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些夜晚,當然是極深的那些個夜晚,它的深是可以被無邊的黑所吞沒、它的深又吸盡了世間一切的聲音的時候,我總也有在燈下獨坐的那一刻的。想到應該是去睡了的,但又意猶未盡,坐著,享受這大黑暗,無意間,便取過來青花的瓷杯與水。
水是剛煮開的,仿佛專門提醒我關于春茶的消息,又隨意地取出那茶盒,打開時,我便知道茶們是別來無恙的了。它們散發出溫馨的糙米色,和臺燈作一心照不宣的微笑。那樣一種坦然處置的氣質,使我恍然起來,我想,這是我所認識的哪一個人、我所看過的哪一本書中曾經給予我的久違的安詳呢?
這樣安靜,靜到耳邊發出的嗡嗡的聲音,我倒了一杯水。水在逼人的黑暗之中繚繞盤旋,瀟灑,正如藍色的玉樹的臨風。
然后,就是無意地往那些裊娜之中投入的茶了,也就是那么隨意一拋撒的工夫——等一等,你聽到了什么?
極細極細的,近乎于無聲,噼噼啪啪,你要伏下身去,你要貼在你的青花杯旁,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是這樣,你看見茶們激動了,它們躺在沸燙的水面上,它們剛才還靜如處子的,但此刻它們真的是動如脫兔了呢。它們的顫抖,因為自然和大氣而絲毫地不失之張狂;它們細微無比的聲音,顯得很有內力——那是因了它們的克制,還是因了它們的性情呢?你一定得知道,它們聲音的細小,是絕對不能理解成它們生命的微弱的。當它們發出這樣的近乎呻吟無聲的聲音時,它們正在與命運遭遇,它們沉浮其間,歡樂痛苦其間,它們還忍受于其間,它們正在不動聲色地生活,在其中無人喝彩地歌吟,它們的聲音,乃是爆發與消融的聲音。
茶的聲音,對今天的人們而言,想必可以說是一種接近于消亡的聲音了。然而,在那高古的前代,那卻是一種生活之聲,是一種昭示著精神與美的象征。
我卻是在世俗精神的萬丈紅塵中誕生的一代之中的一個,這也便是我過去從來未有聽到過茶的聲音的緣故。
15世紀末,相當于中國明代的日本室町時代,第八代將軍義政隱居于京都的東山,代表日本中世紀文化的東山文化,由此拉開了序幕。一個秋日的深夜,將軍義政,眺望秋空,聆聽蟲鳴,不覺傷感,對他的文化侍從能阿彌說,世上的故事我都聽過了,自古以來的雅事我也都試過了,我這衰老的身體也不可能去雪山打獵,那么,請問能阿彌,在這個世上,還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做嗎?
能阿彌說:從茶爐發出的響聲中去想像松鳴,再擺弄茶具來點茶,實在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啊!
我被這句話迷惑住了。我想,難道從一只茶爐的聲響中,還可以聽出松濤的聲音嗎?日本畢竟是一個小小的島國啊,也就只能在以小見大之中,感受那自然的美麗了。
到天涯海角的儋縣去,原是為了在東坡書院見那個瀟灑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蘇東坡。在那里重讀了東坡先生的詩,卻讀出了另一個孤獨苦寂的蘇東坡來。汲江煎茶,曾經是我們茶人多少次拿來作為經驗茶學的范本,我們只是在那里讀出高雅閑適,又何曾讀出過一個流放在萬里蠻荒之地的衰老身心的極度痛苦中的極度節制呢?
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
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
枯腸未易禁三亞,坐聽荒城長短更。
原來,蘇東坡完全不是閑著沒事干才想出要聽一聽茶雨發出的松風之聲的,只是在那樣的絕境之中,除了聽得到這樣的茶雨之聲,又有誰來慰藉他這愁苦悲涼的靈魂呢?
(摘自《英雄美人——王旭烽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