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非常榮幸,應世園會組委會的邀請,設計一個大師園。這是一件令人興奮也倍感壓力的事情。”北京林業學院園林系主任王向榮教授說。
一座古都,舉辦一次世界園藝博覽會,如何不被古老而又厚重的文化羈絆,而是展現出一種時尚甚至前衛的因子呢?西安世園會引入的大師園,或許是求解的一種。
據世園會規劃設計處的新聞發言人張海源介紹:西安世園會9座大師園的設計者來自不同的國家,除中國之外的8個外國景觀設計大師,均由王向榮教授代為發出邀請。王向榮則代表中國設計第9座。世園會閉幕后,大師園將成為西安滬灞生態區的永久性景點。
9座花園,選擇9個不同國家的設計師,選擇標準是如何確定的?
“首先要有思想性,花園要能展示出設計師對花園藝術的深層理解;其次,設計師必須具有創新性、實驗性和前衛性,能以全新的視角來看待花園這門傳統的技藝,發現花園設計的新的可能;第三,設計者一定要有許多已建成的引起廣泛關注的作品。”王向榮解釋說。
基于這樣的標準,國外的8位設計師最后確定為美國MSI事務所的Martha Schwartz、荷蘭West 8事務所的Adriaan Geuze、丹麥SLA事務所的Stig L Andersson、德國Topotek 1事務所的Marten Cano、英國GrOSS Max事務所的Eelco Hooftman、法國Mosbach Paysagistes事務所的Catherine Mosbach、西班牙EMBT事務所的Benedetta Tagliabue、澳大利Terragram事務所的Vladimir Sitta。
來自不同國度的景觀設計大師,將會在西安世園會演繹和闡釋出怎樣的中國園林故事呢?
黃土園
西北的黃土高坡叫人聯想到的是蒼涼、蠻荒以及漫天飛舞的沙塵。而丹麥設計師史蒂格·L·安德森卻偏偏給他設計的花園取名叫黃土園。
一個丹麥人會演繹出怎樣一段黃土風情?
這個花園中最吸引人的恐怕是那個不規則的水池,315平方米幾乎占了設計總面積的三分之一。這個水池填埋的是來自西安北部7條河流的泥土以及中國其他省份的泥土,因此,水池的色澤是黃色的。更為有意思的是,水池不總是有水,干涸之后,游人可以看到另一種情景,開裂的粘土形成一道道月牙狀。當噴泉濕潤粘土后,粘土層又重新出現。設計師將其比喻為“這就宛若黃河的眼淚在園中的土地上流淌”。噴泉的用水來自收集的河水和雨水,非常符合綠色環保的要求。
水池底座堆砌著一些傾斜的石雕和垂直的鍍金鋼鐵邊緣。這些石材也是從本地收集而來的,鋼鐵邊緣是用垂直的材料互相堆砌形成的,以形成蜿蜒曲折的形態。
一座Z字狀的小橋,橫跨水池中央,這座橋由閃閃發亮的黃色鐵爐條建成。
水池四周是一條長140米的磚路,游客沿著它可環繞整個花園。磚路時寬時窄,像一條河流流淌前進。
花園小徑之外,種有90株松類植物,其中的7棵是保留下來的。整個花園最外側是濃密的竹林,游人只能從西邊的入口進入。如果從上空俯瞰,整個花園呈現的恰好是一棵大樹的形狀。盡管安德森否認作品的象征意義,但他卻強調說“風景園林的根本是關注自然,處理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而這種關系正逐漸被現代文明所破壞。風景園林可以提出構建新環境的可持續性方案,以實現生命與環境的平衡。”
黃土園最醒目的裝飾,或許是9座真人高的紅色陶塑,這些陶塑是請中國匠人采用傳統工藝制作而成,其母本是史蒂格·L·安德森在實驗室制作的。
“泥土對理解中國的景觀、歷史和工藝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基于這一點,史蒂格·L·安德森將泥土這一元素進行了多樣性的運用和闡釋。
他希望游人與他的作品之間能建立起一種對話,在休憩放松的同時學到新東西。
植物學家花園
英國設計師布里奇·班尼斯和埃里克·沃夫特曼設計的“植物學家花園”,寄托著他們對一位與中國有密切關系的英國植物學家的深切緬懷。
這位植物學家叫E·H·威爾遜,是大不列顛最著名的植物引種家之一。威爾遜在中國陸續收集了5000多種植物,這些植物改變了西方園林的面貌。他在《植物引種》一書中寫道,“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花園都離不開中國花園的影響,因為中國是‘花園之國’。”
“植物學家花園”由前庭、外院和內室三部分組成。前庭營造了從世園會的外部到花園內部的空間過渡。庭院地面用內嵌的陶土和平板磚鋪裝,四周用磚墻圍合。在這里,游人能聽到蟋蟀的叫聲。電線將裝著蟋蟀的竹籃懸掛在前庭。蟋蟀的叫聲營造出的獨特氛圍,是本項目超現實體驗的一部分。
中心庭院的外院種有水杉,在這些樹下,鋪著一大片開花植物和蕨類植物,有紅花綠絨蒿和全緣綠絨蒿,這兩種植物都是由威爾遜在西藏的高地中首次發現的,他將這兩種植物描述成為最美麗的阿爾卑斯山植物。一條竹竿做成的隔離帶則把這個花園與外圍世界隔離開來。
游客從外院可沿著散步道到達內室,這里設有一個圓形的圍墻花園。這片圓形的墻體由瓦片堆砌而成,苔蘚和蕨類植物生長在圍墻上。圍合內,是一個具有異國情調的花園,所有植物均為威爾遜在中國各地搜集而來的,其中峨嵋百合是威爾遜最有名的發現之一。
這個花園的另一個特色是,所有植物的花均是白色的。
“陜西秦嶺是中國植物物種最密集最豐富的地區,我們以此作為園林的設計創意,來實現自然界一草一木的和諧關系。”埃里克·沃夫特曼說。
通道
初看“通道”效果圖,有種中國水墨山水畫的熟悉感——月亮門、松樹、粉墻……
“通道”花園被三道墻體相隔離,中間一條通道又將其串通,直引至遠處的月亮門。在墻與墻的斷開處,可以看到別處的漂亮景觀。“這些景致就像活躍在原子核四周的電子那樣,環繞著地球。”不知道設計者可聽說過“借景”,中國園林中的花窗就一直負載有這種功能。
“受傳統中國月洞門的啟發,我們在花園的盡頭設計了一扇月洞門,這也是對生命周期的隱喻,提升了花園的神秘色彩,利于激發游客的好奇心。”澳大利亞設計師弗拉迪米·斯塔如是說。
游人從入口處進入,首先看到的是兩棵松樹。設計者或許不知有迎客松一說,但想必國內游人會有此聯想。設計者對松樹有另一種解釋:扭曲成型的松樹似乎在挑戰地心引力,證明它的萬年長青。
如果說松樹意味著永恒,花園中的其它植物則代表著一年四季的更疊和生命周期的輪回。園區內的白樺樹便是四季景色變化的最好見證。樹葉由春天的嫩綠轉為夏天的濃綠,隨著秋天的到來而轉為金黃,當所有樹葉都飄落在地,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時,進入了寒冬。四季周而復始地輪回,意寓生命的綿延不絕。
這個花園有個游人可以互動的項目是,你可以將種子撒播在砂礫地上。這是挑戰植物生存和持久性的一種實驗。
“游客在柔軟的砂礫床上留下的腳印,會被下一撥游客的腳步抹去,而砂礫中一條連續的陶瓷磚條,對西安的小朋友來說,卻是一種永恒的記錄,他們的腳步將永遠地澆注在土地之中。”這是“通道”設計者對其作品的一種寄望。
五號園
“五號園”就是9個園子中被標為5號的那一個,由法國設計師凱瑟琳·摩斯巴赫設計。
她這樣解釋其設計理念:在宏偉的生態走廊所展開的背景之下,通過現代樣式,對花園藝術的傳統主題進行演繹。她了解到傳統的中國山水畫是用
“山水”來定義的,中國山水畫又是與園林藝術一脈相承。在陜西,山區和高地占據了約81%的面積,另外,水利系統也使當地在水力上名列世界前茅。
為了不讓設計陷于平淡無奇之中,設計師設想將中國的“山水畫”來一次空間演繹。于是,花園的設計平面是一幅中國地圖,并設計出一個符號——將10條主要河流嵌出,并轉換為從北向南的開放性線條,這些線條賦予了花園以形。花園中的水塘,鏡子般地反射出園中景致的細微變化,風浪下晃動著變換的色彩,會使由硬朗的直線條的輪廓線構成的中國地勢變得柔和而曼妙。
“我們希望用特殊材料,以獨特的方式來演繹中國的傳統景觀,并發掘富有創意的空間,實現非現實與現實空間的連接。另外,設計還要有豐富的情感和理智的視覺。試想一下,當您穿越一個充滿創意的中國鄉村,你不僅可以在此發現花園,還會收獲其他感受。”凱瑟琳·摩斯巴赫強調說。
大挖掘
在綠草如茵的平坦草地上,一個喇叭狀的洞口肯定會激發起眾多游人的強烈好奇心:這個洞將會引領我們走向哪里?
順著玻璃扶手往洞底走的游客,可以聽見來自世界另一端的聲音——或許是來自阿根廷彭巴斯草原上奶牛的叫聲,或許是來自紐約交通干道上通勤者的聲音,又或者是從德國街區傳來的聲音。當然,這些聲音全部來自事先錄制好的音頻文件。
如此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大挖掘的洞口要做成一個擴音器的形狀了。擴音器通常是用于戶外現場演說或者遠距離對話。要聽到世界另一端的聲音,離開擴音器還真是一件無法想象的事情。
花園是要將人們帶入一個“外來”空間的地方:從室內到室外,從城市到自然,從一種文化到另一種文化。當有機會為西安世園會設計花園時,德國設計師馬丁·雷恩·卡諾想起童年時總是從大人那兒聽到的一種說法:“如果我們一直挖地洞,就會挖到中國去。”于是,就有了“大挖掘”這個作品。
“游客可盡情發揮他們的想象力,幻想中國以外的異域風情。”這便是卡諾他們想要達到的一種效果。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世界夢,來到西安世園會的游人,都可以借由“大挖掘”來實現藏匿于心或許自己都沒曾留心過的那個夢想。
迷宮園
如果在大師園區看到由3米高的西安傳統青磚筑構而成的盒子,那便是由美國設計師瑪莎·舒瓦茨設計的“迷宮園”了。
位于花園中間的一系列青磚拱門將游人帶入花園。在這個花園中,游人可穿梭于由3米高的青磚所建成的寬窄不同的沒有封頂的通道中。穿行過程中,可能有懸掛在柳樹上的銅鈴聲相伴,如果恰好有微風吹過。整個花園——在兩堵青磚墻間——種了100多棵垂柳,每棵垂柳上都懸掛著100個銅鈴。
走廊的末端設有3米高的大鏡子,鏡子將走廊的長度無限延長。游客在花園的后方進入一道封頂的黑暗走廊,該走廊的北面,立著長約17.5米、高3米的單向鏡面,與一處大三角形的鏡面空間相呼應。在這個空間里,地面種有常綠的地被植物,還有垂柳相伴。通過鏡面的多樣化反射,游客可以看到一處變幻多樣、沒有盡頭的綠色森林。
花園側面的兩個封頂黑色走廊,是花園的真正出口。只有走出花園,人們才會發現,他們穿過的走廊其實都是沿途設有單向鏡面的單行道。通過鏡面,、走廊里的人可以觀察到迷宮中其他人的各種活動,而迷宮里的人卻只能看到鏡中的自己。
這情景正好詮釋了中國的一句俗語:“當事者迷,旁觀者清。”
萬橋園
萬橋園所處的地方鄰湖,又位于世園會比較中心的位置。小徑、竹林構成花園本身的景致,游人一旦登上橋頂,盡收眼底的不僅僅是剛剛穿過的竹林,還有四周精彩絕倫的世園美景。
“每座園林都有一個故事。它們是詩,在訴說。我們的園林講述的是生命的故事,人的生命之路。”荷蘭設計師高伊策這樣描述萬橋園的設計思路。
單方向的礫石小徑只設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貫穿全園。狹窄的小徑象征著生命,如古希臘神話中的名匠Daedalus設計的迷宮,曲折盤徊,帶領參觀者遠離寬敞的大道和人群,深入茂密幽深的竹林,經過每座橋的橋上和橋下。
萬橋園中有五座橋,一高三中一低三種類型。五座橋帶給游人一種連綿不斷的視覺驚喜。整個橋體的色彩被處理成“中國紅”,橋外部表面的紋理處理成竹葉紋樣,與園子里的竹林相照應。橋體采用提前預制而非現場澆筑,在模塊成型后,手工給橋體涂上紅色環氧樹脂,這樣便于保養。紅色的橋凸顯在一片由樹和竹形成的綠海中,特別打眼。
游人深處園中,無法看見前路有多遠,惟一可清楚把握的,僅僅是此時此地的自己。竹叢中,隱約傳來其它小徑上游人的話語聲。“‘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這兩句唐詩,很好地概括了中國人的自然觀,也概括了我們想通過萬橋園展現給參觀者的自然。”高伊策如此概括他的設計理念。
四盒園
王向榮教授設計的作品叫“四盒園”,與四合院同音,卻賦有更深刻的含義。
“每一個中國園林都有象征的意義,都是象征的藝術,正是這些含義讓園林充滿了詩意。”為了體現這種屬性,王向榮設計了代表四季更替輪回的“四盒園”。
“四盒園”的設計靈感來自揚州的個園。大學實習期間,王向榮在尚未開放的個園住過兩個星期,個園所具有的象征意味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從園林的入口至出口,分別能看到“春筍”、“夏云”、“秋屋”和“冬雪”四座代表不同季節的假山,形成一個四季景觀的循環。
花園的邊界由1.6米高的夯土墻圍合而成,出口與入口同在南邊。“春盒”由白粉墻和石材建造而成。一座小橋將游人引入“春盒”的中央,坐在長椅上,透過墻上的門窗,可以看到主庭院的景色,以及四周春意盎然的竹叢。“夏盒”是用木頭做的一個花架屋,上面爬滿葡萄,如同一個西北的農家院。木頭用不同的方式搭接,可以形成不同的光影效果,給游人以不同的內心體驗。“秋盒”則是石頭砌筑的,頂面是金屬網,上面長滿爬山虎。其地面比中心庭院高1米,墻上有許多正方形的窗洞,如同畫框。游人透過畫框,可以看到花園不同方向的景致。“冬盒”由青磚砌筑,由于砌筑方式的不同,形成不同的通透效果。地面由白色沙石鋪就,好似一層白雪。
不經意間從“冬盒”磚墻上的空洞望出去,卻能看到“春盒”外的竹叢,正如那句詩:“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從“冬盒”走出花園的人,也可以重新進入“春盒”,開始另一個四季的循環。
“在四盒園中,我們追求的是花園的空間情趣和花園的詩意。希望四盒園具有濃厚的中國園林的意境,寧靜、深遠,并引人沉思。”王向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