的物質，它們也常常造就水果蔬菜的誘人顏色(比如蘋果的黃色或紅色)，而黃酮也被說成是有抗氧化性，所以有益健康云云。

的確，在體外實驗中，無論是番茄紅素還是黃酮，都能表現出一定的抗氧化性，可是體外能體現的效果，在體內卻未必起作用。在長期調查均未發現番茄紅素和降低前列腺癌等疾病發病風險的明確關系之后，2005年，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把這一科學結論向全世界做了公告。只不過，在“養生”心切的消費者心中，科學結論的分量從來就比不上他們先驗的欲望。

最后要說的是，英語中西紅柿醬(ketchup)這個詞是來自馬來語，而學者們都懷疑它最初是來自漢人方言。還有人進一步指出可能是閩南語“鮭汁”二字，也就是說，這個詞本來是指一種腌魚的葷汁，后來卻陰錯陽差，成了一種蔬菜的素汁的名稱。這也算是有關西紅柿的一個小花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