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全國的“信陽事件”

　　引文 1958年發動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引發了高指標、瞎指揮、浮夸風、共產風、強迫命令等一系列錯誤，在1959年廬山會議后全國展開的反“右傾”斗爭更加劇了這種種錯誤，由此導致全國農村出現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饑荒。河南信陽是全國最嚴重的地區之一。
　　
　　信陽地區位于河南省的東南部，農業經濟發達，物產豐富，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在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前期，信陽地區管轄有18個縣市。
　　作為省委書記處書記、省長的吳芝圃，在1957年反右派時就反對省委第一書記潘復生的“右傾”，使河南省一開始就成為“大躍進”的先鋒。1957年12月7日，中共中央轉發了河南省委的《關于當前農業生產新高潮的情況簡報》。內稱，通過開展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和對《全國農業發展綱要四十條》的全民大討論，河南全省農村出現了大躍進的局面。
　　1958年2月2日，河南省委向中央呈送報告。將河南省原定糧食畝產量1962年達到420斤、1967年達到580斤，改為1962年保證達到600斤，爭取900斤；將原定皮棉畝產量1962年達到60斤、1967年達到90斤，改為1962年達到100斤；甚至還提出1959年全省實現水利化，1962年全省平均每畝施用化肥50斤，5年內全省達到平均每人1頭豬，3年基本上變成“4無省”（指無麻雀、老鼠、蒼蠅、蚊子）等，以此表示河南省實現“大躍進”的決心。
　　信陽地區的領導積極跟進，在省委制定的國民經濟發展的高指標上又繼續加碼，提出的口號是：“千方百計，苦戰一年，超額完成十年規劃，為爭取實現千斤專區而奮斗?！睘轫憫h全民大力發展鋼鐵工業的號召，信陽地委還提出：1958年建3～28立方米高爐1030座，小土爐1.2萬座，煉鋼爐2500座。
　　信陽地區也是全國最早建立人民公社的地區之一，在中央北戴河會議通過“成立人民公社”的決議前一個月，就實現了人民公社化。
　　因組織人民公社、建立公共食堂和大煉鋼鐵刮起的“共產風”，信陽全區平調群眾和生產隊物資達4億元，土地387638畝，房屋506391間，牲口32877頭，大中型農具485328件。
　　1958年，河南全省的糧食產量實際上只有281億斤，而省委竟然吹為702億斤，最后導致了全省性的高征購。基層干部完不成征購任務，就一味“反瞞產”。因向農民逼糧食而實行捆、綁、吊、打、捕等現象，屢見不鮮。1958年11月底，在河南省的密縣，就已經發生過餓死人的現象，1959年春，豫東黃泛區內，浮腫病的泛濫和死人的事態便蔓延開來。
　　1959年1、2月間，中共中央、國務院、內務部、糧食部連續收到群眾來信，反映河南省東部地區發生嚴重浮腫病和餓死人的現象。國務院副總理李富春在群眾來信上批示：“此件送總理閱，是否國務院派人查一下?！敝芏鱽砼荆骸跋入娫捀媸∪宋?，由內務部、農業部、國務院派人限期查復?！?月3日國務院秘書廳派員到河南省，會同省委、省人委、開封地委組成聯合工作組前往豫東地區調查。
　　1959年8月中旬，已是河南省委第一書記的吳芝圃從廬山回到鄭州，立即召開省地縣三級干部會議，要求各縣市層層揪“小彭德懷”，在全省內又一次掀起了反對“右傾機會主義”斗爭的高潮。1959年，河南省遭受水旱災害，糧食和經濟作物大幅度地減產，全年糧食的產量只有210億斤，但是吳芝圃一手舉著高指標，硬是估產為450億斤；一手托著“右傾”大帽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黨內人人自危。哪個基層干部完不成征購任務，就是“小彭德懷”，就得像在土改時期斗地主那樣挨斗；而哪個農民若是交不夠糧食，就會被捆起來，吊打追逼，關押拘留，拆毀房屋……一時間，全省上下都籠罩在恐怖氣氛之中。
　　信陽地區糧食欠收，但各縣不敢據實上報，擔心被打成“右傾”。地委辦公室根據各縣上報的糧食產量匯總為72億斤，地委常委（9人）討論時，除專員張樹藩一人認為當年是欠收年，糧食總產量可能只有30多億斤，最多不超過40億斤；地委書記路憲文等其他8人堅持認為是豐收年。最后以50億斤產量上報省委（實際產量只有20多億斤）。據此，河南省委分配給信陽地區的征購任務為9億斤，下面各級為超額完成任務，層層加碼，征購數達到10億斤。高征購任務下達以后，信陽地區各縣市馬上行動起來。地委主要領導分片包干，在全區開展“反瞞產運動”。地委書記路憲文說，當前發生的糧食問題，是兩條道路的斗爭。私分瞞產是普遍的，多數是在干部有組織有領導下進行的。對“右傾分子”的斗爭不要手軟，要狠狠地斗，狠狠地批，只有這樣才能把糧食挖出來。實際上信陽地區已將老百姓的口糧、種子糧、飼料糧都征購了，致使很多食堂開不了伙，浮腫病人口益增多，人們開始收藏紅薯葉、野菜。張樹藩分工到西平縣反瞞產，到公社調查，發現老百姓早已斷炊，遂決定開倉發糧，因此被地委常委決定批斗，并讓其停職檢查。
　　在“反右傾”的旗幟下反瞞產，河南省委慫恿了各級干部采用非法手段逼糧，慘劇就此釀成。為追逼糧食，可以隨意批斗，濫用酷刑。其中光山縣尤為惡劣，縣委第一書記馬龍山，帶頭斗爭縣委書記張福洪的“右傾”，親自動手毒打，眾人拳打腳踢，活活地將他整死。這個縣的另一個縣委書記劉文彩，到一個公社去主持“反瞞產運動”，由于農民無糧上交，他便大打出手，一天竟連續拷打40多個農民，幾位農民被當場活活地打死。
　　從1959年11月至1960年7月，信陽地區為追逼糧食，正式由公安機關逮捕的人數就達1774人，其中36人死于獄中；短期拘留10720人，死在拘留所的達到667人。
　　活著的人為求生計，開始大量外逃，這勢必導致大批死人消息傳開。于是，信陽地委指示各縣市，要設崗攔堵，不準外逃。各村民兵在路口設卡，攔截外逃群眾，還專門設有收容所、監獄，隨意拘捕外逃人員，除被沒收錢財、衣物外，還要遭到毒打。就在農民大量餓死或外逃之時，地委書記路憲文還在叱喝：“不是沒有糧食，而是糧食很多，90%的人是因為思想問題?！?br/>　　上述一系列惡劣做法，導致了信陽地區餓死百萬人的慘劇。
　　盡管信陽地區各縣極力封鎖消息，然而，還是有一些信息傳到了北京。1960年3月，內務部派一位處長來信陽檢查災情。這位處長感到問題嚴重，立即回京向部領導匯報。在此同時，衛生部也收到河南省固始縣委和省醫療隊聯合發來的關于固始縣發生的病情和已經死亡5萬多人的電報。
　　內務部領導聽取匯報后，立即向國務院秘書長習仲勛報告，習仲勛隨即向中央監委書記董必武匯報。這時，衛生部也將上述電報轉報中央監委?！靶抨柺录钡暮谀挥纱顺醪浇议_。但吳芝圃仍企圖捂住蓋子，不愿向中央報告實情。他對路憲文說，信陽死了些人，你總結一下經驗教訓，向中央寫個報告，檢討一下就行了，不要有思想顧慮。不要調查，死人問題調查不清楚，越查越多，讓縣委書記估計報一下就行了。7月，河南省委召開信陽地委擴大會議，由路憲文做檢討，對罪惡特大的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實行逮捕法辦，以向中央交代。
　　正當河南省委極力捂蓋子的時候，中央監委書記董必武派人到信陽調查了3個月，查有實據的餓死人數字為70多萬。調查組回到北京，向中央監委、中央組織部主要領導匯報了信陽地區的嚴重情況。當晚，中央組織部副長安子文將情況報告了周恩來；中央監委副書記王從吾則向周恩來呈送了關于信陽事件的書面報告。周恩來召集國務院緊急會議進行討論，決定成立中央工作組；由中央監委副書記王從吾任組長，公安部副部長徐子榮、中央組織部副部長安子文為副組長，深入信陽地區，進一步調查情況，向中央做詳細匯報。工作組幾十人來到信陽，親眼看到許多村子已絕人跡，以及人吃人的慘狀，僅光山一縣就餓死20萬人，見者無不掉淚。
　　1960年10月24日，李富春將中共中央組織部、中央監察委員會4名干部報來的“關于河南省信陽地區大量餓死人和干部嚴重違法亂紀等問題”的調查材料呈送毛澤東。毛澤東于26日批道：“請劉、周今日即看，下午談一下處理辦法。”據王任重日記記載，26日，在毛澤東召集的華北、中南、東北、西北4個大區的省、市、自治區主要負責人會議上，討論了問題嚴重的而暴露比較早的山東、河南兩省的問題。
　?。ㄕ詵|方出版中心《國史札記：事件篇》 作者：林蘊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