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不必來描述那個時代的整體圖像了,美國宗教研究學者休斯頓·史密斯(HustonSmith)曾這樣評述一個民族說,有四種特性可以使它極度貶值,如果它是平凡的,混亂的,非道德的或敵對的。那個時代正接近這個狀況,乃至更壞,它甚至不是平凡的,是“不平凡”的,但不是好的意義上的不平凡,是喪心病狂的不平凡。
潘天壽青年時代有幸遭遇了20世紀初法脈猶存的中國文化傳統,卻在老年不幸遭遇了一個“不平凡”的徹底斷裂。他曾以自己豐富的閱歷和對歷史的洞悉安慰自己和家人:自己不曾做過虧心事,無黨無派,無欲無求,不怕。但他錯估了這個史無前例的“不平凡”。他以最正直之身,遭受了最慘烈的蹂躪。
記載告訴我們:
“‘文革’開始,潘先生是浙江美院第一批揪斗的對象。關‘牛棚’的時間最長,吃的苦頭最多。“(以下均引自《潘天壽研究>)
然而,無論哪一次揪斗,陪斗,游街,示眾,他從沒有怨恨、憤懣的表情,有一次被揪斗時,正發高燒,額上縛了塊手帕擋風,紅衛兵一巴掌把它打掉了,他不動聲色,堅持在風口上站了三四個鐘頭。回到牛棚時,仍神色平靜,默默地坐在那里。后來私下閑談,談起這些事情是,他的看法是:這是一場災難人為的災難1人為的災難跟自然災難一樣,是無處控訴的!無法控訴的!碰上了只能忍耐!能挨過去就好了。愁苦怨恨都是無濟于事的。胸懷要放寬,準備受得起更大的災難。有一次他神情莊重地說:“人總是有這么一天的。年紀大了的人倒無所謂,擔心的是國家和年輕人。國家的損失無法估計,年輕人失去了寶貴的青春,永遠無法補救。”
潘天壽有一幅難得的人物畫,名叫“杭縣農民爭繳農業稅”,記錄著潘先生之死的一段血淋淋的經歷。那畫是1950年畫的。按照當時的文藝政策,山水、花鳥是不能畫的,因為那是封建士大夫的東西,畫家只能畫現代生活,畫歌頌新社會、配合當前政治任務的題材。潘先生不會畫現代人物,但為了遵循這一文藝路線,他一改自己作畫從來不打稿的習慣,先用鉛筆起草,一個個人物反復修改,最后用毛筆工筆勾勒。潘先生這幅畫真可謂誠意虔虔,畢恭畢敬了。當時他怎么會想到,日后這幅畫竟直接致他于死命呢。文革中,此畫被誣蔑為惡毒攻擊人民政府。說畫中的鄉政府畫得像一座地主大院,是別有用心,農民向人民政府繳稅就像向地主繳租。于是,老先生被拉到縣里現場批斗,就是在畫中那樣的臺階上跌傷了腰部,當即大量尿血,又不給予治療。
巨大的打擊,連續的折磨,使他的體重減輕了二三十公斤。他終于躺倒了,發高燒,疲乏的眼睛里深藏著悲哀,他沉默了……等到他的身體恢復到能夠在房間里走動時,就照例又被迫回到牛棚,去承受下一次更為沉重的打擊和折磨。盡管他一次又一次地從地上重新站起來,然而,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擊倒,他已經越來越難于將身體站直,滿身是傷的身體越來越遲鈍,直到他徹底爬不起來為止。
1971年5月,專案組向重病在床的潘天壽宣讀定性材料:“反動學術權威”,敵我矛盾。潘天壽當晚大量尿血,昏迷不醒。此后家屬千方百計把他送進醫院,但又幾次被拒收。后來總算住進了一家中醫院,但還是不批準他去浙醫一院會診。
1971年9月4日,難得有一位老朋友來看望,他很興奮,他實在太缺乏朋友和師生的看望了,因此談話的時間較長,不覺耗盡了體力。夜里他突然氣喘得厲害,病房里只有一個護士在巡回打針,沒有醫生。潘師母奔到樓下,總算找到一位認識的醫生。他在文革前曾到潘天壽家看過好幾次病,也要去過好幾幅潘天壽的畫。潘師母像遇到了救星,央求這位醫生上樓看看病人。可是他不肯上樓,最后勉強上樓也不肯進病房,只是去辦公室翻了翻病歷,平靜地說:要吃的藥都吃了,要打的針都打了,沒有辦法。說完拂袖而去。潘師母又回到病房,潘天壽的大兒子連頭也不抬,他是知道用不著再去求人了。潘天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離開人世。
“幾天以后,在殯儀館同他遺體告別的,除家屬以外,只有一位美術學院的老師和一位老友。他死得那樣無聲無息,就像世界上未曾有過他這個人,他死得那樣微不足道,竟然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他還值得留下一句遺囑。”
面對這樣黑暗慘痛的事實,我們的語言會顯得多么地無能,理性會面臨絕路。一個民族文明史的全部意義,就在于用她所建立的社會、政治、文化保護和珍惜生命,當其社會、政治、文化都不能保證生命的存在價值時,一個民族的出路將會在哪里?
出路不能不找。一切事物,最光明與最黑暗的,必定有其意義,唯其這樣,一個民族,即使落到最低的層面上,精神就不會被粉碎。
我們為什么要摧毀傳統文化?我們有沒有看出,潘天壽的生與死正象征了一個事物的正反兩面,這兩面對我們的民族有極醒目的意味:其一,傳統文化的優秀價值是如何被凝聚成為人格并放射光彩的;其另一,這種文化被摧毀時,人性是如何失去控制并無惡不作的。
我們看到,20世紀中國繪畫的四大名家,吳昌碩,黃賓虹,齊白石,潘天壽,他們因對于傳統了解極深,對于西風的侵淫,表現的不是保守,而是從容。那種胸有成竹的從容,使他們能夠在中國畫的陣地上回應這個時代,做出了自己的革新。而潘天壽在其中,年紀最輕,他們當中最后一個齊白石在1957年離去之后,潘天壽則成為碩果僅存的那種不慌張的人。面對西方文化,他非常冷靜:“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一民族之藝術,即為一民族精神之結晶。故振興民族藝術,與振興民族精神有密切關系。”幸虧有他在,他把50年代已經取消的中國畫系恢復了,而且在教學上作了許多提高中國畫教學的改革,有效地阻止了偏激者若干年后會無地自容的舉動。他同時自在而且自信地創造著屬于20世紀新時期的中國繪畫,成就斐然,舉世稱頌,他成為單槍匹馬堅守中國陣地的人,成為中國藝術中頂門立戶的人。
毀了他,等于把最后一個維系中國藝術之舟的錨拔掉了。中國藝術在進入80年代又一輪西方文化沖擊時,只能是左搖右擺,東補西描,無所適從,始終都沒能站在一塊堅實的地面上。我們眼睜睜地看到,時至今日,中國藝術還在討論著“失語”和“困境”。哭之?笑之?
因此在潘天壽離開我們幾十年之后,這個問題依然有效:
為什么這樣一個人,一個最具價值的優秀中國人,被我們中國人自己親手毀掉了?我們對自己做下了什么事?!
我們現在即使呼他,喚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都不見。我們尋尋覓覓,蕓蕓眾生之中,天地造化之間,哪里一時可以造就出德才兼備,精神豐滿,內心靜定,優秀如許的藝術家。問天否?天無言!
我們整個民族難道不該在這樣的錯誤前下跪,懺悔?
我們應該……活下去,并且要記住。活下去,并且要世世代代地記住!
(文章有刪節)
文章來源:中國美術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