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在江西建立革命根據地開始到抗日戰(zhàn)爭勝利結束,這段時期婚姻自由的法律表達展現的是紅色農村地區(qū)對共產黨人法制實踐的接受和反應。中國共產黨在根據地時期不僅進行暴力革命,建立割據政權,同時還開展一系列社會革命,其中就包括對婚姻制度的改造。革命時期對婚姻制度的變革既是對封建制度的消解,也是現實革命動員的需要。文章通過對結婚自由和離婚自由法律表達的分析,闡釋革命與法律的互動和沖突及其現實選擇。
關鍵詞: 革命;婚姻自由;法律表達
中圖分類號:DF092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1.04.02
一、引論
本文敘述婚姻自由法律表達的場域被確定在中國農村革命根據地,并且時間限定為1927年至1945年間,從中共在江西建立革命根據地開始到抗日戰(zhàn)爭勝利結束,選擇這一區(qū)間的原因不僅在于這兩個階段有著明顯的分期性特征,還在于由這種分期性特征能夠引發(fā)革命者在制度和策略上的顯著變更。這段時期婚姻自由的法律表達展現的是紅色農村地區(qū)對共產黨人法制實踐的接受和反應。中共在紅色農村地區(qū)宣揚和貫徹革命義理,運用特有的手段包括法律手段來推行革命動員中包含的普世價值理念。要想實現革命與民眾之間的預期互動,其中要處理的問題顯得尤為復雜,這是中國革命轉向農村所帶來的必然結果,也是革命場域被重新確立后共產黨人必須正視的理論和實踐難題。
革命是一種社會與政治的根本變革,革命借用暴力以及非暴力的手段推翻既有秩序。既有的舊秩序被終結之后,基于革命者意圖的新秩序隨之建立。不論是完全否棄舊秩序而構建新的法律體制,還是對既有法律進行修正,其直接目的就是要用法律來維護革命所獲取的新秩序,所以法律在革命之后有著強烈的工具意義。法律在革命過程中所承擔的角色將更加復雜,而且法律本身也會呈現多變的姿態(tài),這是由革命的特質所決定的。革命過程中,法律不僅僅要維護新建的秩序(這種秩序狀態(tài)還是不完整的秩序狀態(tài)),其另一重要功能便是保證秩序趨勢向革命者希冀的路向發(fā)展,也就是促成革命運動的總體形勢符合革命的本意。這就需要革命的主導者對法律政策的形式和功能有一個符合自我功利性定位的把握,這在很大程度上考驗著革命領導者對形勢和資源的整合能力,主要就是對革命形勢的把握以及在這種形勢之下恰當地整合法律與政治、經濟、社會改造和發(fā)展之間的關系。所以,對革命時期法律的生成和運作狀態(tài)的把握與和平時期有很大不同,革命時期的動蕩秩序對法律建構者的思維造成不可避免的麻煩,法律話語的主導者需要更為深邃的政治洞察力和社會感知力,他們最為重要的任務就是清晰地審度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不同時期的狀況決定了法律的權重和形式,在中國的革命時期,政治利益、民族危亡主導著法律話語。戰(zhàn)爭的力量已經削弱了法律本身的規(guī)制力,法律要和政治方針、戰(zhàn)爭策略密切配合才能夠使得革命進展得更加順利。
同時,正義的革命有著正義的價值訴求,革命期間的法律制度當然要體現革命所欲求的普世價值,并且要在客觀形式和實質內容上契合這一使命。革命運動在沖擊舊秩序、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中,不斷用某種正義觀來維護和鞏固革命成果,并用法律形式予以彰顯,進而完成摧毀與重構的雙重任務。由此就牽涉出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革命話語與法律話語(慣常的正義之法)之間如何實現交流和共進?由于革命現實要求的存在,亦由于普世價值和人類社會基本道德訴求的存在,所以革命話語主導著法律話語,法律話語在革命的總體情勢下展開并持續(xù)其生命,這體現了革命時期的矛盾位階。但同時必須兼顧法律作為社會控制手段和秩序維持手段的獨立意義,以及法律制度所彰顯的正義理念對革命的無盡促動力。
“劇烈的周期爆發(fā)并無礙于西方法律的歷史性,這種革命最終要回到歷史的法律傳統(tǒng)中去,但同時對這種傳統(tǒng)加以改造,并將它導向新的方向。”[1]這是伯爾曼對西方法律革命進程的描述,而在中國的近現代法律革命進程中,這種對傳統(tǒng)因素尊重的態(tài)度顯然沒有西方那樣的明顯,但是中國法律的現代化必然會遇到傳統(tǒng)與現代的交碰,在革命時期更是明顯和激烈。雖然革命時期的中國在處理法律新舊交碰的問題上首先要革掉傳統(tǒng)之弊病,但在諸多細節(jié)和實踐問題上要兼顧傳統(tǒng)的力量,對這一問題的處理亦能顯現中國共產黨人對中國法制現代化,對新民主主義時期馬克思法律思想中國化的獨特理解和實踐,其間既有革命與法律的關系處置策略,也有引導傳統(tǒng)向現代過渡的理念和制度努力。本文就是在這種語境之下展開對革命根據地時期婚姻自由法律表達的研究的。
二、基調:革命動員主導法律話語
革命需要動員,動員策略的可適用性及動員實施的程度直接決定革命的成功與否。從最廣泛的意義上來說,動員就是發(fā)動個人或群體從事某項活動的意思,發(fā)動者用語言或動作傳達動員信息,動員信息只是動員力量的載體,而動員力量真正來自于物質層面或精神層面的現實性期許,被動員者的這些現實性期許就來自動員者的許諾或其他形式的意思表示甚至是施加壓力。所以動員至少包含如下幾個方面的因素:動員者、被動員者、動員信息以及動員力量的儲存體。
革命動員的含義被限定在革命的場域之內,是在革命的背景之下發(fā)生的對社會主體的動員。革命時期的動員包含的內容廣泛,包括政治動員、經濟動員以及社會、文化動員等等,其中政治動員居于主宰地位,其他形式的動員都是指向政治動員,進而引發(fā)軍事力量的集結,為暴力革命取得成功奠定基礎。革命動員的指向十分廣泛,可為實施革命意圖的一切可調配因素都可以納入動員范疇,由人及物,由個體到團體,由身體、行為到思維和意識。但在所有的動員范疇內,根本的著力點是在革命背景下生活的人。因為革命動員要想取得實效,必須通過對人的說服、勸導、鼓動,進而在人的思維中注入動員者的意圖,最終被動員者才能按照革命發(fā)起者的意圖去調整自己的行為,整合自己可支配的一切資源,做出一系列促助于革命的舉動。所以革命動員的中樞環(huán)節(jié)是對人的動員,而這里的人在革命根據地時期主要是指生活在中國廣大農村地區(qū)的民眾,包括農民階級以及地主階級。在中國共產黨革命政權興起的過程中,政治動員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黨的精英建構起一套新的革命化規(guī)范,并力圖讓鄉(xiāng)村農民接受、認可這些規(guī)范。“由于鄉(xiāng)村社會各個群體對于新規(guī)范顯現出不同的行為取向,共產黨依據不同的群體選擇了不同的策略,從而產生了三種不同的內化模式,即基于強制的內化、 基于利益的內化和基于合法性的內化。正是在中國共產黨與農民的互動中,雙方共同建構了‘共意’。”[2]
在革命義理中突出婚姻自由這一主題,能夠把女性主體的力量通過革命動員這種強大的方式予以肯認和彰顯,由此讓女性主體感受到革命的開展有助于消解“強大的宗族勢力對(她們)個體生命欲求的全面壓制”,進而革命對女性婚姻自由的宣傳和動員能夠“激發(fā)(她們)發(fā)自生命本能的強烈反抗”[3]。中共的革命動員與農村婦女期求包括婚姻自由在內的主體意志自由產生了邏輯和實踐上的“共意”,這是革命得以順利開展的重要條件。一方面,婚姻法是女性解放的法律表達形式,婚姻法制的貫徹使得女性主體的身體得以解放,成為革命主體;另一方面,婚姻家庭的穩(wěn)定化對男性主體的動員作用亦很明顯,而且在穩(wěn)定的家庭結構之下,可以發(fā)生革命動員的再生產。
根據地時期婚姻自由的法律表達以中共的革命動員為背景,革命動員話語主導婚姻自由的法律表達,中共在這一時期探索婚姻法制的時候,既要依從整體的革命情勢,又要在革命話語中把握法律制度建構和變遷的基本面向,要在革命話語和普世價值之間尋求契合與平衡。
三、表達:革命場域中的婚姻自由
(一)結婚:自由的彰顯與隱約
1.婚約——作為一種儀式的變更
周禮對婚約和訂婚的強調是出于強烈的儀式性訴求,后來在歷朝婚戶立法中,這種偏側于儀式訴求的婚約價值取向逐漸被抽取出更多的規(guī)范性意義,進而經由法律規(guī)范加強為婚姻的必經程序。隨著婚姻法制文明的進展,出于對主體意志的尊重,出于婚姻自由的價值訴求,婚約和訂婚制度的儀式性因素又得到了增強,對婚約的心理預期狀態(tài)再次指向儀式性,但這一指向和周禮對婚約的儀式側重是有區(qū)別的。現代社會,婚約和訂婚的程序性被進一步淡化,儀式性側面繼續(xù)被保留,但是其中不合理的成分正在逐步被消解和清算,這也是現代社會的主流婚約態(tài)度。
婚約是男女以雙方將來結婚為目的而作的事先約定,訂立婚約的行為稱為訂婚[4]。在我國古代,婚約的程序性意義十分突出,傳統(tǒng)的婚約制度有著雙重意涵,因為禮制和法制都對婚約作了重要規(guī)制。[注:周代已確立了娶親的程式六禮,分別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其中納采、問名、納吉就是關于婚約和訂婚之禮制,及至后世,歷代戶律均對婚約有所規(guī)定。(參見:于靜.比較家庭法[M].北京: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