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和薩布瑞亞一樣的視力障礙患者,約有一萬名。于是,這個來自德國的盲人發明了藏盲文,并在西藏開辦了盲童學校,培養了西藏第一批能夠閱讀的盲人。“我能在黑暗里看書,你能嗎?”西藏盲童學校的學生自豪地說。
“顏色是什么樣子的?”
“紅色……像火一樣,像太陽下山的天空。”
“藍色像什么?”
“摸摸看,就像這清涼的水,酷酷的感覺。”
“那……城市是什么顏色的?”
“拉薩是黃色的,山南是藍色的。”
這不是一首詩,是西藏盲童學校老師和學生之間的對話。
在這所盲童學校里,一群失去光明的孩子第一次開始認識自身,第一次開始擁有夢想,第一次能摸到一種有“色彩”的生活。為他們引路的,是一位同樣失明的女子,來自萬里之外。
1997年,薩布瑞亞·田貝肯27歲,即將大學畢業的她,懷著夢想,拄著拐杖,只身來到拉薩旅游,從此與西藏結下不解之緣。
雖然看不見,但孩子們快樂的聲音,薩布瑞亞聽得很清楚。
拉薩江蘇路一處普通而又局促的巷子,酥油茶的香味,夾雜著孩子們的笑聲,從一個被巨大楊樹覆蓋著的藏式小院里隱隱傳出來。
這里便是西藏盲童學校。
赭紅色油漆大門上,鐫刻著凸出的英文字母和藏文字母,一條黝黑的牛皮繩垂掛下來。拉動牛皮繩,院子里便會傳來聲聲清脆的鈴聲,盲童踢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當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一個小腦袋探出來,問一聲:“Who is it?”或者“How are you?”這些孩子們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樣因為失明而流露出自己的恐懼和自卑。
院落很干凈,一座兩層高的小樓,還有十多間平房,包括孩子們的宿舍、教室,“聽”電視的娛樂室,伙房等等。學校里有40多個孩子,最大的19歲,最小的3歲。還有6名老師,6名工作人員。
一個金發碧眼的漂亮女孩,自如地上下樓梯,穿梭于各個房間。孩子們一聽到她的聲音,臉上都會洋溢出燦爛的笑容。
她就是德國女孩薩布瑞亞。
對薩布瑞亞來說,創辦盲童學校并不是因為某種特別的激情,也不是受人關注的渴望,或者從事某一偉大事業時的高尚感,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只是做我自己的事情,僅僅是為了跟我一樣的盲人。”
1970年,薩布瑞亞出生于德國波恩附近的一個小鎮,兩歲時被診斷出色素性視網膜病變,12歲終致失明。父母知道她會變盲,因此給她看了很多很多的照片,內容包括風景、動物、家人等等。她現在依然記得這些老照片,但對于一些不是刻意留意的事物,印象就不是很深。“我記得水的樣子。”她說。
雙目失明之后,薩布瑞亞被送進了盲人學校。后來,她又考入了德國波恩大學,選擇中亞學作為研修專業,藏、蒙學是她學習研究的重點內容。
1998年,薩布瑞亞開始了她的中國行程:北京-成都-拉薩-康定。在拉薩的一家名叫巴朗學的旅館里,她結識了后來成為她丈夫的荷蘭人保羅·約翰內斯克朗寧。她告訴他,自己要在這里辦一所盲童學校。他回答說,如果她籌到資金的話,他愿意立刻加入。
1999年,薩布瑞亞提出在西藏建立助盲項目的構想,得到了德國政府的贊助。
盲童學校現在有42名學生,按照學齡分為老鼠班、老虎班和兔子班,開設的課程有英文、藏文、漢語、計算機、美術和音樂等。為了讓孩子們認識自己民族的語言,薩布瑞亞在劉易斯·布萊葉所發明的盲文基礎上,創造出藏盲文,并發明了藏盲文打字機。而這些孩子也“有幸”成為西藏第一批能閱讀藏盲文的人,他們每天在課堂上敲擊著打字機,大聲朗讀著字母和單詞,其中有很多孩子可以操著流利的英語和前來探訪的外國人交談。
他們甚至以嘗試別人不相信他們可以嘗試的東西為樂,比如推著車子快跑、踢毽子,甚至于爬樹和踢足球。薩布瑞亞喜歡趴在二樓露臺的欄桿上聽孩子們踢足球,她看不見他們,但能聽到院子里傳來的笑聲。當球滾動時,裝在球里面的鈴鐺發出聲響,就會有很多孩子朝著響聲涌過去。
有時,那只藏獒也會參與進來,把球咬在嘴里,然后什么都不做。這樣一來,孩子們只好側耳聆聽,最后互相詢問:“球呢?球呢?”
我們一點點地讓這里運行起來,花費的耐心多于技巧。
1999年5月15日,當薩布瑞亞打電話告訴保羅,她已經籌到了資金,一切準備就緒,就要前往西藏時,保羅也實現了他的諾言,辭去工作,5天后飛到了拉薩。
那年夏天,薩布瑞亞與保羅一道,開始與西藏殘聯商談助盲事宜,并通過各種渠道籌備項目所需的資金。
最初,學校只有6個孩子,他們大多是薩布瑞亞騎著馬走了170公里尋找到的。她找到的第一個盲童索朗本措很自閉,認為周圍的人都是壞人。當她背著木桶去泉邊打水時,有人會幫助她,另外一些人則會扔石子打她。
在西藏,很多家庭都不愿意讓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盲人,為了尋找盲童,薩布瑞亞不得不四處奔走,走訪了許許多多的盲童家庭,動員家長讓孩子接受教育。
薩布瑞亞到西藏教育部門推廣盲文,讓他們很吃驚,“不行,不能讓她去推廣,她連路都走不了。”有干部說。于是,薩布瑞亞就具體地做事情,證明給他們看。“我們一點點地讓這里運行起來,花費的耐心多于技巧。”
為了籌措資金,薩布瑞亞和保羅也要不斷說服政府和基金會,“你能為盲童做些什么,盲童又能為你做些什么。”那時只有保羅和她兩個人,工作繁重。“連吵架的時間都沒有。”薩布瑞亞說。
盲童們的祖父母也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困難。父輩們只是不相信孩子能學會什么東西,當他們發現孩子已經學到了很多的時候,會非常欣喜。可是祖父母無論何時都會問:“盲人為什么要學習?為什么?”
“那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但有兩樣東西在支持著我。一個就是這些孩子,如果你有孩子的話,你就會知道他們依賴著你,通過你看到了這個世界,看到了光明,是這些孩子讓我繼續下去。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我有保羅,保羅有我。保羅是我的一切。實際上,他是惟一一個在聽到我的計劃時,不覺得我是個瘋子的人。”
最終,在拉薩,薩布瑞亞從一個自己能做很多事的盲人,變成了能為別人做很多事的校長。
學生漸漸多了起來,但這些孩子的年齡差距很大,小的才幾歲,大的已經十七、八歲了。薩布瑞亞為他們設置了不同的課程,年齡小的孩子都從基本的生活技能學起,年齡大的孩子則學習按摩和手工制作等常用技術。但是,這些孩子都會共同學習藏語、漢語和英語。
“如果我刻苦學習,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我可以更多幫助其他殘疾人。”盲童學校學生吉娜說。她記得薩布瑞亞告訴過他們:“我們雖然是盲人,但是我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我們可以比正常人做的更多。”她相信薩布瑞亞說的是對的。
很多孩子剛來時表現得很害羞、很自卑,不愿意與人交流。但時間久了,孩子們慢慢掌握了一些知識與技能,便開始有了自信。當他們被別人罵成“傻子”的時候,他們學會了報以一笑,或者予以回擊:“我可以在黑暗里讀書,你行嗎?”他們還會驕傲地發問:“你會漢語嗎?你會英語嗎?你會電腦嗎?”
2001年5月25日,美國人埃里克·魏邁爾成為第一位登上珠峰的盲人后,立即便成了盲童們的偶像,他的相片被掛在餐廳的墻壁上。
在成為薩布瑞亞的學生之前,丹增是為數很少的為自己感到驕傲的盲童。他想讀書,但村里不收盲童,他只能在山坡上給人放羊。他在山坡上數牦牛和羊的數量,從來不會錯,因為他在它們的脖子上系上鈴鐺。在培訓中心學習了3年按摩之后,丹增和他的同學在薩布瑞亞的幫助下開辦了一個盲人按摩診所。
玉珍從盲童學校畢業后,到正規學校就讀。她對學習英語有著強烈的興趣,薩布瑞亞將她送到國外學習。后來玉珍回到盲童學校當上了盲文英語教師。“就像薩布瑞亞一樣,用愛心換取西藏盲童的開心。”她說。
不少孩子畢業以后,都像丹增一樣找到了謀生的方法。多吉和強巴兄弟是2000年來到盲童學校的,回到家鄉后開了一家茶館。兄弟二人都是先天遺傳性失明,家里的生活從前很大程度上靠政府救濟,如今他們自食其力,讓全村人驚詫不已。
令薩布瑞亞和保羅最開心的是,世界各地的人們來此探訪,他們原本認為盲人什么都做不了,結果卻大開眼界。
這里可能是盲人世界里最開心的地方。但它不是伊甸園。
談到自己的事業,薩布瑞亞認為與其說是繼承了海倫·凱勒的精神傳統,不如說是沿襲了劉易斯·布萊葉的道路。1824年,15歲的法國盲人中學生布萊葉發明了現在通行的盲文點字法,并終生致力于這一方法的改善,43歲死后躋身法國先賢祠。布萊葉創造了一種盲人自己的字母,它的基本符號是6個凸起的點,被稱為“布萊葉單元”,每個凸點都在指尖范圍之內。世界從這小小的點開始舒展、蔓延。
薩布瑞亞正是依靠布萊葉盲文學習了英語、計算機、歷史和文學等課程,因此在波恩大學學習了藏語之后,她沿用了布萊葉的方法,又秉承了其對教育的熱情。1998年,她編好了藏語盲文的程序,首次帶到西藏推廣。
一種遙遠東方的神秘語言,和一種用指尖閱讀世界的語言,因為薩布瑞亞而連在了一起。學會盲文之后,孩子們所能把握的,便不再是稍縱即逝的聲音。即便是在獨自一人的寂靜里,他們的手指也能從那些凸起的小點里讀到整個世界,從此不再孤單。
如今,世界各地的人來這里探訪,有些人在這里短暫停留,教給孩子們一些東西,或是送給他們一些禮物。大多數人在親眼見到之前,都很難想象,盲人能做這么多事情。
德珍就是從最初的義工轉為這里的正式教師的。1999年,她畢業于西藏大學美術系,跟隨姐姐到這里做義務翻譯,后來就留了下來。她負責教孩子們藏語、漢語、手指練習和美術。即使是簡單的布萊葉凸點,盲人們也不是天生就能摸索得出來。德珍帶領剛來的孩子接觸三角、方形和圓形的道具,以熟悉盲文的基本形狀。她還教他們捏橡皮泥,以強化指尖的觸感。
德珍一直很佩服薩布瑞亞,因為教育盲童是“非常非常艱難的工作”,而她竟能取得顯而易見的成功。
在美術課上,德珍用通感的方法教孩子們辨別顏色。她讓他們把手伸到太陽下面,感受陽光的溫暖,告訴他們這是紅色。她又讓孩子們蹲下來,摸摸土,告訴他們這是黃色。把手伸到水里,則可以觸及藍色。
薩布瑞亞和保羅一致認為,藝術是重要的。“藝術可以讓他們快樂。對于他們來說,色彩的意義不在于正確與否,而在于他們自己的想象。”在美術課上,保羅會對拿著畫筆不知所措的孩子們說:“你們都是這里的畢加索。”
2005年,在西藏日喀則一片16公頃的荒地上,薩布瑞亞和保羅創辦了一個農場,作為他們的培訓基地,一是為了有些收入,二是為了這些孩子將來離開學校后,有個落腳的地方,有個適應他們生活的環境。薩布瑞亞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盲校,盲人被過度地保護著,這是不對的。你必須給他們自由去鍛煉他們的肌肉,去培養他們的協調能力,而不是害怕奔跑、跳躍或者摔倒。”和拉薩盲童學校一樣,如今的這個農場儼然成為了他們實現夢想的又一個樂園。但薩布瑞亞清醒地知道,這里不是伊甸園。
“所有的幫助項目都不是永遠的。”保羅說,“但我們希望盲童學校能夠一直開辦下去,無論由誰擔任校長。”他認為,它的存在可以讓人們知道,盲人的生活未必全是悲傷。
2000年3月8日,薩布瑞亞獲得國際女性俱樂部所頒發的“諾格獎章”。同年,她獲得德國政府邦比文化獎章,這一獎項頒發給全球范圍內各行各業的有所作為者,代表德國政府給予的最高榮譽。
2001年,荷蘭駐華大使賀飛烈趕到拉薩,代表荷蘭女王授予保羅夫婦二人“爵士勛章”。2006年,薩布瑞亞又獲得了中國政府頒發的“國際友誼獎”。
薩布瑞亞說:“我是失明了,但我可以向世界證明,我并不因此而失去價值。”
盲童們的夢想,需要他們的毅力、勇氣、信心和我們的愛去實現。
對薩布瑞亞來說,西藏盲童學校是她人生中遇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我遇到過一些對自己影響深遠的事兒,但是沒有哪件事能和這一件相提并論。”
如今,盲童學校的孩子們一屆屆畢業了,有多位曾經的學生承擔起了教學工作,而薩布瑞亞和保羅又在印度開設了盲童學校。
“我希望他們對未來有夢想,如果他們有夢想去做個老師,我希望給他們力量和成為教師的人格。盲童們的夢想需要他們的毅力、勇氣、信心和我們的愛去實現。”薩布瑞亞說。
薩布瑞亞經常跟孩子們在一起談心,這對她而言意味著快樂。如今,這份快樂同樣傳遞給了她的學生尼瑪旺堆。
“Hello!”接到記者電話,尼瑪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問道:“你能說英語嗎?”
年輕而充滿活力的尼瑪旺堆,沐浴著快樂的光輝,全因自己正從事著喜愛的工作。
15歲那年,尼瑪旺堆來到盲童學校。和其他孩子一樣,他在這里戒除了罵人和丟石子等壞習慣,并迷上了英語,漸漸因自己與眾不同的學問而感到自豪。
“我去過好多國家。”尼瑪旺堆頗為自豪地說。薩布瑞亞帶給這個男孩的自信和快樂是顯而易見的。
如今,尼瑪已成為薩布瑞亞事業的一部分。因為薩布瑞亞和保羅在印度新辦了一所學校,他們將更多的時間留在印度,西藏的日常管理就交給了尼瑪和吉拉負責。尼瑪告訴記者,如今他最開心的事,就是自己的學生畢業的時候。
“所有盲人都可以自力更生。生活沒有問題。”他在電話里大聲說。
吉拉12歲就到盲童學校。她告訴記者,5月底她就將離開盲童學校了。她在日喀則創辦了一所幼兒園,已經招到了12個孩子。她夢想辦一個盲童和健全孩子一起的幼兒園,讓盲童從小跟健全的孩子一起玩。
吉拉的這個夢想由來已久。她說,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發現很多健全的孩子從來沒有見過盲童,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和盲童孩子說話。有時候他們以為盲童聽不見,說話聲音特別大。“我們讓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一起學習,將來交流起來方便一些。”吉拉招到的12個孩子,有10個是盲童,兩個是健全的孩子。
吉拉也去過很多國家。她曾在英國留學一年,還去過德國、美國、加拿大和印度。2003年,吉拉從盲童學校畢業時,發現90%的盲人都想學按摩,而自己卻不感興趣。她覺得有很多事盲人都可以去做。她告訴薩布瑞亞,自己的夢想是開一所盲人幼兒園。薩布瑞亞和保羅就讓她去留學,去國外的各個盲校、盲童幼兒園參觀。2009年,吉拉又在印度的盲童學校工作了一年,學習管理。
吉拉和兩個哥哥都看不見。2000年,她和哥哥們一起到盲童學校學習。“從小父母讓我們坐著,不讓我們動,怕我們摔著。我的哥哥比較聽話。他們來到學校的時候第一個要學的就是怎么走路。手沒有那么靈活,這也影響了他們學盲文。”吉拉告訴記者,這正是她創辦幼兒園的原因之一。“對盲童孩子的教育,越早越好。我們從3歲到5歲就開始培訓,讓他們能有一個像普通兒童一樣的成長環境。”吉拉說。
當初剛到盲童學校的時候,吉拉就知道薩布瑞亞是看不見的,得知她就是盲校的創辦人,她非常震驚,難以置信。“每次我見到薩布瑞亞,就有了自信。她現在辦了3個盲童學校和培訓中心。”說起薩布瑞亞,吉拉的聲音里綻放出笑意。
薩布瑞亞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出名。在北京和上海的機場,有的人會認出她來,問她:“你是西藏盲童學校的校長嗎?”薩布瑞亞說,“我是的。”他們又問:“你有什么想對我們說的嗎?”薩布瑞亞回答:“不要排斥盲人。”
薩布瑞亞認為,對盲童來說,最大的困難仍然是社會的偏見。“你可以阻止那些嘲笑盲人的人,而不只是扶盲人過馬路。”“如果你看到盲人,尤其是孩子,不要說,‘你什么都做不了’。最好的方式是把他們當作同你一樣的人看待。”“去告訴政府和富人,盲人們想自食其力,需要教育和培訓。”
薩布瑞亞說,這些才是對盲童最好的幫助。
2009年,薩布瑞亞又成為旨在表彰投身于新中國建設并有著杰出貢獻的外籍人士的“中國因你而美麗”獲獎者。
在頒獎典禮上,薩布瑞亞說:這個獎項不僅僅是一個榮譽,它更表示著一個信心,這個信心顯示了大家相信盲人,相信失明并不意味著這個世界就是黑暗的,即便是盲人也可以對這個社會作出貢獻,也可以讓世界變得更加美麗。