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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有不少西湖。西湖大抵都以人居住的城鎮為原點定位——在城之西,東湖、南湖等亦然。中國有好多西湖,都與宋代的文學家政治家蘇東坡任職或放逐有關。如廣東惠州的西湖、雷州半島的西湖等等。當然最著名的要數杭州西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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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西湖歷史悠久。在地質年代——大約在1,2萬年前,它是杭州灣畔一個淺淺的瀉湖。那時第四紀冰期剛剛結束,大地轉暖,雨量豐沛,鮮花遍地開放。聳峙在西湖南北的吳山和寶石山,是環抱西湖的兩個岬角。潮起潮落,水漲水淺,江與湖之間漸漸有了沙渚,終于古海灣與錢塘江分離,形成錢塘湖。
由于湖盆接納了杭州西北諸多山溪泉水,和浙北平原上一些河流的注入,西湖的水質一直很好。西湖調節著入江的水量,保持著比較穩定的水位。
水是生命之源。古代人們選擇在杭州建城,不僅因為錢塘江利于舟楫,有航運之便,更因為有西湖之一盆淡水。在杭州灣北面淤積而成的陸地上,地下水味成苫,不宜飲用。加上錢塘江的大潮,致使江邊平原地區經常被淹。所以,秦代的錢塘縣建在靈隱一帶,群山環繞,雖然地勢較高,但發展空間受到了限制。《水經·浙江水注》記載:“靈隱山,山在四山之中,有高崖洞穴……山下有錢唐故縣,浙江逕其南。”最早錢塘城的人口也不多,飲用的大約是山溪之水。我想,那時的西湖實際上應該是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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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代,州治從靈隱山下遷到了平原河湖地區。其間城市的中心又多次移動。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置杭州,初治余杭,十年后移居錢塘城。當初設州治在余杭,這與開鑿溝通南北的大運河有關。這一重要工程,溝通了西湖與運河,在西湖的東北部,挖通了多條河渠,并修建了多座水閘,即后來的圣塘閘、澗水閘、石涵閘等,調節運河水位,保持航運的暢通——西湖成了運河南端的重要水源調節庫,也是西湖千年不斷的偉大科學文化工程的起始。
杭州是運河南端的起點,便利的交通為以后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太平寰宇記》載:“(州)在余杭城,蓋因其縣而立名。十年(公元590年)移州居錢塘城,十一年復移州柳清西,依山筑城”。運河工程完成后,杭州行政中心又回到到湖濱地區,在扼守江與湖間的要津上建城。
柳浦即今天的江干區,在杭州城的東南,鳳凰山和吳山一帶。如果古籍記載準確的話,行政中心從余杭回到秦漢時期的錢唐舊城時間僅僅為一年,大約是為了在鳳凰山一帶修建新城,方便施工起見的臨時辦公地點。“柳浦西”正是西湖從海灣、瀉湖,到脫離錢塘江,演變為湖泊的“閉合處”。這里地勢較低,沼澤河道縱橫,因而柳樹和蘆草也長得特別茂盛。隋代杭州城的確切位置已難以考證,但此后的唐城、宋城及清代杭州城,大抵都在此基礎上擴建而成,基本格局未變。可見,西湖之水,從清波門和涌金門及附近的水門入城,再從城東南幾座水門流出,最后注入錢塘江。
古人選擇了錢塘江與西湖之間的一塊高敞的丘陵平原,依山建城,是有見地的。此后一千多年,杭州的行政中心都沒有離開這里。直到清代,杭州府署、錢塘縣署、運使署、布政司署、糧道署、巡府署、總督行臺,以及皇帝南巡的行宮等等,都在城南西湖東岸,吳山之下,清波門和望江門、候潮門之間——這里離錢塘江已經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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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城市發展得很快,主要從南向西湖東岸擴展。
沿江一帶,多為潮汐河流,若遇錢塘江潮位一高,雨水排不出去,杭州城內積水成災,有的街巷院落水深及膝。西湖具有排泄城區積水防澇,積蓄湖內淡水灌溉和防止成潮內侵的多種功能。
唐太宗時(763~779),刺史李泌在杭州城內開挖六井,引西湖淡水入井,供居民飲用,這些水井大約是蓄水池。六井的位置在今天的井亭橋至龍翔橋一帶。可見當時的杭州城已經擴展到了西湖西岸大部分地區。這些水井E理有風雨亭,即保護水質,有又利于汲水的居民??梢运久诶梦骱藿吮容^完善的杭州供水體系。
——我想,如果沒有西湖這一城市水源,在瀕臨錢塘江、杭州灣咸朝頌友的地區,是不能形成人口眾多的古代繁華大都市的。這就是一個湖和個城的相互關系。
西湖雨杭州是幸運的。唐穆宗長慶四年(824),白居易任杭州刺史。他從不標榜自己勤政為民,生活還挺放達的,有時還宿在西湖的小船上?!安刺幓蛞拦辆频辏迺r多伴釣魚船。退身江湖應無用,憂國朝廷自有賢。且向錢塘湖上去,冷吟閑醉二三年。”(《舟中晚起》)
無用即有用,無為實有為。他主持修湖筑堤,建水閘,修渠道、管道和溢洪道,增加了西湖的蓄水量,完善了供水和防洪工程,從而形成了水量叫以調節控制的人工平原型大水庫。同時,西湖以江南運河為灌溉干渠,與下游一些湖泊水閘聯合使用,灌溉錢塘(今杭州市)、鹽官(今海寧縣)一帶土地干余頃,并制定了嚴密的水資源管理制度。西湖這一古代大型城市水利工程的技術水平,在當時已處于國內領先水平。
中國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又多有很高的文學藝術修養,他們自然在工程建設中不會忘記城西之湖的美學與環境價值。白堤原名叫白沙堤,就是利用疏浚的河泥修建的,唐代平湖秋月就建有望湖亭。白居易在《杭州春望》詩中寫道:“誰開湖寺西南路,綠草裙腰一道斜”,句淺而言深,樸素幾至淡筆水彩,卻極有美學意境。
白居易的《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中寫道:“柳湖松島蓮花寺,晚動歸橈出道場,蘆橘子低山霧重,棕櫚葉戰水風涼。煙波澹蕩搖空碧,樓殿參差依夕陽。到岸請君回首望,蓬萊寺在水中央。”
不僅僅是自然、時序與節令,還有中晚唐的蕭瑟與凄涼。從對西湖的規劃和治理來看,白居易是真正的水利專家。無論是為官、為文、還是治水,眼光胸襟都高人一等。今天還有這樣集政治家科學家文學家于一身的大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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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國是唐朝以后五代東南沿海一個不大的地方政權。國王錢謬雖無爭霸中原的雄心,卻有保境安民的宏才。吳越國建都杭州,并改名為西府,也稱西都,這是為了與行都紹興,即越州相對應,那時紹興稱為東都或東府。據《吳越備史·舊宮考》載:府署(子城)在鳳凰山麓,周九里。宋高宗南渡后,即以其地為行宮?,F在這一帶還有宋城遺址,有梵天寺經幢、白塔和慈云嶺造像等眾多古跡。
錢镠在杭州的治水方面作出過重大的功績,他除了主持征集民工修建百里長的錢氏捍海塘,即錢塘江大堤外,還對西湖進行了疏浚。這是有史記載的對西湖的第二次大規模疏浚。
想多說幾句,宋高宗趙構,是宋徽宗的第九子。本來他哥哥已經做上皇帝。除了北宋滅亡,全家只有他只身以免,“泥馬渡江”南逃外,從河南匆匆登基,然后在金兵追擊下一路逃到揚州、南京、杭州,聞道過江來,他又登船沿錢塘江漂泊到海上。
鳳凰山上的舊時宮闕,幾百年后早已經破敗不堪,后來他為什么選此建皇城?想來他是看中了這塊寶地,北有西湖阻隔,西是重重山嶺,南臨錢塘江,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圍城之險,更何況山下江邊即建有碼頭,可以隨時撤退到江上,逃至外海。北宋后期,趙氏王朝的政治資本、軍事資本、經濟資本差不多已經被他父輩玩光了。南宋的建立,其艱難困苦不亞于創建一個新的朝代,此時趙構20剛出頭,應當看到,他既不怯懦,也有不錯的政治才能,特別是在逃到杭州時,他的近衛部隊發生兵變,幾乎局面失控,他能果斷進行了處理。歷史上欲求偏安而不可得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南宋竟然在短短幾年中穩定下來,實屬不易。在宋人的許多記載中,趙構往往被稱為“中興之主”,受到相當的推崇。西湖邊的岳廟、岳墳,以及秦檜等人的跪像,見證了歷史人物的復雜性,證實了歷史真實的重重迷霧,游湖如讀史——那不僅是歷史,更應該是心史。
那天,隨達舒總編來到鳳凰山,尋訪南宋皇城舊址,大雨不止,滿眼煙云雨簾,滿地荒草斷墻,千年的歲月和人物似乎近在咫尺,在橫流的雨水中,一切又都模糊不辨,凌亂不堪,不禁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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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泊一般都有河流注入,即使是清水河流,也難免會帶入一些泥沙。一部份泥沙可以在湖泊放水時帶走,還有相當一部分則淤積在湖內。日積月累,湖泊難免淤淺,以致最終消失。西湖與我國東南許多湖泊一樣,長有一種叫葑茭草的水草,這種挺水植物有肥厚的根狀莖,在水深一二米的湖水中生長良好,由于其繁殖力強,地下根系發達,凡有茭草生長的湖區,湖泊淤積得很快。
蘇軾(1032~1101年)是北宋時期大文學家,人們對他治水方面淵博的學問所知不多。他在《禹之所以通水之法》的文章中指出:“治河之要,宜推之以理而酌之以人情。河水湍悍,雖亦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勢不至如此。古者河之側無居民,棄其地以為水委。今也堤之而廬民其上。所謂愛尺寸而忘千里也。故日堤防省而水患衰。”——在北宋時期,人與水爭地,圍湖造田現象十分普遍,水患頻仍。蘇東坡顯然不主張高堤大壩。他的“宜推之以理酌之以人情”的話,道出了既要分析水害發生的原因(理),也要注意社會發展的“人情”,是極有見地的。
蘇軾這種科學治水的思想,貫穿了他治理西湖的實踐之中。他第一次到杭州任職時,發現湖上被茭草覆蓋的面積大約有十分之二三。16年后,他再次到杭州,任太守。這時,西湖上葑茭草的面積已經擴展到了一半,由于淤積嚴重,沿湖已有不少農田和“違章建筑”。湖面萎縮,西湖城市供水和調節水患能力大大減弱。這引起了他的深思和憂慮。他給朝廷送上的不是《西湖病險大堤加固狀》或者《湖濱新增農田整治狀》,而是《乞開西湖狀》,體現了他充滿科學精神和人文情懷的治水思想,他認為,再過20年“將無西湖矣”。
正是這次著名治理,擴大了西湖綜合利用的效益,改善了對運河的供水。據《宋史·蘇軾傳》記載,西湖的蘇堤就是當年用疏浚葑田的泥土堆積起來的。除西湖水源外,蘇軾還利用沉沙的辦法,把處理過的錢塘江水作為運河的補充水源,江、湖、河聯動統一調濟水資源。杭州城內外水上交通發達,蘇軾經常乘船去衙門辦公。
西湖兼有城市供水、灌溉、濟運、水產和風景游覽等綜合效益的水利樞紐功能,也發揮到了極致?!坝盐骱任髯樱瓓y濃抹總相宜”——詩人贊嘆的并不完全是景色,而對河流湖泊“酌之以人情”,泛舟湖上,詩人對西湖的相知最深。
南宋時期,杭州成為都城。城區人口已超過50萬,居民用水仍取于西湖,有專門沉沙與凈化水的設施。當時城內河渠,既作為運河的輸水線路,又是京杭運河向城內的延伸。元代以后,西湖多次修治,其中以明代楊孟瑛主持的一次成效最為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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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西湖科學開發利用相似,而最后命運卻截然不同的有紹興的鑒湖。鑒湖開發利用略早于西湖。在漢代,紹興已經是會稽郡的所在地,而當時杭州還只是會稽郡西部都尉治所在地,三國時也只是吳國的都尉治,大抵也只是個縣級行政單位。永和五年(公元140年),會稽郡太守馬臻主持鑒湖大型蓄水工程,修建了130多里的長堤,形成“(長)湖廣五里,東西百三十里”,這是我國古代最大的灌溉陂塘之一,湖水還有防洪、航運、城市供水的綜合效益。湖上的景色也極其優美,鑒湖因之被稱為鏡湖,人在湖上,如在畫中。紹興的經濟繁榮甚至超過了關中地區,成為東晉時期的經濟中心和文化中心。
唐代,鑒湖的水生植物已經很茂盛,唐人詩作中常有提及。
至宋代,鑒湖的淤積逐漸顯著,湖中一些地帶枯水期已出現涸露的地面,并開始了大規模的圍墾。雖然期間圍墾與復湖的斗爭多次反復,但總的趨勢是圍墾加速進行。宋代政和年間,越州太守為了討好宋微宗,竟然以政府的名義對鑒湖進行圍墾,所得湖田租稅上交皇帝私庫,專供皇室享用。此后10年內,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向湖水要地的狂潮,鑒湖三分之二以上的面積被墾殖,水利效益喪失殆盡,古鑒湖至此走向了消亡,紹興十八年(1148年),由于失去了鑒湖,越州大水,36溪之洪水從會稽山匯入平原,直撲紹興城,水高一丈。陸游描述當年這一情形時說:“予所居南并鏡湖,北則陂澤重復抵海,小舟所縱之,或數日乃歸?!薄虼?,或可與都江堰這一古代偉大水利工程相媲美的鑒湖,在歷史的風煙中完全消失了。
西湖完全取代了鑒湖的地位。隨著杭州城區的地下水質逐漸淡化,西湖向城內供水作用逐漸減小。到了20世紀80年代,引錢塘江水作為西湖和城內河道水源,特別是新世紀后本溪濕地的恢復,湖面又有所擴大,西湖翻開了新的頁。西湖秀麗的風光、園林建筑和人文景觀,使杭州成為舉世聞名的風景旅游勝地。
西湖已經足夠幸運——一代又一代智者和民眾的努力,這已與政府官員、專家、詩人或者文人無關了。如果說西湖的歷史文化遺產,最寶貴的是科學治水的思想和精神。
——用不著感嘆“大江東去,浪淘盡風流人物”,白堤和蘇堤,西湖的存在與變化,已經見證了什么是真正的政績工程和民心工程,什么是可持續發展和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